第54章 招兵买马
红星村东头，那座青砖红瓦的二层架子拔地而起。
它一天一个模样，硬生生把周围低矮的土坯房压下去半截。
村里人下工路过，总要停下脚。那目光黏在红砖上，抠都抠不下来。
嘴里咂摸出的滋味，够腌透一整缸酸菜。
那里面掺杂着眼热，嫉恨，还有几分不得不服的敬畏。
楼起得快。
贺家的维修生意更是火得烫手。
起初，也就是村里人拿些收音机，手电筒来修修补补。
后来，贺长征修好县医院手术显微镜的事传了出去。
十里八乡的乡亲推着独轮车，或是两三人搭伙抬着，把家里的宝贝，黑白电视机，双卡收录机，洗衣机，一股脑地往贺家院子里运。
院里的空地眨眼间就被各式各样的报废家电填满了。
贺长征整个人陷在那堆破铜烂铁里。
他的两只手就没有停下来的时候，连吃饭都得莫云岚把碗筷递到手边。
贺武跟在一旁打下手，拆卸，清洗，递钳子。
他累得只要后背一沾炕席，呼噜声立马就响起来。
即便父子俩一天熬上十五六个钟头，活儿还是只见多不见少。
有好几回，人家大老远把电视机抬来了。贺长征实在分身乏术，只能硬着头皮让人再抬回去。
莫云岚坐在窗边，手里纳着鞋底。
她的目光却在院子里那堆积如山的电器和丈夫佝偻的背影上打转。
入夜，油灯昏黄。莫云岚给贺长征捏着肩膀。
手底下的肌肉僵硬板结，跟地里冻硬的土坷垃没什么两样。
“长征，你这身子骨是铁打的？真当自己有三头六臂？”
贺长征累得眼皮直打架，嗓子里像是含了把沙子。“那能咋整？送上门的买卖，总不能往外推吧？那推出去的可都是钱。”
“钱这东西，挣不尽。”莫云岚手上的劲道大了些，按得贺长征倒吸一口凉气。
“可人命只有一条。你瞧瞧你，再看看小武，脸颊都凹进去了。咱们这是做生意，不是拿命去填那个无底洞。”
她心里那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眼下的贺家，好比那生意兴隆的小饭馆
。后厨却只有一个掌勺的大师傅，带着个切菜工。
食客再多，菜也端不上桌。
贺长征的手艺是金字招牌，是家里的顶梁柱。
哪能让他把大把的时间，耗在拧螺丝，擦油泥这种琐碎活计上。
必须得招人手。
“我想在村里招几个学徒。”莫云岚把话撂了出来。
贺长征一听，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瞌睡都醒了大半。
“不行不行！这可是吃饭的手艺，哪能随便传给外人？老话都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再说了，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招来个手脚不干净的，偷零件，使坏，咱们防得过来吗？”
这反应在莫云岚意料之中。
老辈手艺人把技术看得比命重。
她收了手，坐到他对面，直视着他的眼睛：“我问你，修一台收音机，你能落多少？”
“看毛病大小，三块五块的吧。”
“那修一台电视机呢？”
“那可就多了，少说也得二十块往上。”
“好。”莫云岚手指在桌面上轻叩，发出笃笃的脆响。
“那你跟我说说，你这一天的大好光景，是耗在修那五块钱的收音机上划算，还是修那二十块的电视机上划算？”
贺长征张了张嘴，没接上话，愣在那儿。
“你现在整天都在忙活啥？拆壳子，扫灰尘，洗零件。这些粗活累活，非得你这个贺师傅亲自动手？你把劲儿都使在这些杂事上，哪还有精神头去琢磨那些挣大钱的大件？上个月光是推掉的电视机就有七八台。你自个儿算算，那是多少张大团结？”
这笔账一摆出来，贺长征额头上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这才惊觉，自己累死累活。
反倒是亲手把大把的钞票往门外推。
莫云岚没给他留琢磨的时间，紧接着说道：“至于你担心的那些，我有法子。咱们招的不是师傅，是学徒。说白了就是打杂的苦力。核心的门道，你不张嘴，谁能偷学了去？让他们先从最基础的拆洗干起，磨上一段时间。是人是鬼，品性咋样，咱们早就摸透了。”
“再说了，咱们招谁？就招村里那些跟小武差不多大，没考上学，又不想下地刨食的半大小子。他们家里日子紧巴。能有个活干，还能学门手艺。一个月给几块钱工钱，他们爹妈都得把咱家当恩人供着。你想想，到时候村里人是继续眼红咱家盖楼，还是感激咱家给了他们孩子一条活路？”
这一番话，层层递进，把贺长征心里的顾虑剥了个干干净净。
他看着莫云岚，眼底的惊诧盖过了疲惫。
他活了四十年，这脑子加起来也没媳妇这一个月转得快。
“还有，小武也该有个当头儿的样了。”
莫云岚最后补了一句，彻底封死了贺长征的退路。
“他不能老跟在你屁股后头当个小工。得让他管着这帮新来的，学着怎么派活儿，怎么验活儿。他是咱家车间主任，就得拿出车间主任的款儿来。”
里屋，贴着门缝偷听的贺武只觉得胸口滚烫。
一股热气直冲脑门，腰杆子在黑暗中挺得笔直。
次日清晨，贺家大门口贴出了一张红纸告示。
那是莫云岚特意让贺文用毛笔写的，字迹端正有力。
“贺氏维修部招收学徒启事：
一、招收本村青年三至五名，年龄十六至二十，初中毕业。
二、要求：手脚麻利，能吃苦，人品老实，听从安排。
三、学徒期三个月，月钱五元。转正后八元，干得好还能涨。
四、管一顿午饭。
五、偷奸耍滑，手脚不干净的，立马走人，永不录用。
有意者，三日内由家长领着来报名。”
这红纸往墙上一糊，整个红星村瞬间炸开了锅。
一个月五块钱！还管饭！
要知道，一个壮劳力在地里刨食一年，累折了腰。
年底分红也就百十来块。
贺家这学徒工，不用风吹日晒，光是打杂扫地，一年就能拿六十块！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那些家里有半大小子的，心思全活泛了。
以前看贺家盖楼，那是隔着河看人家吃肉，馋得慌。
心里还泛着酸水。
如今，贺家把肉汤端出来一碗，招呼大伙儿一块喝。
那点嫉妒瞬间就被巴结和渴望挤得没影了。
“当家的，快别磨蹭了！咱家二蛋子天天在家闲得招猫逗狗，这活儿正合适！”
“狗剩他爹，你跟贺长征不是光屁股长大的交情吗？赶紧去说说，让你家狗剩也去！”
前几天还在背后嚼舌根说贺家坏话的王家婶子，这会儿扯着嗓门，挤在人群最前头。
那张脸笑得褶子都堆在了一起：“云岚啊，你看我家大柱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气，人也实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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