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就凭你?
贺武的手指头碰着那几张票子。
纸币和硬币的触感,顺着他的手臂一直传到胸口。
这钱,比他以前当孩子王,收底下小弟们上供的任何糖果,弹珠都更让他心头发烫。
三毛七分。
这是他靠自己这双沾满油污和灰尘的手,帮着父亲递工具,找螺丝,一下午没闲着挣来的。
他把钱攥在手心,纸币的边角和硬币的轮廓都清晰地抵着掌肉。
那感觉又硬又实在。
他抬起头看着莫云岚,喉头有些发紧:“妈……”
“这是你应得的。”
莫云岚的语气平稳,话里却有种不容人拒绝的分量。
“咱们家开的是维修铺,你是铺子里的伙计,职位就是车间主任。”
“干了活,就得拿工钱。”
“以后都按这个规矩来,总收入的百分之十是你的提成。”
她看向蹲在地上的贺长征:“当家的,你没意见吧?”
贺长征正用一块破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他那些钳子,扳手,宝贝得跟擦自己的眼珠子似的。
他抬起头。
平日里沉默的汉子脸上是种藏不住的骄傲,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
他看看那堆钱,又看看突然成了车间主任的儿子,咧开嘴憨厚地笑:“没意见,应当的!我儿子给我打下手,凭啥白干。”
一句话,给这件事定了性。
贺武的心,忽悠一下就落回了实处。
他小心翼翼地把钱折好,塞进上衣最里面的那个口袋,还伸手在外面结结实实地拍了拍,生怕它长腿跑了。
这一夜,连晚饭的稀饭咸菜都比往日香甜。
饭后,贺长征就着昏黄的煤油灯,继续爱惜地擦拭着他的工具,嘴里还哼起了厂里劳动时唱的小调。
莫云岚则看着院门口那块崭新的木牌,心里盘算着。
刘桂花那通污蔑,反倒阴差阳错地成了活广告,把贺家的名声打了出去。
但这还不够。
单靠村里这些修锅补盆的零活,顶多能糊口。
想真正把日子过起来,甚至让贺武将来能挺直腰杆说亲,还得想别的办法。
路,必须往外走,往县里走。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院门就被人咚咚咚地敲响了。
敲门声又急又快,跟催命似的。
那阵急促的敲门声把他从浅梦里拽了出来。
他一下子坐起身,趿拉着鞋就去开门。
门外是住在村东头的李婶,一脸焦急,脑门上全是汗珠子。
“李婶,这么早,出啥事了?”
“长征兄弟在家不?”
李婶一见贺武,揪着的心才放下一半。
“哎哟,可算是能指望上你们了!出大事了!”
莫云岚和贺长征也穿好衣服走了出来。
莫云岚给她倒了碗水:“嫂子,有事慢慢说,不着急。”
李婶哪顾得上喝,抓着碗边,一口气把事说了个明白。
原来,是县供销社王主任家那台日本进口的三洋牌收录机坏了。
那机器金贵得很。
听说花了王主任小半年的工资,平时他老婆擦机壳的布都是单独洗的。
昨天还好好的,今早起来怎么按都没反应,成了一块闷头闷脑的铁疙瘩。
王主任急得上火,班都没去上,亲自抱着机器送到县里唯一的国营修理铺。
结果铺子里的老师傅拆开看了半天,脑袋摇个不停。
他说里面的电路板太复杂,花花绿绿的没见过,怕担责任不敢修。
李婶的侄子恰好在供销社当售货员。
他听说了这事,就提了一嘴贺长征修好了拖拉机的事。
王主任也是没法子了,死马当活马医,这才托李婶跑一趟来问问。
“……就是这么个事。”李婶擦着汗,压低了声音。
“长征兄弟,这可是个烫手的山芋。”
“修好了,王主任能不念你们的好?”
“可要是修坏了……那后果我可不敢想。”
贺长征的两道眉毛一下子拧成一团。
他一辈子跟国产机械打交道。
那日本收录机,别说修,他连见都没怎么见过。
“这……这我哪行啊。”贺长征连连摆手,脸都白了几分。
“那玩意儿都是集成电路,精贵着呢。我连趁手的工具都没有。”
“万一给人家弄坏了,把我们一家子卖了都赔不起!”
他是个本分的手艺人,没把握的活,给金山银山他也不敢接。
这不光是钱的事,更是砸招牌的事。
刚立起来的招牌,一榔头就得碎。
贺武也有些发怵,供销社主任,那可是县里说得上话的大干部。
莫云岚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她却开了口。
她一开口,院子里别的声响都退了下去,每个字都听得真切。
“李婶,这活,我们接了。”
“媳妇,你疯了?”贺长征急了,嗓门都高了八度,“我都说了我修不了!”
“老贺。”莫云岚转过身,对上他的眼睛,“我问你,咱们门口挂的那块牌子,写的是什么?”
贺长征要说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写的是贺氏维修。”莫云岚替他回答。
“不是贺氏只修国产货,更不是贺氏专修自行车。”
“王主任的收录机,对别人是烫手山芋,对咱们来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字招牌!”
她走到院门口,手抚上那块三合板。
“昨天咱们把这块牌子立起来,今天就有人把全县最难的活送上门。”
“要是咱们连看都不敢看就推出去,昨天那些相信咱们的乡亲,明天会怎么想?”
“墙那边的刘桂花,又会怎么编排咱们?”
“她说咱们没真本事,这话不就应验了吗?”
她的话,一字一句,都敲在贺长征的心坎上,把他那点退缩的念头给敲散了。
他是个要脸面的人,最重手艺人的名声。
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眼里的犹豫和退缩都散了,腰杆也挺直了几分。
“行……那就让他拿来看看。”
“我先拆开瞧瞧,总得试试。”
李婶大喜过望,千恩万谢地转身跑着去回话了。
过了不到半个钟头,一辆擦得锃亮的半旧二八大杠自行车停在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色中山装,上衣口袋里还别着一支钢笔。
他的头发用头油梳得一丝不乱。
他面容严肃,上下打量人时,那股子挑剔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他手里小心地抱着一个用蓝布包着的方正机器。
那动作轻手轻脚,生怕颠着碰着,比对待刚出生的娃娃还要小心。
李婶跟在旁边,小声介绍:“王主任,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贺师傅。”
王主任的眼在贺长征粗糙的双手,和他身后破旧的土坯房上打了个转。
最后,落在了院门口那块简陋的贺氏维修木板上。
他眉心轻轻一蹙。
他走到院子中央那张瘸腿方桌前,把收录机轻轻放下,慢条斯理地揭开蓝布。
他甚至没正眼看贺长征,而是拍了拍崭新收录机的外壳。
话里是藏不住的居高临下和怀疑。
“就凭你?能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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