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阿野的家人

阿野的家人，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找来的。

那天"福来酒楼"刚忙过午市，林大妮正在后院清点新进的食材。冬储的大白菜码得整整齐齐，粉条挂在屋檐下随风轻摆，她拿着账本，一样样核对数目。

"东家！"张小翠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脸色煞白，"前头...前头来了几个人，穿军装的，说要找阿野哥！"

林大妮手里的账本"啪"地掉在地上。

军装？找阿野？

她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这些日子阿野的异样——他最近总坐在院子里发呆，看着月亮，眼神迷茫又痛苦。她问过，他只是摇头，说"想起了一些，又抓不住"。

"来了几个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可手指在发抖。

"三...三个，"张小翠咽了咽口水，"两个当兵的，还有一个...一个老头，看着可威风了，肩膀上好多星星！"

林大妮闭了闭眼。星星，那是将军。

她整理了一下衣裳，往前厅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前厅里，三张方桌拼在一起，坐着三个军人。

两个年轻些的，穿着笔挺的军装，腰杆笔直，目光如炬，一看就是精锐。中间那位老者，六十来岁，头发花白，可身板硬朗，肩章上的将星闪闪发亮。他正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墙上"福来酒楼"的招牌上，眼神复杂。

阿野站在柜台旁，背对着门口，肩膀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阿野，"林大妮走过去，声音很轻，"有客人？"

阿野转过身，他的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团火，又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

"大妮，"他的声音沙哑，"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我是谁。"

那位老者站了起来，他比阿野矮半个头，可气势却如山如岳。他看着阿野，眼眶渐渐红了："小野，两年零四个月，你让老子好找！"

阿野的嘴唇哆嗦着，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司令。"

林大妮的心，沉到了谷底。

军区司令员，陈卫国，是阿野——现在该叫他的真名了，顾星夜——父亲生前最好的朋友。

顾星夜的父亲顾锋，是陈卫国的战友，一起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生死之交。母亲林雪，是军区医院的军医。一家三口，本该幸福美满，却在一次任务中，双双殉职。

那时陈野才十六岁，刚入伍一年，正在特种侦察营受训。噩耗传来，他连夜赶回家，只看见两具盖着白布的遗体。

"你父母没有别的亲人，"陈卫国回忆着，声音低沉，"我收养了你，把你当亲生儿子。可你...你性子倔，非要证明自己，非要进最危险的"野狼"小队..."

两年前，陈野带队执行边境侦察任务，遭遇伏击。全队十二人，只活下来三个，他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们找了你两年，"陈卫国老泪纵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想到...没想到你在这儿，开了饭馆，当了...当了跑堂的！"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愤怒，目光如刀，扫向林大妮。

林大妮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想起阿野刚来时，浑身是伤，记忆全无。她给他喂粥，给他换药，给他取名"阿野"，因为他在山野间被发现。她以为他是流浪汉，是逃难者，是和她一样的苦命人。

没想到，他是军区首长的养子，是特种侦察兵，是肩能挑山、手能擒龙的"野狼"。

而她呢？一个农村孤女，带着四个弟妹，开了间小饭馆，勉强糊口。她以为这些日子的并肩作战，是患难真情；她以为他的沉默守护，是心意相通...

原来，不过是失忆时的错觉。现在他想起来了，该回去了。

"司令，"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阿野...顾同志在我这儿，没受委屈。他帮了我很多，我...我感激他。现在他家人找来了，该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被一把攥住。

阿野——顾星夜——的手，滚烫，有力，像铁钳一样。

“我不回去，"他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失忆时我是她男人，现在也是。"

满堂皆惊。

陈卫国的脸色变了，两个年轻军官瞪大了眼睛，张小翠捂住了嘴，后厨探出头的钱小军和招娣，僵在原地。

"你说什么？"陈卫国的声音危险地低沉下来。

"我说，"陈野转过身，面对着他的养父、他的首长、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一字一句，"我失忆时，是她救了我，养了我，给了我一个家。我帮她干活，护她周全，晚上送她回家，白天帮她做事。在村里，在人前，我就是她的男人。现在我想起来了，这个身份，我不打算改。"

"胡闹！"陈卫国一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老高，"你是顾锋的儿子！是"野狼"的队长！是军区重点培养的对象！你...你娶一个农村丫头？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陈野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司令，您收养我，我感激。可我这几年，在您身边，在部队里，从未有过"家"的感觉。我在这里，"他看向林大妮，目光柔软得像化开的春水，"才有根。"

林大妮的眼眶红了，她想抽回手，想说自己配不上，想说他前途无量不该被拖累...可陈野攥得太紧，紧得她生疼，紧得她无法逃避。

"你..."陈卫国气得浑身发抖，"你为了个女人，连前程都不要了？"

"前程我可以自己挣，"顾星野说，"可爱人，只有一个。"

僵局。

陈卫国喘着粗气，两个年轻军官大气不敢出。酒楼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传来的市声，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林大妮突然开口："司令，您...您还没吃饭吧？"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深吸一口气，从陈野手里抽出手腕——这次，他让她抽走了。她整理了一下衣裳，露出一个得体的笑："远道而来，想必饿了。我...我给您做顿饭，咱们边吃边聊，行吗？"

陈卫国愣了愣。他打量着这个姑娘——穿着朴素的蓝布褂子，袖口还沾着面粉，可眼神清亮，腰杆笔直，不卑不亢。

"...好，"他倒要看看，这丫头耍什么花样，"我倒尝尝，什么手艺，能把我养大的狼崽子，勾得连家都不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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