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好消息
五妞的"岗位"是门口，她穿着林大妮给她做的新棉袄——红底白花的棉布，衬得小脸粉嘟嘟的。见客人进门，她就脆生生地喊："欢迎光临福来饭馆！里面有热汤热饭，暖和着呢！"
那小模样，那甜嗓子，让多少客人一进门就乐了，直说"这丫头招人疼"。有的还偷偷给她塞糖块，五妞不要，仰着脸说："谢谢叔叔，可大姐说不能白要客人的东西。您多来吃饭，就是疼五妞了！"
四宝负责写菜单、贴黑板。他的字越练越好，已经能写出漂亮的粉笔字。每天清晨，他站在凳子上，在黑板上写"今日推荐"，旁边还画个小图案—— 今天是羊肉汤，就画只羊；是红烧肉，就画块方方正正的肉。客人都说，"福来饭馆"的菜单，看着就喜庆。
三娃最辛苦，扛菜、倒垃圾，累活都归他，也是他自己闲不住，后厨做不来跑堂更是跳脱。可他干得欢实，十三岁的半大小子，已经有一把子力气，一百斤的面粉袋子，扛起来就走。
有回送货的骡车陷在雪地里，他愣是跟着阿野，把整车菜卸下来，再一样样搬进后院，眉毛上的冰碴子都没顾上擦。
"三娃，歇会儿，"林大妮心疼地递过去一碗热汤。
"不累，"三娃咕咚咕咚喝完，抹抹嘴，"大姐，我多干点，你就能多歇会儿。"
林大妮看着眼前这一幕——二妮拨算盘，四宝写黑板，五妞迎客人，三娃抗菜，钱小军掌大勺，张小翠跑前跑后，招娣在厨房帮她切配，阿野沉默地干着一切重活——心里像揣了个暖炉。
雪停的那天，大队长来到林家小院。
他裹着件旧军大衣，帽子上落着雪，一进门就跺脚："大妮！好消息！"
"大队长，您慢些，先喝口热的，"林大妮笑着递上姜汤，"什么好事，值得您跑这一趟？"
"两件大事！"大队长捧着碗，脸被热气熏得发红，"第一，咱们村的大棚，上头验收了，说是全县典型！今年村里的先进，跑不了了！"
"那是好事，"林大妮真心实意地高兴。那大棚，是她出的主意，教的技术，如今成了村里的摇钱树，冬天也能种出青菜，卖给县城的饭馆和供销社，一笔笔进账，让多少人家过了肥年。
"第二件，"大队长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开春通电！电线已经拉到村口了，就等开春化冻，往各家各户扯！大妮，到时候你家也能用上电灯了！不用点那昏黄的煤油灯了！"
林大妮愣了愣，随即笑了。通电，这个在前世理所当然的事，在这个年代却是天大的喜事。她想起夜里弟妹们凑在煤油灯下写作业，鼻尖熏得发黑；想起自己算账时，得把账本凑到灯跟前，眼睛都瞅花了...
"太好了，"她轻声说，"大队长，这是大好事。"
"是你带来的福气！"大队长激动地握住她的手，"大妮，自从你弄出来这大棚，咱们村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你教的技术，你收的村里菜，大伙儿都记着你的好！"
林大妮眼眶有些发热，她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却换来这般真心。
"大队长，"她反握住那双粗糙的手，"等开了春，我打算在县城买个院子，把家搬过去。可村里的根，我不忘。大棚的事，我还管；村里的菜，我还收；谁家想学厨，我还教。您放心。"
大队长连连点头，眼眶也红了："好，好，大妮，你是咱们村的骄傲！"
更大的好消息，是周丽带来的。
那天林大妮刚开店，周丽就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大妮姐！大妮姐！出大事了！"
"怎么了？慢慢说，"林大妮给她倒了杯热茶。
"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了！"周丽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激动，"我哥哥在省城，听内部广播说的！改革开放！个体经济！允许私人做生意了！合法了！受保护了！"
林大妮手里的茶壶"当啷"一声，差点掉在地上。
十一届三中全会，1978年12月。改革开放。个体经济。
这些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的迷雾。她知道，历史的车轮，终于滚到了这个节点。她知道，属于她的时代，真正来临了。
"大妮姐，"周丽抓住她的手，"你的饭馆，以后是正经生意了！不用怕人举报投机倒把！你可以正大光明地开，大大方方地挣钱！"
林大妮深吸一口气，走到柜台后面，从最底层带锁的抽屉里，打开锁摸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钞票，还有几张存单。她数了数，三千二百块。这是"福来饭馆"大半年多的心血，是她一盘菜一盘菜炒出来的，是她一个客人一个客人攒下来的。
"丽丽，"她抬起头，眼里闪着光，"我想扩大店面。"
"扩大？"
"对，"林大妮的声音坚定起来，"现在一间门面，六张桌子，太小了。我要把隔壁两间也买下来，打通，摆三十张桌子。后院扩建，砌三个灶台，招娣可以独立掌勺。前面再隔出个雅间，招待贵客..."
她越说越快，眼里的光芒越来越盛。周丽听得目瞪口呆，随即哈哈大笑："大妮姐！你这是要大饭店啊！"
"大饭店不敢想，"林大妮也笑了，"可"福来饭馆"，得变成"福来酒楼"。丽丽，这世道要变了，咱们得跟上。"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像无数洁白的蝴蝶。可她知道，冬天即将过去，春天就要来了。
"阿野，"她突然喊了一声。
阿野从后厨出来："嗯？"
"明天，带我去看看隔壁那个院子，"林大妮说，"还有，联系刘一手，我要重新装修。这一次，咱们玩大的。"
阿野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他不懂什么十一届三中全会，不懂什么改革开放，可他懂林大妮。当她眼里燃起这种光芒时，就意味着，要有大事发生了。
"好，"他说，"我陪你。"
那天晚上，林大妮没有回村。
她让阿野带着弟妹们先回去，自己留在饭馆里和招娣挤一挤，她守着那台牡丹牌收音机。雪夜里，电波滋滋作响，她调了又调，终于捕捉到一个清晰的频道。
"...十一届三中全会...高度评价了关于真理标准问题的讨论...确定了解放思想、开动脑筋、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的指导方针...作出了把党和国家工作中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实行改革开放的历史性决策..."
林大妮一字一句地听着，眼眶渐渐湿润。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中国变了。她的"福来饭馆"，也要变了。
她铺开纸，开始写计划——扩大店面的预算，装修的设计图，人员的安排，新菜品的研发...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像种子破土而出。
写到深夜，她忽然停住笔，看向窗外。
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整个世界照得银白一片。
"改革开放..."她轻声念着这四个字，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前世，她生在改革开放之后，享尽了时代的红利。今生，她亲历了这个伟大的起点，要成为这洪流中的一朵浪花。
"福来饭馆"，"福来酒楼"，"福来餐饮"...
她的野心，像这雪夜里的月光，无声地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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