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强敌的阴影
第二十六章 强敌的阴影
苏音坐在后台，手心有点出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里有练琴留下的茧。她知道接下来的演奏很重要，不能出错。
前面有人在弹琴，是李斯特的《超技练习曲“马捷帕”》。那人弹得很快，技巧很好，但苏音觉得少了点什么。太整齐了，像机器一样，没有感情。
“下一位，编号047，苏音。”
她站起来，走向舞台。她穿着黑色长裙，头发扎起，脸上戴着一个眼罩。三年前的一场意外让她视力受损，从此她就戴上了这个眼罩。今天她多戴了一层镜片，能看清评委的脸。
台上有五位评委，都是有名的音乐家。中间坐着的是俄罗斯大师伊戈尔·彼得罗夫，他很严厉，说话直接。去年有个选手弹错了音，他就说了一句：“连上台都紧张，不如回去练心性。”
苏音走上台，灯光照下来。她有一瞬间走神，想起三年前在北京的比赛。那时她还年轻，只想好好弹琴。现在不一样了，她背负的东西更多。
她鞠躬，坐下。
她选了巴赫的《恰空》钢琴改编版。这首曲子原本是小提琴的，后来被改成钢琴曲，听起来庄重又深沉。
第一个音响起时，彼得罗夫抬头看了她一眼。
苏音开始专注地弹奏。她的手指不快，但每一下都很稳。巴赫的音乐不需要炫技，它要的是认真和投入。
她给音乐留了停顿，让每个句子有呼吸的空间。这不是为了取悦谁，而是她在和自己对话，也在和过去的三年对话。
最后一个音落下，全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彼得罗夫开口了：“编号047，苏音。你的巴赫……很特别。”
他没说是好还是坏。
他又说：“你给了太多空间，显得松散。巴赫需要结构，需要逻辑。你的演奏太感性了。”
苏音心里一沉。
这时旁边的女评委克莱尔·杜邦说话了：“我不同意。巴赫确实是数学，但数学走到最后就是哲学，是灵魂。苏音的演奏让我听到了那种东西——不是神，是人心中向上的光。”
两人意见不同，气氛有点紧。
最后彼得罗夫摆摆手：“下一轮再看。通过。”
苏音松了口气，起身鞠躬，离开舞台。
回到后台，其他选手看着她。有人羡慕，有人不服。一个戴眼罩的中国女孩，能让两位大评委争论，已经说明实力。
“弹得不错。”一个男声从后面传来。
苏音回头，看到一个亚洲男生，二十七八岁，西装笔挺。
“我叫李在元，韩国来的。”他说英语，“刚才听了你的巴赫，有意思。”
“谢谢。”苏音和他握手。
“不过彼得罗夫说得也没错。”李在元笑了笑，“比赛讲的是标准。太有个性，有时候反而吃亏。”
他说得很轻松，但苏音听得出试探。
“那你呢？”她问，“你弹什么？”
“肖邦的《船歌》。”他说，“浪漫派，情感强，技巧亮，评委喜欢这种。”
他坦白得十分傲慢，但说的是实话。国际比赛就是这样，有时候稳妥比创新更安全。
“祝你好运。”苏音说。
“你也是。”李在元转身要走，又停下，“提醒你一句，这届有个厉害的对手，你要小心。”
“谁？”
“编号013，阿列克谢·伊万诺夫，俄罗斯人。彼得罗夫的关门弟子。技术顶尖，预选赛弹的是拉赫玛尼诺夫第三协奏曲原版，一点错都没有。”
他顿了顿：“他是冲着冠军来的。我们可能只是陪跑。”
说完他就走了。
苏音站在原地，心里发沉。
怪物。冠军。陪跑。
这些词让她想起多年前的全国青年赛。那时她是天才，是热门。现在她成了要防着别人的人。
命运变了。
当天傍晚公布结果。
苏音通过了，第七名。在意料之中。
但她看到名单时还是吓了一跳：60人参赛，只留下15个。淘汰率七成五。
阿列克谢第一，评语写着：“技术无懈可击，音乐成熟，具备职业演奏家水准。”
她的评语是：“音乐理解独特，情感深刻，但技巧稳定性需加强。”
这句话刺痛了她。
三年前的意外中断了训练。虽然手指还能动，但在快速段落或复杂和弦时，偶尔会失控。平时听不出来，比赛放大一切。
“需要特训。”当晚，顾辰风看完评语说。
他是她的经纪人，也是朋友。从她决定参赛起，他就一直陪着。
“还有十天半决赛，来得及吗？”苏音搅着咖啡，眉头皱着。
“来得及，但很苦。”顾辰风说，“我已经联系了施密特教授和穆勒教授，他们会给你加课。还有一个专门帮选手调整触键的技师，也会来。”
苏音惊讶：“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你报名那天。”顾辰风笑了，“我说过，陪你走到最后。”
苏音心里暖了一下，马上又被压力压住。
“那个阿列克谢……”她低声问，“他是彼得罗夫的徒弟，预选第一。我能赢吗？”
“为什么不能？”顾辰风反问，“比赛不是比谁手指快，是比谁的音乐更能打动人心。技术可以练，灵魂却是唯一的。”
他停了一下：“你知道他为什么能当彼得罗夫的学生吗？”
苏音摇头。
“因为他父母是莫斯科音乐学院的教授，和彼得罗夫认识几十年。资源、背景，早就铺好了路。他有天赋，但起点比谁都高。”
苏音愣住。
“所以比赛不只是比音乐。”顾辰风看着她，“背景、关系、运气，都会影响结果。但这些你不该管。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自己的音乐完整地弹出来。”
他问：“半决赛曲目定了吗？”
“定了。”苏音拿出纸，“巴赫《哥德堡变奏曲》选段，贝多芬《热情奏鸣曲》第一乐章，还有……我的原创作品《新生》完整版。”
顾辰风眼睛亮了：“你要在比赛中弹原创？”
“嗯。”苏音点头，“他们说我太有个性，那我就把个性做到底。赢了，是因为我的音乐特别；输了，我也对得起自己。”
“好。”顾辰风点头，“就要这个态度。”
接下来十天，苏音每天六点起床。
先是一小时基本功。施密特教授设计了特殊练习：弱力度下保持音色均匀，快速跑动中控制指尖，复杂和弦里找到最省力的方式。
“你不是手指不灵活，是发力不对。”教授说，“你靠手腕和手臂用力，真正的精准来自指尖。”
他让她把手腕固定在桌上，只能用手指弹。一开始完全控制不住，音符乱成一团。后来慢慢找到了感觉——力量集中在指尖前端时，声音变得清楚，跑动也顺了。
“记住这种感觉。”教授难得笑了，“上台紧张也没事，只要回到这个状态就行。”
下午是穆勒教授的室内乐课。虽然比赛不考，但他坚持让她学。
“独奏容易封闭自己。”他说，“音乐是交流，要学会听，学会呼吸。”
晚上改《新生》。作曲教授帮忙调整结构和和声。
“这里转调更好。”
“结尾太急，加个渐弱。”
“高音和弦再丰富些，情绪更有张力。”
每一天都很累，每天都像打仗。但苏音感觉到变化：手指听话了，表达更准了，上台也不那么怕了。
半决赛前三天，她在琴房遇到阿列克谢。
那天她刚结束课程，想去练一会儿巴赫。推门进去，看到一个高个子金发男生在弹琴。
是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七奏鸣曲》第三乐章，本该充满力量和挣扎。
但他弹得太冷静了。每一个音都准，节奏完全按谱子来，没有多余处理。技术完美，但没有温度。
一曲结束，他转身看到她。
“抱歉，我不知道有人用了这间琴房。”他用带俄语口音的英语说，礼貌但冷淡。
“没关系，我只是路过。”苏音说，“你弹得很好。”
他打量她，目光停在她的眼罩上：“你是苏音，戴眼罩的中国选手。”
“你知道我？”
“预选第七，弹巴赫有想法。”他收拾乐谱，“彼得罗夫老师提过你。他说你的音乐太感性了。”
又是这个词。
“感性不好吗？”她问。
“不是好不好，是适不适合比赛。”他合上琴盖，“比赛是竞技，要有标准。感性的音乐难评分，技巧却看得见。完美的技巧最稳妥。”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事实。
“所以你追求稳妥？”苏音看着他。
“我追求胜利。”他背上包，“胜利需要策略。感性是冒险，技巧是保障。我选最可靠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顺便说一句，你的《新生》，我在网上听过。有感情，但结构松，和声不够严谨。比赛中弹原创，风险很大。祝你好运。”
说完他就走了。
苏音站在空房间里，耳边回响着他的话。
感性是冒险，技巧是保障。
他说得对。比赛的规则就是这样。
但她不想选稳妥。
她已经小心翼翼过了三年：康复、复健、隐藏过去。现在她想冒一次险。
半决赛当天，维也纳音乐厅坐满了人。
这是第一次公开售票，票三天前就卖光了。十五个人，每人三十分钟，前五进决赛。
苏音抽到第十一位，位置一般。
前面的人都弹得很好。李在元的《船歌》情感浓烈，掌声热烈。一个日本选手的德彪西意境深远，也获好评。
第九个是阿列克谢。
他上台时，观众小声议论。金发蓝眼，超过一米九，样子像教科书里的钢琴家。鞠躬标准，坐姿端正。
他弹拉赫玛尼诺夫《第二协奏曲》第一乐章。
音乐一起，苏音在后台屏住了呼吸。
完美。
每一个音都准，每一句都处理到位。复杂的和弦、快速的跑动，对他来说轻而易举。音乐的力量被推到顶峰。
但和之前一样——太完美了，没有瑕疵，也没有惊喜。
演奏结束，观众起立鼓掌。彼得罗夫露出笑容。
下一个选手明显受影响，在贝多芬《暴风雨》里出了错，离开舞台时脸色发白。
轮到苏音。
她走上台，灯光打在脸上。她穿深蓝色长裙，眼罩也是深蓝。观众很安静，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坐下。
第一首，《哥德堡变奏曲》选段。
她选最难的部分：第5变奏双手交叉，第14变奏快速跑动，第25变奏“黑珍珠”——巴赫最悲伤的作品。
这一次，她把训练的所有技巧都用上了：指尖发力，控制精准，声部清晰。巴赫的逻辑和情感，达到了平衡。
第二首，《热情奏鸣曲》第一乐章。
她从第一个和弦就开始爆发。不是控制型的能量，是燃烧式的。贝多芬的愤怒、挣扎、对抗命运，全从她指间涌出。最难的地方她还加快速度，制造出一种破釜沉舟的感觉。
观众中有轻微的吸气声。
最后一首，《新生》。
音乐响起，全场安静。
这一版的《新生》更完整。结构更紧，和声更丰富，但核心没变：黑暗中的挣扎，光明中的希望，废墟上的重生。
苏音完全沉浸进去。她忘了比赛，忘了评委，忘了观众。她只是在讲自己的故事：三年的康复，深夜的坚持，一次次跌倒又爬起。
最后一个音落下，她坐在那里没动。
接着，掌声响起。
不是最响的那种，但很深沉，带着敬意。没人起立，但每个人都用力鼓掌。
苏音起身鞠躬。
走下演奏台时，她在侧幕看到阿列克谢。他站着，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审视，也有认真。
“你冒险了。”他说。
“嗯。”她点头。
“而且成功了。”他顿了顿，“决赛见。”
他转身走了。
苏音靠在墙上，腿有点软，但全身充满力量。
她做到了。至少这一关，她过了。
两小时后，名单公布。
阿列克谢第一。
李在元第三。
苏音第四。
前五进决赛。
听到名字时，苏音闭上眼，长长吐气。
手机震动，是顾辰风的消息：
【弹得真好。决赛曲目定了吗？】
她回：【还没完全定。】
【明天开始准备。今晚好好休息。】
【好。】
但她知道今晚睡不着。
按惯例，决赛前夜选手可参观历史陈列室。那里有历届冠军的照片、奖杯、手稿。
苏音一个人去了。
灯光昏黄，玻璃柜里是泛黄的照片。她走过一排排展柜，看那些年轻的面孔。
1958年冠军，波兰女孩，后来成了世界知名的演奏家。
1972年冠军，苏联钢琴家，现在是名誉教授。
1990年冠军，中国男孩，回国办工作室，培养新人。
每个人背后都有坚持的故事。
她走到最新的一排，停下。
上届冠军，德国女孩，二十三岁。照片里她笑着捧奖杯。简介写着：“致力于古典音乐普及，推动青少年音乐教育。”
苏音看着，心里的迷茫慢慢散了。
冠军、成名，重要吗？
更重要的是，她想用音乐传递什么。
手机又震。
Elise发来消息：
【听说你进决赛了！！！太棒了！！！我们都看了直播，Sophia都哭了！！！加油！！！】
Kenji：
【苏音桑，你的音乐让我看到坚持的力量，请继续走下去。我在东京为你祈福。】
Sophia：
【亲爱的，无论结果如何，你已经证明了自己。你永远是我们心中最棒的音乐家。】
苏音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感动，是释然。
这个世界除了输赢，还有很多值得珍惜的东西：朋友的支持，对音乐的热爱，成为更好自己的勇气。
她擦掉眼泪，抬头看窗外的夜空。
决赛前夜。
明天，她将站上最后的舞台。
而今晚，她要做一个决定。
决赛弹什么？
是选安全的经典，还是继续冒险的原创？
是追技巧的完美，还是守内心的表达？
其实答案，早就藏在她的音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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