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引蛇出洞
刘建军的大哥大，天线已经拉出。
冰冷的金属质感，在仓库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决绝的光。
他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只需要轻轻一按，这场风暴就将席卷整个江城，甚至捅到省里。
秦俊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不是怕陈国华，而是怕陈国华身后那股他根本无法掌控的力量。
舆论，军队，这两座大山，任何一座都能把他压得粉身碎骨。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稳健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咳嗽。
“咳咳！这么晚了，你们这里怎么比菜市场还热闹？”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穿着灰色人民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国字脸中年男人，背着手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秘书，步履从容，眼神锐利。
市轻工业局局长，周宇航。
他怎么来了？
刘建军按向拨号键的手指，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秦俊在看到周宇航的瞬间，那张惨白的脸，竟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血色。
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周宇航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先是在那堆金刚砂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地上瘫软的江玉虎和许萍。
最后落在了被保卫科干部夹在中间的秦俊身上。
他的眉头微微一皱，脸上看不出喜怒：“老刘啊。”
他先开了口，语气像是老朋友间的闲聊：“你们厂最近搞得有声有色，值得表扬，不过这安全工作，也要跟上嘛。”
他转过头，看向秦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责备：“小秦，你也是，搞安全防护的实战演练是好事，但怎么能不跟厂里通个气？
你看，把大家吓成这个样子，影响多不好。”
安全演练？
这四个字一出口，整个仓库的人，包括刘建军在内，全都懵了。
地上的江玉虎傻了，保卫科的干部们傻了，周围看热闹的工人们也傻了。
谁也没想到，一桩板上钉钉的恶意破坏事件，到了周局长嘴里，就轻飘飘地变成了安全演练。
秦俊是何等聪明的人，瞬间就明白了周宇航的意图。
他立刻顺着台阶往下走，脸上露出了懊悔和歉疚的表情：“周局长，刘厂长，是我的错。
我从国外回来，思想还是有些冒进，总想着把一些先进的管理理念带到厂里。
这次演练没有提前报备，造成了大家的误会，我向大家道歉！”
他对着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演技，比刚才哭天抢地的周芬，还要精湛。
刘建军气得浑身发抖，他想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宇航是他的顶头上司，现在人家把调子都定好了，他要是再揪着不放，那就是不识大体，就是跟市局领导对着干！
周宇航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将目光转向了事件的中心，陈国华。“你就是陈国华同志吧？”
他的脸上露出了欣赏的笑容：“年轻有为，有魄力，有手段，是个人才！”
他走上前，竟主动拍了拍陈国华的肩膀，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国华同志，小秦同志刚从国外回来，思想开放，做事不拘一格。
你们两个，都是我们市里难得的人才。以后要多交流，多沟通，好好配合，争取把我们红星纺织厂，做成全省的标杆企业嘛！”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陈国华的能力，又保住了秦俊的位子。
名为调解，实为警告。
陈国华心里跟明镜似的。
周宇航这是在告诉他，秦俊，他保了。
副省长那条线，他得罪不起。
今天这事，必须到此为止。
他看了一眼身边脸色铁青，却敢怒不敢言的刘建军，又看了一眼对面重新挺直腰杆，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的秦俊。
陈国华在心里迅速盘算。
跟一个副省长掰手腕，是最后的手段。
他重生回来，不是为了卷入这种无休止的政治斗争。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利用自己领先四十年的商业头脑，赚足够多的钱，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
顺便带着李二狗这帮兄弟，堂堂正正地站着把钱挣了。
斗争会影响稳定，而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想到这里，陈国华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个笑容：“周局长说的是，我和秦厂长都是为了厂子好，以后一定好好配合。”
他嘴上应承着，心里却冷笑一声。
配合？可以。
就看你秦俊，配不配了！
一场足以掀翻整个县城的风暴，就在周宇航这番四两拨千斤的和稀泥中，消弭于无形。
江玉虎和许萍，被定性为在演练中行为过激，记大过一次，留厂察看。
至于那个三麻子，更是连影子都没出现，就被打发走了。
人群散去，周宇航带着秦俊，坐着小汽车扬长而去。
临走前，秦俊摇下车窗，对着陈国华，做了一个口型。
“等着。”
陈国华没理他，他只是转身，走到江玉兰面前。
将她和萌萌，一把揽进了怀里：“走，回家！”
回筒子楼的路，不长，却格外安静。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国华抱着睡熟的女儿，走在前面。
江玉兰跟在后面，一步，两步，她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丈夫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被拉得很长，依旧挺拔，却让她感觉无比陌生。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仓库里发生的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不断回放。
从李二狗被“开除”时，她的失望和愤怒。
到秦俊被揭穿时，她的震惊和错愕。
再到自己男人抱着女儿，三言两语就逼得市局局长都不得不退让时，那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她跟不上他的脚步，甚至看不懂他的心思。
这种感觉，让她骄傲，更让她恐慌。
回到那间狭小却温暖的屋子，陈国华小心翼翼地将萌萌放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他转过身，就看到江玉兰站在门口，红着眼圈，死死地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屋里的气氛，比仓库里还要压抑。
“我……”
“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最终，还是江玉兰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愧疚。
“国华，对不起……我……我不该跟你发脾气，我不该不相信你……”
她说着，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再也控制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
“我就是个傻子，什么都看不懂，还差点……还差点坏了你的大事……”
陈国华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触动了。
他走上前，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说什么傻话，你是我老婆，你跟我发脾气，天经地义。”
江玉兰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又酸又甜，哭得更凶了。
她一头扎进他怀里，两只手紧紧地攥着他胸前的衣服，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都揉进他的身体里。
“你吓死我了……我真的以为……我真的以为你要把二狗赶走……”
“我不那么做，那条毒蛇怎么会把头伸出来？”陈国华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媳妇，以后我们要做的事会越来越大，遇到的危险也会越来越多。很多事，我可能没法跟你解释得太清楚，因为我不想让你跟着担惊受怕。”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你不需要懂那些阴谋诡计，你只要相信我，相信你的男人能为你们娘俩，撑起一片天，就够了。”
江玉兰在他怀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抬起那张泪痕未干的脸，看着丈夫那双深邃的眼睛。
她踮起脚尖，用自己温润的嘴唇，印在了那张她曾无比熟悉的薄唇上。
生涩，却又坚定。
今夜，注定无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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