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兄弟，有难处就说！
清晨的阳光透过筒子楼狭窄的窗户，洒在陈旧的饭桌上。
江玉兰将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端到陈国华面前，白色的蒸汽模糊了她的眉眼。
“慢点吃，别烫着。”
陈国华埋头吃面，听着收音机里传出的歌声。
“回望昨日在异乡那门前，唏嘘的感慨一年年，但日落日出永没变迁，这刻在望着父亲笑容时……”
是Beyond的《大地》。
那略带沙哑的粤语唱腔，和独特的吉他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陈国华记忆的闸门。
他想起那个英年早逝的摇滚天才，想起那个属于黄家驹的黄金时代。
上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眼看过一场他的演唱会。
这辈子，若有机会，一定要去弥补。
吃完早饭，陈国华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迎着朝阳，赶往红星纺织厂。
三号仓库里，蒋师傅带着两个徒弟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缝纫机哒哒作响，十几个女工埋头苦干，一切都井井有条。
李二狗那帮小弟也在，一个个无所事事地靠在墙角抽烟。
唯独不见李二狗本人。
陈国华走到一个叫铁柱的混混面前，随口问道：“二狗呢？”
铁柱掐灭手里的烟头，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今早我去他家叫他，他爸妈说他天不亮就出门了。我还以为他先来厂里了。”
旁边几个小弟也纷纷摇头，表示没见过李二狗。
“可能是有什么急事吧，华哥再等等，狗哥可能就回来了。”
陈国华点了点头。
这年头，没手机没传呼，找个人确实费劲。
就在这时，仓库门口，一道瘦小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阿毛。
他像是路过，却不经意地朝着仓库里面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紧接着，一个揉成一团的小纸球，从门外被扔了进来，滚落到陈国华的脚边。
阿毛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拐角。
陈国华心里一动，弯腰捡起了那个纸球。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角落，背对着众人，缓缓展开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二狗，河边，要自杀。
陈国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将纸条攥在手心，揉成粉末，然后塞进了裤兜。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仓库，翻身跨上停在门口的那辆幸福250摩托车。
“华哥！你去哪儿？”铁柱在后面喊道。
陈国华没有回答。
他拧动油门，老旧的摩托车发出一声咆哮，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县城外的河边，疾驰而去。
幸福250的引擎发出沉闷的嘶吼，在通往河边的土路上卷起一道黄龙。
风中带着水腥气和腐烂水草的味道。
陈国华将车停在河堤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空旷的河岸。
很快，他在下游的一处回水湾，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时髦的牛仔衣裤，此刻却像一只斗败的公鸡，蜷缩在河边的枯草丛里。
他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头在脚边扔了一地，星星点点。
是李二狗。
“二狗！”陈国华喊了一声。
听到声音的瞬间，李二狗的身体像是被电击中，猛地一颤。
他丢掉手里的烟，不是回头，而是拔腿就跑。
他的动作慌乱，甚至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下，摔倒在地，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沿着河岸向下游狂奔，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
陈国华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没有再喊。
而是猛地调转车头，拧死油门。
幸福250的后轮在泥地上刨出一个深坑，发出一声怒吼，如同离弦之箭，沿着河堤冲了下去。
摩托车带起的劲风，几乎将李二狗掀翻在地。
陈国华一个漂亮的甩尾，将车子横在了李二狗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跑什么！”陈国华的声音冷得像冰。
李二狗看着横在面前的摩托车，看着车上那个面沉如水的男人，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不敢抬头，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华哥……你别问了。”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你让我去死吧！我没脸见你！我对不起你！”
“死？”
陈国华从车上下来，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你他妈的有什么资格说死？你爹妈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遇到点屁事就来跳河的？”
李二狗被他拎着，像一摊烂泥，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我……”
“我什么我！”
陈国华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声音不大，却让李二狗浑身一震。
“你是我陈国华的兄弟！”
陈国华松开手，看着他那张满是颓丧和绝望的脸，声音缓和下来：“从你跟着我的那天起，我就没把你当外人。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说出来，哥给你扛！”
那巴掌的余威还在脸上残留，带着一丝火辣的疼，却将李二狗混沌的脑子抽得清醒了几分。
他看着陈国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华哥……钱……钱没了……”他声音发颤，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
“昨天……昨天下午我去银行存钱，路上碰到了以前那帮……那帮赌友。他们说彪哥开了个新场子，玩得很大……我……我没经住他们激……”
李二狗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垂得越来越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我本来就想去看看，结果……结果他们就起哄，说我跟了华哥发了财，就瞧不起他们这些穷哥们了……我一时上了头，就……就玩了两把……”
“输光了？”陈国华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嗯。”李二狗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五万块……一分没剩……我还……我还欠了彪哥三万块……”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都虚脱了，瘫软在地上。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偷瞄着陈国华的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准备迎接陈国华那雷霆万钧的怒火，准备迎接那能打断他骨头的拳脚。
五万块啊！
那是三号仓库所有兄弟姐妹的血汗钱，是大家年底的分红！
是他陈国华的脸面！
现在，全被他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一夜之间败了个精光！
陈国华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
河风吹动着他的衣角，脸上的表情被阴影笼罩，看不真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在李二狗的心上反复切割。
这种死寂，比暴怒更让人恐惧。
李二狗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他闭上眼睛，认命般地等待着审判的降临。
一只手，重重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李二狗的身体猛地一缩。
然而，预想中的拳头和怒吼都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轻笑。
“呵。”
李二狗猛地睁开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陈国华。
陈国华的脸上，哪有半分怒气。
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塞进李二狗的嘴里，又给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白色的烟雾从他口鼻中喷出，模糊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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