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沙龙
大多是年轻面孔，背着电脑包，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创业公司特有的、混合着焦虑和希望的复杂表情。
他以前也是其中一员，现在好像还是，只是换了种焦虑法。
手机震动，是张建国发来的消息：“林先生，父亲今天精神不错，我给他看了时间轴的最新版本。
他看了很久，最后说......这样挺好，谢谢你们。”
林凡盯着那四个字，“这样挺好”，很简单，却很有分量。
他回复：“应该的。对话胶囊功能我们在开发，很快能让您试用。”
放下手机，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二十。
沙龙三点开始，去，还是不去？
他想起苏若璃那句“就当认识些有趣的人”，也想起系统可能因此上调的“社会价值评估”。
犹豫了几分钟，他还是决定去。
不去更可疑，而且，他也想看看，苏若璃所说的“有趣的人”，到底多有趣。
两点五十，城南一栋老别墅改造的艺文空间。
门口挂着木牌，手写字体：“时光与记忆跨界沙龙”。
林凡推门进去，里面是挑高的大厅，原木结构裸露，光线柔和，已经来了二十几个人，三五成群站着聊天。
穿着打扮各异，有艺术家范儿的，有学者气质的，也有像苏若璃这种精英感的。
空气里有咖啡香和淡淡的熏香味。
苏若璃第一时间看见他，从一个小圈子里脱身，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长裙，外套搭在臂弯，头发松散挽着，比之前见到的任何一次都更放松。
“林先生，你能来，我很高兴。”她微笑，笑容里少了些职业距离。
“苏经理邀请，不敢不来。”林凡客套道。
“叫我若璃吧，这里不用那么正式。”苏若璃引着他往里走，“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
她带他到一个靠窗的小组，那里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约莫五十岁，头发花白，穿着中式立领衬衫，戴一副圆框眼镜，气质儒雅。
女的三十出头，短发，穿黑色高领毛衣和阔腿裤，眼神很冷，手里拿着一杯红酒。
“这位是陈教授，美院新媒体艺术系的。”苏若璃介绍男的，又转向女的，
“这位是沈律师，专攻知识产权和数字遗产领域，也是今天沙龙的发起人之一。”
陈教授主动伸手和林凡握手，笑容温和：“林先生，久仰。若璃跟我提过你们的云彼岸，很有意思。”
沈律师则上下打量了林凡一眼，点点头：“我看过那篇报道，把数字遗产和赛博空间结合，胆子不小。”
“陈教授好，沈律师好。”林凡和他们握手，心里有点打鼓。
美院教授？知识产权律师？这组合......
“林先生，”陈教授饶有兴趣地问，“我很好奇，你们那个体验中心的空间设计，是谁的主意？
工业遗迹、诗墙、枯山水、赛博舱......这种混搭很大胆。”
林凡实话实说：“大部分是团队里一个前动物园饲养员的想法，她比较有创意。”
沈律师好奇地挑了挑眉：“饲养员？有意思。
那法律框架呢？数字遗产的权属、隐私、访问权限，你们怎么解决？”
“我们请了专门的法律顾问，合同里尽可能明确。”林凡谨慎回答，“但说实话，很多问题目前法律没有明确规定，我们也是在摸索。”
“明智。”沈律师点头，“不承诺做不到的事，是负责任的做法。”
闲聊几句，沙龙正式开始。
大家围坐在大厅中央的蒲团和懒人沙发上，气氛很随意。
沈律师简单开场，说今天就是想聊聊“在数字时代，我们如何保存和传递记忆”。
然后大家自由发言。
一个做纪录片导演的女生，分享了她在拍一部关于即将消失的方言的片子，如何用AR技术让观众“听见”祖辈的声音。
一个程序员出身、现在做独立游戏的男人，讲他正在开发一个游戏，玩家通过解谜逐渐拼凑出一个已故亲人的一生。
一个白发老太太，是退休的档案管理员，她带来了一本自己手工制作的“家庭记忆书”，里面有照片、票据、书信，甚至一片干枯的树叶。
每个人讲得都不长，但都很真诚。
没有炫耀技术，没有空谈理念，就是实实在在地经历和思考。
林凡坐在角落，安静听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个一心只想着败家兑换现金的“云彼岸”，在这些真正带着温度的项目面前，有点苍白。
轮到他时，沈律师看过来：“林先生，听说你们正在做一个很特别的案例，能分享一下吗？不用讲商业模式，就讲做这件事时的感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让林凡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了一套“项目还很初级、问题很多”的说辞，但看着周围这些人的眼睛，那些准备好的话，忽然说不出口了。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我们最近接了一个案子，客户父亲是一位老科研工作者，肝癌晚期。
老爷子一辈子和数据打交道，希望把他毕生的研究、日记，甚至一些没完成的思路，做成一个数字空间留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了些。“他儿子找到我们时，说老爷子知道自己时间不多，
但最放不下的不是身后事，是那些‘没写完的代码’和‘没想明白的问题’。”
大厅里很安静。
“我们团队都是年轻人，最大也就三十出头。接到这个需求时，第一反应是技术难、时间紧、做不好怎么办。”林凡继续说，
“但当我们开始整理那些资料——60年代的实验笔记、80年代的算法手稿、90年代的家庭照片，还有每年儿子生日他写却从未给出去的信......”
他停了一下，吸了口气。
“你会发现，你在打交道的，不是冷冰冰的数据，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辈子的轨迹。
他的执着，他的遗憾，他的沉默的爱。”
“我们做时间轴，做交互书房，最近还在加一个叫对话胶囊的功能，让后来的人能在某个时间点，回应他当年写下的某句话。”
林凡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技术很粗糙，很多想法实现得磕磕绊绊，但老爷子前几天看到雏形，说这样挺好。”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
“我不知道我们这个项目最终能走多远，商业上能成什么样。
但至少这一刻，我觉得我们在做的，不是保存数据，是在打捞一些快要沉下去的光，哪怕只能打捞上来一点点。”
说完，他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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