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回程
林商陆整个人呆住了，看向谢昭几乎呼吸都停止了。
眼前的谢昭，哪里还有半点平日的小神医模样。
她浑身湿透，粗布衣衫多处划破，伤口还在渗着血丝，混合着泥水。
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泥点和擦痕。
最揪心的还是手，孩子小小的十个手指，指甲缝里塞满了泥血。
手掌和手背上也是划伤和擦伤，有些伤口颇深，皮肉翻卷，还在缓缓往外渗血。
她整个人就像是从泥潭和荆棘丛里硬生生滚出来的。
可是就在这狼狈至极的小脸上，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看着自己。
那眼神里有兴奋，雀跃，还有些小得意。
他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
在此之前，他虽然惊叹于谢昭的医术和早慧。
但一直将她看作一个小妹妹。
而此刻，看着伤痕累累却目光灼灼的谢昭。
林商陆终于无法再将她看作八岁的幼童。
没有哪个孩子会有这样决绝的眼神。
也没有哪个孩子会为了采一株药把自己弄到如此境地。
谢昭说的没错，她是一个医者，专业的医者。
这份执着，早已超越了一个八岁女童的范畴。
林商陆不得不承认，此刻，他已经将谢昭视为同龄人。
甚至内心比自己更强大的，成熟的医者。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涩。
林商陆慢慢蹲下身，平视着谢昭的眼睛：
“嗯。你真的很厉害。”
谢昭虽然浑身无处不痛，像是要散架一般。
但心里却十分满足和得意。
她忍不住抬起下巴，尽管她疼得龇牙咧嘴，可笑的十分灿烂。
值了。
这点皮肉之苦，换一株能救人性命的药，太值了。
谢昭看向雪信，她靠坐在那里，脸色依旧苍白。
满眼泪水，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
“姑娘……”
雪信的声音哽咽着：
“都怪我没用，没能拉住你，是我没保护好你。”
谢昭看着她那副样子，鼻子一酸。
这个傻丫头，自己手臂伤成那样，还想着没保护好自己。
“说什么傻话呢？”
谢昭也有些哽咽：
“要不是你，我命都可能没了。是你救了我。”
雪信怔怔地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南星。你背着雪信，小心她的手臂，尽量不要颠簸。阿姐，”
她又看向哭得眼睛红肿的来娣，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我走不动了，你背背我吧？”
来娣用力点头，抹了把眼泪。
“要不…要不还是我来吧？”
林商陆将紫叶首乌仔细包好，有些担心的说。
谢昭摇摇头：
“我想要阿姐背。”
来娣吸了吸鼻子，稳稳地托住了妹妹。
“抓紧我，招招。”
趴在阿姐背上，鼻尖是熟悉的气息。
谢昭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疲惫和疼痛将她淹没，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
在陷入黑暗前，她只模糊地听到林商陆和南星商量着回去的路线。
黑暗袭来，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谢昭在一阵温暖的中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趴在来娣背上。
首先感觉到是浑身酸痛，尤其是双手火辣辣的疼。
她低头看了看，已经被简单包扎过。
一行人正马不停蹄赶在天黑之前回家。
天色已是昏黄的傍晚，林间投下长长的影子。
林商陆走在最前探路，不时回头看看。
“醒了？”
林商陆察觉到她醒了，与她并排走。
他额上也有汗，衣袍下摆沾满泥草，看起来同样狼狈，但眼神却明亮。
“嗯……”
谢昭应了一声。
“感觉如何？除了手，还有哪里特别疼？”
林商陆边问，边很自然地伸手想替她把脉。
但看到她那被裹成粽子似的小手，又顿住了，脸上露出一丝懊恼。
“方才你昏着，我只来得及粗略处理外伤。你的右腿似乎也伤着了，可还使得上力？”
谢昭在他靠近时，闻到一股青涩的草药味。。
她摇头，示意自己暂无大碍：
“我们这是往回走？”
“是。”
林商陆点头。
“你与雪信姑娘伤势不轻，需尽快回去静养。山中夜寒，更增风险。采药之事，日后再议不迟。”
他顿了顿，犹豫了片刻，看向谢昭：
“赵姑娘，我想邀你来镇上的林氏药堂做客。”
谢昭一愣，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
她扯了扯嘴角，苦笑道：
“林大夫，你看我如今这模样怎么去。日后若有机会，一定前去拜访。”
“日后？”
林商陆皱起眉头，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他清澈的眼睛看着她，很认真地追问：
“日后是何时？总要有个大概章程，我好提前安排。”
谢昭又被噎了一下，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这人怎么实心眼？
人情往来里的客套话，他竟当真了，还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她无奈道：
“总得等我伤好些，能利落走路了再说吧。”
“原来如此。”
林商陆恍然，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扁瓷瓶，递了过来：
“这是我林家秘制的‘白玉生肌散’，对外伤愈合，化瘀消肿颇有奇效，你每日净手后敷用，好得快些。”
谢昭看着那递到眼前的瓷瓶，再看看林商陆一脸“这样你就能早点好了”的认真表情。
她接过瓷瓶，点头：
“好，多谢林大夫。”
林商陆见她收下，露出笑容。
“还有，这紫叶首乌，乃稀世奇珍，你若想出手，我林氏药堂也做药材收购，定会给你最公道的价钱，绝不会让你吃亏。此事不急，你慢慢考虑。”
谢昭点点头：
“多谢林大夫，我会考虑的。”
林商陆见她没有立刻拒绝，便不再多言。
天色越发昏暗，远处依稀可见村庄的轮廓和袅袅炊烟。
走到一处岔路口，林商陆停下脚步。
“今日便在此别过。”
林商陆对着谢昭拱了拱手，目光扫过她和雪信：
“二位姑娘务必好生休养。若有任何不适，可随时来镇上林氏药堂寻我。”
他又对来娣和南星点了点头。
“今日多谢林大夫。”
谢昭在来娣背上，努力端正神色道谢。
“日后再见。”
林商陆点点头，转身踏上了通往镇子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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