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补贴的坎儿
过完正月十五，年就算过完了。
村里人开始忙活起来，该翻地的翻地，该修农具的修农具。后山的十亩试点地，刘老三天天去看，恨不得睡在地里。
正月十八这天，马站长骑着摩托车来了，后座上还带着一个年轻技术员，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
苏晚卿赶紧把人迎到村委会，泡上茶，等着听好消息。
马站长喝了口茶，搓了搓手，脸色有点不自然：“苏总，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苏晚卿心里咯噔一下：“马站长，啥事？您直说。”
“是这样的，省里的补贴政策我年前没看清楚。”马站长从包里翻出一份文件，指着其中一行字，“有机种植补贴确实有，一亩地五百块钱。但是，有个前置条件——必须先拿到有机转换期认证。这个认证需要一年时间，也就是说，第一年种出来的黄芪不算有机产品，只能算转换期产品。补贴得等认证通过了才能申请，而且认证费一万八，得你们先垫着。”
苏晚卿愣住了：“马站长，您的意思是，第一年拿不到补贴？”
“拿不到。”马站长叹了口气，“而且认证费也得你们自己先出，等明年认证通过了，省里再把补贴和认证费一起补给你们。但能不能通过认证，还得看你们种得怎么样，要检测土壤、水源、产品，一样不合格都不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翠花第一个炸了：“啥？拿不到补贴？那我们种啥？一亩地光有机肥就得几百块，还要买生物农药，十亩地投入下来少说也得两三万。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王老二也急了：“马站长，你不是说一亩地补五百吗？怎么变卦了？”
马站长一脸为难：“不是变卦，是我年前没看仔细，以为只要申报了就能拿钱。昨天去县里开会，才搞清楚政策细节。我也挺不好意思的，白让你们高兴一场。”
李德厚抽了口烟，没说话，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苏晚卿心里翻江倒海。年前她算了账，八十亩地投入太大，改成了十亩试点，想着有五千块补贴，自己再凑个万把块钱，勉强能撑过去。现在补贴拿不到，还要倒贴一万八的认证费，这账怎么算都不对。
“马站长，那如果我们不搞认证呢？”苏晚卿问，“就按有机的方式种，不拿补贴，不行吗？”
马站长摇摇头：“不搞认证，你们种出来的黄芪不能算有机产品，只能算普通黄芪，卖不上价。有机黄芪一斤能卖到一两百块，普通黄芪二三十块一斤，差距太大了。你们费那么大劲，不就为了卖高价吗？”
这句话把所有人都噎住了。
刘老三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土，脸涨得通红：“马站长，那你的意思是我们白干了？”
“不是白干，是前期投入比较大。”马站长也有点急了，“我是真心想帮你们。要不这样，认证费我跟县里说说，看能不能分期付？先付一半，等年底再付另一半？”
苏晚卿深吸一口气：“马站长，您帮我们问问，能分期最好。实在不行，我们自己想办法。”
马站长点点头，带着技术员走了。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刘翠花第一个跳起来：“晚卿，要我说就算了吧。十亩地投入两三万，还不一定能通过认证，万一通不过，钱全打水漂了。咱们种点普通黄芪，虽然价钱低，但稳当啊。”
王老二也跟着说：“是啊晚卿，咱们合作社底子薄，经不起折腾。年前分的红，大家都花了，现在谁家也拿不出钱来。”
张桂花在旁边小声说：“我们家老三倒是还完债还剩了点，也就两千来块，要不……”
刘老三打断她：“两千块够干啥？认证费一万八，还差一大截呢。”
大家七嘴八舌，越说越乱。有人赞成继续干，有人打退堂鼓，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苏晚卿坐在那里，一句话没说。她脑子里飞速转着，算账，算来算去都算不平。
李德厚敲了敲桌子：“都别吵了。晚卿，你说句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晚卿身上。
苏晚卿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这个事，我想干。”
刘翠花急了：“晚卿，你疯了吧？钱呢？钱从哪来？”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苏晚卿说，“认证费一万八，加上种子、有机肥、生物农药，总共需要三万多。我个人出一万五，剩下的大家凑，凑多少算多少，不够的我再想办法。”
刘翠花愣了一下：“你个人出一万五？你哪来那么多钱？”
苏晚卿笑了笑：“我在城里打工攒了点，本来打算留着应急的。现在就是该用的时候。”
会议室里安静了。
赵大刚第一个站起来：“晚卿，我出三千。去年分红我攒下了，反正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
李德厚也站起来：“我出两千。老头子没啥花钱的地方。”
王老二犹豫了一下：“我出一千吧，多了真拿不出来。”
刘老三咬着牙：“我出两千五，全部家当了。”
张桂花在旁边拉他袖子：“老三，你疯了？全拿出来咱们喝西北风啊？”
刘老三红着眼圈说：“晚卿一个外乡人都能把全部家当拿出来，我一个土生土长的青山村人，拿点钱咋了？大不了天天喝稀饭。”
刘翠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叹了口气：“我也出一千五吧。虽然我不同意干，但既然晚卿决定了，我也不能落后。”
陆陆续续的，在场的人这个出五百，那个出八百，凑了一万多块。加上苏晚卿的一万五，两万五出头，离三万还差一点。
苏晚卿把账记在本子上：“还差五千，我来想办法。实在不行，我去镇上信用社贷款。”
李德厚说：“贷款利息高，不划算。要不我跟几个老伙计说说，看能不能借点？”
苏晚卿摇摇头：“德厚叔，不用了。信用社贷款虽然有利息，但心里踏实。欠人情比欠银行难还。”
大家又商量了一阵，定下来分工：刘老三负责地里的事，赵大刚负责跑外联，李德厚负责统筹，苏晚卿负责技术和资金。刘翠花负责后勤，给大家做饭送水。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晚卿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本子上的账，心里沉甸甸的。她在城里打工五年，省吃俭用攒了两万多块，本来打算留着急用的。现在一下子拿出大半，说不心疼是假的。
但她心里清楚，这个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青山村要想翻身，必须走不一样的路。普通黄芪满大街都是，凭啥能卖出高价？只有有机的，绿色无公害的，才能在市场上站稳脚跟。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弟弟苏晓东打来的。
“姐，你在干啥呢？”苏晓东的声音有点疲惫。
“刚开完会，准备吃饭。你呢？下班了？”
“嗯，刚下班。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骂我。”苏晓东吞吞吐吐的。
苏晚卿心里一紧：“啥事？你说。”
“我……我把工作辞了。”
苏晚卿腾地站起来：“你说啥？你疯了吧？那工作不是你托了好多关系才进去的吗？怎么说辞就辞了？”
苏晓东声音闷闷的：“姐，我不想干了。每天加班到半夜，一个月才三千多块，连房租都不够。我想创业，跟朋友合伙开个网店。”
“创业？你有经验吗？你有本钱吗？”苏晚卿急得声音都变了。
“有本钱，我跟朋友凑了五万块，我出两万五。姐，你能不能借我点？一万就行。”
苏晚卿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她手里就剩八千块了，本来是准备应急的。弟弟要借一万，她连凑都凑不出来。
“晓东，姐手里没钱了。”苏晚卿声音低下来，“姐这边的合作社也需要钱，我把积蓄都投进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姐，你是不是傻？你一个外人，往那个穷山沟里投钱干啥？你能挣回来吗？”苏晓东的声音带着火气。
苏晚卿攥紧手机：“晓东，你不懂。姐在这里找到了想干的事。你放心，姐不会亏的。”
“算了，我自己想办法吧。”苏晓东啪地挂了电话。
苏晚卿盯着手机屏幕，眼眶红了。她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德厚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抽着烟，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走过来，把烟掐灭，蹲在苏晚卿旁边：“晚卿，家里有难处了？”
苏晚卿抬起头，擦了擦眼睛：“没事德厚叔，我弟弟不懂事，过两天就好了。”
李德厚叹了口气：“晚卿，你要是实在为难，合作社的事往后推推也行。别把自己逼太紧了。”
苏晚卿摇摇头：“不推。德厚叔，机会不等人。开春了就该种地，耽误了节气，一年就白费了。”
李德厚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你这孩子，比男人还能扛。”
苏晚卿笑了笑，站起来：“德厚叔，我没事。走，吃饭去，肚子饿了。”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苏晚卿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心里默默想着：晓东，对不起，姐现在不能帮你。但等姐把合作社干成了，一定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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