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吵什么,花自己会开
这大概是史上最不像样子的“神迹”。
整整三天,头顶那片没了系统管束的天空就像一台接触不良的老式放映机。
云层不再规规矩矩地飘,而是像被打散的拼图,时不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一会儿是某个没穿鞋的小屁孩在废墟里捡到一本破书,傻笑着翻开;一会儿是个掉光牙的老头指着路边的野草教孙子认字;还有一对小年轻躲在发光的苔藓丛里,脸红脖子粗地互相试探。
“苏姐,这……这老天爷是不是老年痴呆了?”
二狗抱着脑袋蹲在田埂边,看着头顶上一闪而过的大娘纳鞋底画面,吓得直哆嗦,“以前系统要在天上显字,那是我们要死人了。现在放这玩意儿,是不是要……要集体抹杀前的走马灯?”
人群里一阵骚动。
三年了,大家都被那些冷冰冰的红色警告框吓出了应激反应。
哪怕现在头顶放的是喜剧片,他们也能看出恐怖片的味儿来。
苏晚没搭理二狗,她嘴里叼着根枯草根,眯着眼盯着云层里那个正在给孙女编辫子的模糊虚影。
那股能量很杂,没有神力那种高高在上的压迫感,反而像……像是几百万人同时在脑子里哼哼同一首跑调的歌。
“慌个屁。”
苏晚吐掉嘴里的草根,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这不是警告,是反馈。咱们前两天又是烧花又是喊口号的,这片天地饿太久了,咱们喂进去的那点‘人气儿’,它正反刍呢。”
话音刚落,花圃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花!花缩回去了!”
苏晚眉心一跳,几步冲到花圃边。
只见那一百多株刚挺过风暴、原本开得正好得“光誓花”,此刻竟然齐刷刷地闭合了。
紫色的花瓣像含羞草一样死死向内卷曲,裹成一个个紧实的茧,表面的光泽也暗淡下去,看着就像是一颗颗发霉的紫甘蓝。
“完了完了!我就说这地气不干净!”老兽医急得直拍大腿,伸手就要去扒拉那个花茧,“是不是长虫了?得把这层皮剥开看看……”
“别动!”
苏晚一把攥住老兽医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老头倒吸一口凉气。
她没解释,直接单膝跪地,把耳朵贴在了冰冷的冻土上。
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魔物的嘶吼。
隔了很久。
极其微弱,却极有韧性。
不像是植物的动静,倒像是……某种正在努力调整频率的心跳。
这声音忽快忽慢,毫无章法,就像是一个刚拿到话筒的人,正在在那儿“喂、喂”地试音,试图从一堆杂乱的电波里找到那个能让人听懂的频道。
苏晚松开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别折腾它们。”她站起身,挡在那些不知所措的流浪者面前,“它们没病,这是在学‘说话’呢。”
“学说话?”二狗愣住了,“花咋说话?”
“用你们的誓言说。”苏晚瞥了一眼地上的花茧,“人类的逻辑太复杂,它们现在有点消化不良,正在休眠校准。谁要是现在手欠去剥皮,那就是把刚连上的网线给拔了。”
入夜,北风渐歇。
大多数人都回集装箱里睡了,只有小舟还守在花圃边。
这孩子自从卸掉了那个“守护锚点”的重担后,反而更喜欢往这儿跑。
他盘腿坐在田埂上,怀里抱着那把被磨得光溜溜的木剑,嘴里嘀嘀咕咕地背着那份由十几个孩子凑出来的、毫无文采的《守花誓词》。
“我要守着这片地……让大家有饭吃……还要守着苏姐……不让她一个人扛……”
背得磕磕绊绊,中间还夹杂着吸溜鼻涕的声音。
就在这时,离他最近的那株主花的花茧,突然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一丝细若游丝的淡紫色光带,顺着花瓣紧闭的缝隙渗了出来。
它没有惊动任何人,像是一条调皮的小蛇,顺着地面蜿蜒爬行,最后轻轻缠上了小舟手里那把木剑的剑柄。
“嗡——”
没有声音,但小舟的脑子里突然“炸”开了一段画面。
画面晃动得厉害,那是三年前的视角。
四周全是烈火和坍塌的钢筋水泥。
他看到“自己”正缩在一个狭小的柜子里哭得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一双满是血污的手扒开了滚烫的柜门。
那个背影瘦得像把柴火,背上还插着一块碎玻璃,血把半边身子都染透了。
但那个人没有回头看伤口,而是一把将“他”拽进怀里,用那件并不宽大的外套死死护住了他的头。
那是苏晚。
不是现在这个强大冷酷的召唤师,而是三年前那个连一块面包都要跟野狗抢的流浪儿苏晚。
那股滚烫的温度,那种混杂着血腥味和焦糊味的拥抱,顺着那根紫色的光丝,毫无保留地冲进了小舟的天灵盖。
小舟猛地张大嘴,眼泪瞬间决堤,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原来……”他死死攥着木剑,指节发白,嗓音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那时候……你早就替我死过一遍了。”
光丝像是完成了某种传递,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那株原本紧闭的花茧,随着这股情绪的回流,竟然缓缓舒展了一分。
这一丝动静没逃过苏晚的耳朵。
她像只猫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小舟身后,目光落在那株花茧的根部。
那里的泥土被微微顶起,一颗晶莹剔透、如同琥珀般的种子正在凝结。
透过半透明的外壳,能清晰地看到里面蜷缩着一个小小的光影轮廓——那眉眼,那神态,分明就是缩小版的小舟。
苏晚瞳孔微缩。
以前的系统也有这种类似的技术,叫“灵魂献祭”,把人的魂魄抽出来当燃料。
但这颗种子不一样。
它不冷,反而散发着一种暖烘烘的热度。
它没有抽走小舟的一丝一毫,反而在像一块海绵一样,吸纳着刚才那股强烈到极致的感激与羁绊。
“共感印记……”
苏晚低声吐出这个词。她突然明白了。
这些花不再是以前那种只会执行“生长、开花、枯萎”程序的死物了。
它们进化成了某种容器,某种能承载人类情感、记忆和意志的活体硬盘。
如果你强行把它挖出来,切断的不是根茎,而是这片新生法则刚刚长出来的神经末梢。
“姐?”小舟抹了一把脸,回头看到苏晚,吓了一跳。
“没事。”苏晚按住他的肩膀,掌心温热,“接着守。它听懂你了。”
黎明破晓。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地平线的瞬间,花圃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啵、啵”声。
所有的花茧,在同一时刻绽开。
没有刺眼的神光,没有惊天动地的特效。
只有一圈近乎透明的涟漪,以这片花圃为圆心,温柔而坚定地向四周荡漾开去。
风停了。
所有在那一刻接触到这圈涟漪的人——无论是正在打哈欠的守夜人,还是刚起床准备倒尿盆的大婶,动作都停滞了一秒。
脑海里并没有响起任何声音。
但心底最柔软的那块肉,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觉,就像是有人贴着你的耳朵,用最真诚、最笨拙的语气说了一句:
“谢谢你们,记得我。”
苏晚站在高高的集装箱顶上,抬头看向天空。
原本混乱的“天幕电影”里,突然切入了一个极其清晰的画面。
那是一座距离这里几千公里外的死城废墟。
一个双目失明的流浪小女孩,正趴在满是灰尘的窗台上。
突然,她毫无焦距的眼睛猛地睁大,那种震惊和喜悦几乎溢出屏幕。
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指着空荡荡的街道,对着身后惊慌的母亲大喊:
“妈妈!妈妈!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紫色的风!我看见风是紫色的!它是暖的!”
画面一闪而逝。
苏晚收回目光,看向脚下这片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的花海。
那个盲童看见的不是风,是这股顺着地脉传导过去的“愿力”。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神话……”
苏晚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早就没有信号的破校徽,在指间转了一圈,眼神里那层终年不化的寒冰终于碎了一角。
“不需要金身塑像,也不需要香火供奉。是从一朵花学会说‘谢谢’开始的。”
她深吸了一口清晨凛冽的空气。
空气里除了泥土味,似乎多了一丝别的味道。
那是从极南方向吹来的风。
风里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和这里如出一辙的花香。
但这股香气更野,更烈,带着股从石头缝里硬钻出来的狠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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