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他的所有权
第二十七章 他的所有权
探针换了个位置。
冰冷的尖端,这一次落在了那道狰狞疤痕的正中央。
那里的皮肤早已失去了正常触感,只有一片麻木的,隔着厚茧的迟钝。
“这里,”林一蔓的声音平直,不带情绪的音节在寂静里回荡,“是针刺感,还是隔着一层布的钝感?”
陆封衍的喉结上下滚动。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他冷硬的脸部轮廓滑下来,滴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痛楚并非源头。
让他全身血液倒流的,是被彻底剖开,所有引以为傲的伪装都被剥离后的羞耻与无力。
他经历过最残酷的审讯,也曾在敌人的枪口下九死一生。
可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恐惧。
这恐惧无关探针。
只源于眼前这个垂着眼帘,神情专注到漠然的女人。
她的世界里,此刻只有他手上那道丑陋的疤,那每一寸坏死的神经。
他,陆封衍。
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一切荣誉,力量和威慑力,在她的诊断面前都失去了意义。
他被简化成了一具亟待修复的病例。
“……隔着布。”
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林一蔓没有抬头。
她指腹在他的手腕内侧轻轻按压,感受着他因极力压抑而快到失序的脉搏。
她放下探针,拿起小巧的叩诊锤,不轻不重地敲击在他指节的关节处。
他的小指,出现了非自主的,微弱的弹跳。
她留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反应。
检查结束了。
林一蔓收回器械,放回那个黑色的天鹅绒布袋里。
金属件清脆的碰撞声,成了某种形式的宣判。
她抽出一片酒精棉片,撕开包装。
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根刚在他皮肤上游走过的金属探针,动作沉稳不见紊乱。
擦拭干净后,她才终于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
只有属于顶尖外科医生在给出最终诊断时的绝对理性和权威。
“尺神经深支与掌深弓动脉分支严重粘连。”
她的话语冷静而锋利。
一字一句,都剥夺了他存有幻想的余地。
“疤痕组织已经严重纤维化,形成了压迫束带,神经传导功能受损超过百分之六十。你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指间肌,已经出现了早期萎缩的迹象。”
陆封衍的眼底霎时一片灰白。
萎缩二字,让他呼吸都停了一拍。
那是对他身为军人的一切,最根本的否定。
林一蔓迎着他写满惊骇的目光,没有停顿,说出了更残酷的事实。
“这种情况,任何常规的物理治疗,比如你现在坚持的那些高强度训练,不但没有帮助,反而会加速肌肉功能的代偿性耗损。唯一的方案,是进行显微神经外科下的尺神经深支探查松解术。”
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
陆封衍当然知道这种手术。
那是手外科领域金字塔顶端的手术,被业内称为在刀尖上跳舞的艺术。
手术全程都需要在几十倍的手术显微镜下进行,用比头发丝还细的缝合线,去分离,吻合那些脆弱的神经束。
任何零点一毫米的误差,都可能导致他这只手永久性地残疾。
林一蔓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陈述着最后的现实。
“这种手术,北城能常规开展的医院不超过三家。但以你神经粘连的复杂程度,和对手功能恢复的极限要求来看,他们给出的成功率,不会超过百分之四十。”
她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而我,”她说,“可以给你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把握。”
她的语气不容商量,也非建议。
这是宣告。
百分之八十五。
这个在业内堪称神迹的数据,无声地宣告了她的绝对权威。
也宣告了陆封衍,别无选择。
他彻底被困住了。
他如今的困境与婚姻无关。
他只是被困在了她所构建的,唯一通往生路的独木桥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晨光从大片的落地窗照进来,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照得清清楚楚。
陆封衍终于动了。
那高大的身躯带着一种凝滞的沉重,从阳台的阴影里,一步一步,走到了客厅中央。
他没有追问手术的风险,也没有讨价还价。
他只是走到她面前。
在她微讶的注视下,从她手中拿过了那片刚刚用过的,还带着微凉酒精气息的棉片。
然后,他俯下身。
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攥住了她的手。
他用那片酒精棉片,极为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擦拭着她刚才触碰过他伤疤的每一根指尖。
从莹润的指甲,到细腻的指腹,再到柔软的指缝。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仪式。
他擦去的不仅是伤疤可能留下的痕迹,更是在献上自己的臣服,完成一场卑微的净化。
昨夜,他还用强势的姿态将她圈在怀里,用言语和气息侵占她的领地。
而此刻,他选择了最彻底的示弱。
将自己最致命的软肋,用一种献祭的姿态,呈到她的面前。
他做完这一切,将那片棉片随手丢进垃圾桶。
而后,他用那只滚烫的,干燥的右手,重新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极重,滚烫的温度和不容抗拒的钳制,将她整个人都固定在原地。
林一蔓没有挣脱。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里因为紧张而渗出的薄汗,和他极力压抑却依然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
他们之间,第一次达成了某种超越婚姻的,更为牢固的共生契约。
这个契约的基础,不是感情,不是利益。
而是性命相托的绝对占有与被占有。
陆封衍看着她。
黑沉的眼眸里,翻涌着挣扎,不甘,和最终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的声音沙哑到极致。
每个字都沉重,是从胸腔深处费力挤压出来的。
“我的手,是国家的。”
他停顿了一下,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那力度几乎要将她的骨骼都嵌进自己的掌心。
“但从现在起,”他一字一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彻底改变两人关系的话,“它的所有权,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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