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六章(4)
第六章客居金陵
四、意味深长的“飞花令”
孙晟一听,赶紧说道:“是是是,马上开席!适才是和韩公几个老朋友的玩笑话。我府上请客,哪里能瞒过他们几个馋鬼,只要有一点风声,他们就会不请自来,其实,宴席早就准备好了……六王爷,各位大人,还不赶快入席?”
李云博听着他们对话,又听年轻人刚才的话,马上明白了这个年轻人是谁。他原来就是当今皇上的第六子,少年成名,词赋诗文冠绝江南的郑王李从嘉。李云博赶紧站起来,不等介绍就上前施礼:“藩邦楚国罪臣李云博拜见郑王殿下!”
李从嘉笑道:“久仰久仰!早就听说江南神童学士到了金陵城,一直就想会一会,今日终于如愿了。哈哈……”西门璞更是慌慌张张从高椅上滚下来,过来见礼,头磕在地上,噔噔直响。李从嘉见了,扶起西门璞道:“西门大人不必多礼了。起来吧。”
韩熙载笑道:“王爷殿下,我们还等什么?大家都赶紧吧。”一群人笑着,就走上木阶,坐到那个高椅上。
“开席,上酒……”
顿时,宴会厅里热闹起来。又相互客套应酬了一番之后,李从嘉道:“各位,这孙府豪宴,才子齐聚,已经酒酣至半,岂能没有酒令助兴?来个飞花令,如何?”众人一听,都连连称是,于是就讨论如何行令。
孙晟拱手道:“六王爷系皇子皇孙,年纪轻轻,却早就才情卓绝,名满天下,这个飞花酒令题目,得由您出。”
李从嘉道:“哎,这个,不妥。本王之见,应该请一德高望重、引领文坛的大雅之人来担当酒令官。就由大国士韩公来点题如何?”
众人一听,道:“王爷言之有理!韩公名动江南,当之无愧。”
韩熙载道:“古人云:凡是官者,尊贵为长。因此,这酒令官也不例外。今日饮这肉台盘的席间众人,要说尊贵,郑王屈手一指。这酒令官,六王爷当之最为妥贴。”
李从嘉道:“大国士莫要谦虚。话虽如此,但也常有以长为尊、以名为大的规矩。你别推迟了,快快点题,莫耽误了这‘肉台盘’之良辰美景。”众人也齐声附和。
韩熙载见推不过,就只好应承,起身道:“既然如此,老夫就恭敬不如从命,勉为其难了。”
李从嘉见他应承,笑道:“韩公,你不会又出对联令吧?”
韩熙载揖道:“既然王爷有旨不对句,我们就来最常行的唐诗雅令吧。先来‘酒’字令,附加条件是,起令之人说两句七言唐诗,接下的人跟着说两句也是唐诗,必须说出起令主题的那个字,而意思亦必须与这个主题相关。没有本字或与主题无关者,罚酒一杯,怎样?……既然大家没意见,老夫先开始起令:‘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左手边接声……”
坐在韩熙载左边的户部尚书常梦锡,他站起来道:“这有何难:‘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这个酒字没丢啊!”他说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江文蔚接过来诵道:“‘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哈哈,轮到王爷了。”
李从嘉随口诵道:“‘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接得好!”众人齐声赞道,“轮到主人了。孙相,请啊!”
孙晟捋了捋胡须,道:“这行酒令,越到后面越难。容易的都让你们说了,老夫还能说啥?想了半天,想到一句窦叔向的诗:‘明朝又是孤舟别,愁见河桥酒幔青。’”
西门璞站起来道:“孙相之言甚是。我也搜肠刮肚,得了诗仙李白的一句诗,真是侥幸:‘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
李云博站起来,道:“金陵酒会,在下领教。就权拿杜工部的诗来凑数:‘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其实,张继这句‘诗句乱随青草落,酒肠俱逐酒庭宽’有两个酒字,也该合题意吧。”
韩熙载道:“第一令二第轮,七言改五言:‘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此韵从右边转,多少落个公平。”
李云博道:“红泥小火炉,绿蚁新焙酒。”
西门璞道:“俗人多泛酒, 谁解助茶香。”
“客怪身名晚,妻嫌酒病深。”
“酒伴来相命,开樽共解酲。”
“何当载酒来,共醉重阳节。”……
一阵过后,仍然没有人被罚酒。韩熙载道:“第一令是热身,加上各位都饱读诗书,如此容易,自然难不了你们。看来要增加难度了。还是这个‘酒’字令,但不能有此字。我先行: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坐在韩熙载左边的户部尚书常梦锡,他站起来道:“这有何难:‘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江文蔚接过来也诵道:“‘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哈哈,不错吧。”
李从嘉道:“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满酌香含北砌花,盈尊色泛南轩竹。”
西门璞接着孙晟的诗句,念了张继《重经巴丘》的前面两句:“昔年高接李膺欢, 日泛仙舟醉碧澜。”
“哈哈不对,西门先生,日泛仙舟醉碧澜,这句诗哪里是写酒?罚酒一杯!”
西门璞一听,糟了,红着脸争辩道:“醉了,当然是酒嘛,这……”
“不对呀,这是醉景醉情,喝酒,喝酒!”西门璞见众人起哄,只得将酒喝了。
“轮到李学士了。”
李云博起身,诵道:“醉来忘却巴陵道,梦中疑是洛阳城。”
韩熙载道:“第二令就这样了,西门先生失足,罚了一杯酒。这第三令,就更难了。依然是唐诗令,喝酒不言酒,规则大家自己揣摩,输了罚三杯。我开令了。”说着,看了一眼孙晟,便吟诵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问主人,我该喝多少?”
?“哈哈哈,韩国士,好好才情,出了个诗句后接缀问的,难难度不小啊!”常梦锡笑着,诵道:“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好宴饮不尽,何时会嘉宾?”
江文蔚也不甘示弱,举起杯子看了一眼端着菜碟的女仆,出口诵道:“床前秋月光,疑是地上霜。举杯邀美女,可否一起尝?”
李从嘉想了想,望着孙晟,诵道:“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买今宵 醉,该上几层楼?”
孙晟道:“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醉鬼,酗闹深山中。”
“哈哈,错了错了,没有问句,罚酒三杯,三杯!”众人起哄,孙晟大是惭愧,连饮三杯。
轮到了西门璞,他想了好久,才诵道:“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醉渔翁,能钓几天雪?”
最后一个是李云博。站起来,看了看孙晟,见他会意,于是诵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三大杯,喝得有多苦?”
“好,接得真绝!”江文蔚一站起来,“只怕最合题意的,还是李学士啊!韩公,你评评!”
韩熙载道:“嗯。这个酒令,看是容易,其实非常难。难在哪里,难在规则不明,全凭个人理解。其实,这个酒令有五个隐规则,但只要遵守了三个最基本的,就算过关:五言绝句唐诗中的前两句,然后符合问句收尾并合韵脚,就可以了。如若从严要求,还有两个隐含条件,一是与主人互动,问的应该是主人的事,这里只有六王爷和岫南做到了,江中丞问的是美女,也尚可;二是引用诗句是起兴,与要问的内容有一个意义上的暗合,这个做到的就很少了。老夫认为,一流的,是六王爷和李学士,二等的是常尚书和江中丞,三类嘛,就是西门大人和主人了。真是后生可畏啊,哈哈哈……”
“不,一流的,只有岫南一个!”李从嘉说道,“大家看,这个文意暗合得最好的,还是李云博,甚至比韩大人的令题还要贴切。韩大人的诗意前后连贯,但寓意不是很明确。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春日好梦,睡得糊里糊涂,于是夜来问主人,我该喝多少?有点勉强吧?可是岫南这令,很明白啊:孙相连喝三杯,以锄禾日当午为喻,喝酒喝得大汗淋漓,贴切形象,生动可感,好!”
李云博道:“其实,最好的还是六王爷!这个令题,还有一个隐含的条件,那就是,第三句的格式,韩公的前两个字没有变。而对令中,把握了这一格式的,只有六王爷、孙相和西门姑父。而孙相、西门姑父的其他方面又不及六王爷。所以,六王爷应该第一!”
李从嘉笑道:“岫南过奖了!这一条,你也做到了。所以,我还是觉得,你对的最好!”
孙晟道:“除了老夫,都对得不错!来,下面继续吧。韩大人,今日开的是肉台盘,来个美女飞花酒对,如何?”
“好啊!”众人一听,都来了精神:这美女飞花酒对令,就是用古今著名的描写美女的诗文来行酒令,那将是多么的刺激和令人神往啊!
而李云博,却对这奢靡的盛宴提不起精神。一个辅政大臣,家里居然养了这么多美女,摆一次宴会,动辄上百,怎不令人咂舌?南唐官场奢靡的时风,让他有些隐隐不安。南唐的朝廷和皇帝,当真值得他信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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