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红楼
我翻开下一页,又是一份卷宗!
当然不是看的红楼自己归档的那一份,而是上官海棠通过各种手段整理出来的真凭实据。
“同年七月,东洋商人举报华夏收藏家张白驹私藏倭国文物。”
尽管张白驹拿出了购买字据,证明这是从李某手中买来的祖传字画,一张唐伯虎的真迹。
“当初唐伯虎在江南落难时,受到了李某祖先的款待,于是留下一幅字画相赠!既有传承谱系,也有专家鉴定,更有民国政府的登记证明。”
“然而董本路姵统统看不见,直接判定东洋商人胜诉!”
法院认定更是可笑,该字画系倭国遣唐使带入华夏,理应归属倭国。
上官海棠脸上的冷意更甚,又拿出了另一份资料:“看看这个吧。”
去年九月,华夏老中医王扁鹊有一祖传秘方,已经传了五代人,对治疗烧伤枪伤颇有奇效。
结果东洋某制药会社派人来谈合作,被王扁鹊大义凛然的拒绝。
因为王扁鹊清楚,他们是想用于战争,来治疗那些战场上受伤的倭国侵略士兵!
所以尽管开出了天价,王扁鹊都坚决不答应,他是华夏人,绝对不能帮外人来残害自己的同胞。
然而三天后,东洋会社故意注册了同样的专利,反过来告王扁鹊侵权,要求他在法庭出示自己的完整配方,以证明自己没有侵权。
该案推官为胡日卫东,他作为推官,明明知道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却威胁王扁鹊若不出示配方,便是心里有鬼,放弃举证,理应承担举证不利的责任。
王扁鹊对胡日卫东的作风早有耳闻,为了保住配方拒不妥协。
结果自己的中医馆却以莫须有的名义被各种调查,不仅自己的学徒被抓了,自己的儿孙也一同入狱。
最后,中医馆也被查封了……
他知道,这是对方在逼自己,如果不拿出配方,那么自己的亲人跟徒弟都没有好下场。
万般无奈下,他选择了自尽!
因为他不能对不起自己炎黄子孙的脊梁,不能对不起自己的祖先,不能对不起这一脉相承的华夏大医仁心。
可他也不能对不起自己的子孙后代,以及那些信赖自己的徒弟们。
他们都是无辜的!
无法两全之下,王扁鹊便让自己的血为这一切画上了句号。
他以银针刺入了自己的鸠尾穴,这个穴位在上腹心窝处,深刺之后会引起心脏即刻危险。
这个老中医用自己的医术结束了生命,也是他绝不妥协最有力的呼喊。
“医者仁心,医术本应该用来救命,我却选择用来杀人,可我宁愿杀的是自己,也不希望老祖宗的医术落在外族的手上!”
这是他死前留下的最后遗言,也是他用生命写就的抗争。
可他明明已经赌上了自己的性命,却依旧没有赢得官司。
因为东洋的阴谋没有得逞,最终气急败坏的胡日卫东在老中医自尽的当天宣判:东洋会社胜诉!
裁判依据是:王扁鹊的秘方与东洋专利高度相似,且无法证明王扁鹊所自称其传承的真实性。
秘方被没收,王扁鹊虽已畏罪自杀,但理应罚没所有家产赔偿东洋会社。
更重要的是,这一纸判决书花了大量的篇幅去攻击王扁鹊,将老中医王扁鹊捏造成一个欺世盗名的老骗子!
“如此不公,指鹿为马,简直丧尽天良。”
我愤怒得咬牙,只觉得胡日卫东死得太迟了,因为死在他手上的无辜老百姓不知道有多少。
老中医王扁鹊被逼死了,就连他的清白也一同死去了。
何其可悲……
就在这时,风把纸页吹起来,像是冤魂在叹息。
上官海棠的声音开始变得哽咽:“还有今年正月,杭城大酒楼的大师傅刘天林,他厨艺精湛,极为擅长‘赛琼碗’,这是徽州的满汉全席,需要一次性摆出288道徽菜小碗,按节气、月份排列,场面极为盛大,很少有厨师能完成。”
“但是刘天林不仅会做,还有一堆的拿手好菜,比如什么胡适一品锅、臭鳜鱼、符离烧鸡等等……”
结果,东洋商人派了一个年轻人去酒楼当学徒,学了三个月,回去写了一本书,叫《支那料理大全》。
然后反过来告刘天林剽窃。
果不其然,胡日卫东当天宣判:东洋商人胜诉。
理由是:“该年轻人先于刘天林掌握了这些菜的核心技法并记录在了书里,刘天林恬不知耻故意偷师徒弟,构成了侵权!”
说到最后,上官海棠的声音已经没有了一丝起伏,她已经麻木了,整个人透着一种“我已经不会为这种事愤怒了”的疲惫。
“大师傅断了手筋,退隐江湖,杭城再也吃不到那么好吃的徽菜了。”
“上次我遇到他的时候,还是看到他在城隍庙门口给人修鞋……”
一滴眼泪从上官海棠的眼角滑落,我也忍不住难过起来。
这还是我华夏的土地吗?
怎么都是那边说什么就是什么,事事他们说了算。
我闭上眼。
那些字好像就在我眼前晃,黑色的字流出红色的血,密密麻麻的,像一个个含冤而死的孤魂。
“他们已经数典忘祖,忘记了自己的根。”
上官海棠又开口了,我发现她又拿了一份卷宗。
她没有念,只是静静地看着,呼吸急促。
“怎么了?”
我忍不住开口追问。
她把卷宗推了过来,摇摇头道:“宋家的案子是这两个推官一起审的,主审是胡日卫东,副审是董本路姵。”
宋家?
一个案子两个推官去审?看来是一桩大案。
我翻开资料,发现这个案子的受害者宋明远更惨!
宋明远的祖上是大名鼎鼎的提刑官宋慈,也是《洗冤集录》的作者,被西方公认为法医学之父!
这卷宗里记载的是宋家后人,宋明远老先生的案子。
宋家世代珍藏着一部《洗冤集录》的手稿,是宋慈亲笔所书,这是最早的版本,没有经过后人删改。
宋老先生决定把它捐献给金陵博物馆,让这部书从宋家的书架走到天下人的书架上!
然而消息一传出去,没等他动身前往金陵,巡捕房先来了。
没有搜查令,没有逮捕证,一队巡捕直接闯进宋家,翻箱倒柜,把宋家翻了个底朝天。
宋老先生被带走,关在红楼的拘留室里,关了三天三夜!
开庭那天,法庭上出现了一个倭国人,叫东洋次郎。
他说自己的先祖东洋宁次是遣唐使,前往大唐传授了仵作验尸之术。
但是宋慈的《洗冤集录》里有很多内容与东洋宁次的笔记高度相似,说明宋慈是个偷学的小偷!
他要求宋家交出《洗冤集录》的手稿,宣布宋家是“剽窃者”,并要求华夏学界公开承认仵作之术源自倭国。
二人当庭宣判,东洋次郎胜诉。
判决书里如是写道:宋慈《洗冤集录》与东洋宁次笔记存在多处相似,且宋慈未能提供独立创作之充分证据,推定其抄袭。
故此,判令宋家交出《洗冤集录》手稿,并在《杭城日报》刊登声明,承认“仵作之术系由遣唐使传入华夏”。
宋老先生当庭怒骂,叫嚷着:“你让我的祖先出庭作证提供证据,你在说什么胡话?他是宋朝人,他是宋朝人啊!”
“他没有抄袭,仵作手法就是宋……”
最后,宋老先生口吐鲜血,被抬出了法庭。
但是事后却以他对推官不敬,扰乱法庭秩序,需要拘留十天罚款100个大洋。
卷宗最后夹着一张照片。
是一张黑白模糊的照片,依稀能看出一个老人坐在被告席上,手铐扣在手腕上,脸朝着镜头的方向。
他的嘴角在流血,可他的腰挺得很直。
“判了吗?”我深深叹了口气。
“判了。”
上官海棠把卷宗合上。
“可《洗冤集录》被宋家藏起来了,他们找不到。”
“所以宋老先生一直在牢里关着,不放,也不审。”
他们在等!
等他松口,等他把书交出来。
或者等他死在牢里,再去找下一任宋家人。
风又吹过来了。
池里的锦鲤不再游了,沉在水底,一动不动。
芭蕉叶的沙沙声停了,整个院子安静得像一座坟。
“但是自从这两个推官死后,没有推官敢跟进宋家的案子了!”
上官海棠将资料收拢叠好,放回了皮箱:“很多人说,这是推官对宋慈不敬,宋慈带来地府的牛头马面找他们一次性清算了!宋慈是提刑官,是推官的祖师爷,这些推官不认法不认证据只认东洋人,彻底激怒了这位公正不阿的大宋提刑官!”
所以那些乱判的推官们终于害怕了。
他们怕自己也被吃掉,变成一摊骨架。
我的脑子很乱,眼前仿佛是那些被逼的走投无路的同胞的脸,还有一滴独角兽眼角滑下的眼泪。
我猛地站了起来:“我要去一趟红楼。”
上官海棠没有劝我别去,没有问我去做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没问题,我来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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