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所以你跑出来了。”

“我没地方去。”

赵德财的声音破了,“老家的地址周婉仪知道,北京的朋友没几个靠得住的,我连火车票都没敢去买——万一她在车站盯着呢?”

苏云晚嚼完了嘴里的栗子,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赵老板,你现在想说话了?”

赵德财点头。

点得很用力。

“我说。你要什么我都说。但你得先把我老婆孩子弄出来。他们在台山县城关镇,老婆叫黄桂花,大儿子十八岁,小儿子十五。”

苏云晚看向陆铮。

陆铮想了几秒。

“可以。广州站的人明天能到台山。但你先回答两个问题——如果答案让我满意,你家人今晚就有人去接。”

赵德财拼命点头。

“第一个问题。周永昌现在人在哪?”

赵德财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死了。1974年在九龙死的。肝癌。死之前把永昌金铺和广州典当行的关系全部交给了女儿周婉仪。”

苏云晚的手顿了一下。

周永昌死了。

那封密电里的“永昌已配合”——配合的不是周永昌本人,而是周婉仪以“永昌”的名义在行动。

“第二个问题。”

陆铮往前倾了一寸,“周婉仪替陈志宏做事,还是陈志宏替周婉仪做事?”

赵德财沉默了很久。

长到苏云晚把另一颗栗子都嚼完了。

“不是谁替谁做事。”

赵德财终于说出了一句让苏云晚后背发凉的话,“他们是一家人。周婉仪是周永昌的女儿不假,但她也是陈志宏的老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苏云晚把栗子壳攥碎了。

陈志宏的老婆。

这个自称要脱离黎家、投诚自保的人,他的妻子——就是一路追到北京、烧了她手抄本、在研究所外围潜伏的那个女人。

所有的“投诚”、“密码”、“交底”——全部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

陈志宏从来没有跟周婉仪分开过。

他们是夫妻。

他们是一伙的。

苏云晚把栗子壳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的动作很慢,很平静。

但陆铮看到她的嘴角紧绷成了一条直线。

“赵德财。”

苏云晚的声音压得很轻,“你包袱里那三册线装本,是什么?”

赵德财把包袱推过来。

“是周老板死之前给我保管的。他说这是苏家的旧账册,让我收好。如果有一天苏家后人找上门——就交给她。”

苏云晚打开包袱。

三册泛黄的线装本,封面用毛笔写着“苏氏·丁卯年·往来流水”。

她翻开第一页。

笔迹她认得。

那是她父亲的字。

手在抖。

她用另一只手按住,继续翻。

账册记录的是1947年到1949年间苏家在上海的全部资产流水——黄金、外汇、不动产、工厂股份——每一笔进出都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1949年4月27日。

上海解放前三天。

那一页的最后一行用红笔写着:

“转付周永昌,代运香港,黄金二百两,美钞三万。”

这是苏家三十年前被卷走的钱的源头。

白纸黑字。

铁证。

苏云晚合上账册。

她没有说话。

陆铮走过来,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

力道很轻,但那只手没有移开。

三秒之后,苏云晚抬起头。

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陆铮,给广州站发电报。赵德财的家人,今晚就接走。”

“然后呢?”

苏云晚把三册旧账册整齐地摞在桌上,用手掌压实。

“然后,陈志宏给我的那个保险仓密码——”

她停了一拍。

“可能是假的。”

陆铮的手从她肩膀上收回。

他没有说“我早就说了不能信”这种话。

因为苏云晚自己比谁都清楚。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院子外面,发电机嗡嗡地响着,暖气片里的热水发出咕噜的声音。

赵大锤在楼上叮叮当当地修窗户。

钱老在走廊里跟许老吵今天第四次架。

一切照旧。

但苏云晚心里的那张棋盘,又被掀翻了。

“去叫郑远山下来。”

她忽然说。

陆铮挑了一下眉毛。

“叫他做什么?”

苏云晚把旧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迹。

“我要让他看这个。如果他真的在1958年跟我父亲共事过八个月——他应该能认出我父亲不同年份的笔迹变化。这三册账册是1947到1949年的,跟他见过的1958年的笔记有九年差距。笔迹会变,但书写习惯不会。”

“你在验证账册的真伪?”

“不是。”

苏云晚把那页翻过来,露出背面。

背面有一行极细的铅笔小字,几乎看不见。

苏云晚刚才翻看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但一直没说。

陆铮凑过去,借着灯光辨认了半天。

那行铅笔字写的是:

“此账非全本。另二册在女儿手中。——1973。”

1973年。

周永昌死前一年。

他在苏家的账册背面留了一行字,说明这三册不是全部——还有两册在“女儿”手中。

周婉仪手里还有两册苏家账册。

苏云晚用指尖轻轻划过那行铅笔字。

“我需要郑远山确认这行字不是后加的。如果这行铅笔字是1973年写的,那周永昌在死之前就已经把苏家的资产信息分散保管了——一部分给赵德财,一部分留给女儿。”

“为什么要分散?”

“因为他不信任任何一个人。包括他自己的女儿。”

苏云晚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发电机棚子上方的灯泡亮着一团昏黄。

“一个临死的老人,把偷来的东西分成两份,分别交给两个不同的人保管。他在害怕什么?”

她自问自答。

“他怕有人把所有东西凑齐之后,去做一件他不想看到的事。”

陆铮安静地站在她身后。

“什么事?”

苏云晚转过身。

“用苏家的账册证明苏家的海外资产归属——然后去汇丰银行认领。”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三册泛黄的账册上。

“陆铮,我现在手里有陈志宏给的密码、汇丰的画作拓本编码、还有这三册账册。如果再拿到周婉仪手里的另外两册——五样东西凑齐了。”

“谁凑齐了谁就能拿走苏家所有的钱。”

“不止是钱。”

苏云晚摇头,“还有西贡仓库里的东西。我父亲的笔记第八册和第九册——特种合金配方的最后百分之九。”

楼上传来郑远山的脚步声。

他正在下楼。

苏云晚深吸了一口气——不对,她吸了一口气。

“先验账册。其他的,验完再说。”

陆铮嗯了一声,转身去给广州站发电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头也不回地往后扔了一下。

苏云晚在空中接住了。

手很稳。

但心不稳。

五样东西,现在她手里有三样半——密码的真假存疑,算半个。

周婉仪手里至少有一样半。

这不是一场谁跑得快的比赛。

这是一场谁先看穿对方全部底牌的赌局。

而赌桌上的筹码,是她父亲一生的心血,和她母亲留下的最后的遗物。

苏云晚剥开奶糖塞进嘴里。

甜的。

但她嚼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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