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他说是我父亲当面跟他讲的。”

苏云晚同样压低声音。

“你信?”

“做完这炉就知道了。”

钱老哼了一声。

“我搞了四十年冶金,菜籽油掺蓖麻油这种野路子,教材上没见过,论文里也没见过。如果你爸真的试过,那他的思路比我以为的还要邪门。”

苏云晚嘴角动了一下。

她父亲确实邪门。

能在1958年就搞出领先二十年的合金配方的人,思路正常才奇怪。

748度。

均热三十分钟。

取出第一组试样——两百克的那批。

菜籽油淬火。

两分钟,捞出,擦干。

断面观察。

钱老趴在放大镜前看了两分钟,皱了一下那半截被烧掉的眉毛。

“晶界偏聚。程度介于745和750之间。符合预期。第三个拐点就在748附近。”

苏云晚记下数据。

第一组完毕。

第二组——一百克的小样。

混合油淬火。

菜籽油的琥珀色里掺着蓖麻油略微浑浊的白,看上去像一碗放久了的卤汁。

试样投入。

油面翻滚,气泡比纯菜籽油的细密得多,声音也不一样——不是“滋”,而是更柔和的“嘶”。

两分钟。

捞出。

擦干。

放在放大镜下面。

钱老看了第一眼,没说话。

看了第二眼,手里的搪瓷杯放在了桌子上。

看了第三眼,他把放大镜推给郑远山,自己退后一步,双手插进口袋里。

郑远山凑上去看。

苏云晚站在旁边,心跳快得能听见。

“偏聚消失了。”

郑远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晶界上干干净净,碳化物全部弥散分布。百分之三的蓖麻油改变了油膜的流动特性,让试样表面的冷却更均匀了。”

苏云晚闭上眼。

她父亲在二十一年前,站在同一种炉子前面,把这个发现随口告诉了身边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记了二十一年,终于在今天把这句话还给了苏家。

“郑同志。”

钱老的声音忽然变了,沙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你1971年那篇论文,我收回之前的评价。写得……写得还行。”

这是钱老这辈子对后辈说过的最高级别的赞美。

郑远山愣了一秒,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钱院士,您那篇论文的结论还是错的。”

钱老:“……”

王师傅在旁边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假装咳嗽。

苏云晚走到黑板前,在参数矩阵的“二次碳化物偏聚控制”那一列,填上了最后一个格子。

百分之三蓖麻油。

矩阵完成率——百分之九十一。

剩下百分之九的空格,全部集中在最终热处理阶段。

那一部分在她父亲笔记的第八册和第九册里,是整个工艺的收官环节。

苏云晚记得第八册的封面——深蓝色硬皮,右下角有一个烟烫的洞。

但里面的内容,她的记忆只剩下零星片段。

那两册她偷看的次数最少,因为父亲后来把它们锁进了书房的铁皮柜子里。

“后面的百分之九,得靠西贡仓库了。”

苏云晚对着黑板自言自语。

如果陈志宏说的是真的,如果苏父当年确实把部分笔记藏在了西贡——那第八册和第九册的原件可能就在那里。

回到雷达站已经是下午三点。

苏云晚把新数据抄了一份给许老。

许老戴上老花镜,看到“蓖麻油百分之三”这一行时,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哪个教材上写过这种配方?!”

“没有。这是苏先生的独创。”

郑远山站在门口平静地回答。

许老瞪了他两秒,把眼镜推回原位,埋头继续算。

算到一半,他抬头说了一句:“如果这套参数全部成立,三个月出样品的估计可以缩短到六周。”

六周。

苏云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六周之后,中国将拥有自己的特种合金样品。

这意味着——黎德胜手里那份专利配方的价值将大打折扣。

一旦中方完成逆向研发,黎德胜的底牌就从“独一无二”变成了“锦上添花”。

到那个时候,谈判桌上的筹码分配会彻底翻转。

苏云晚把这个想法记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因为六周是最乐观的估计。

前提是不再出岔子。

前提是周婉仪不再来捣乱。

前提是郑远山给的每一个数据都是真的。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六周倒计时。第一天。”

然后转身去找陆铮。

陆铮在院子里,正跟总参保卫部新派来的两个哨兵交代夜间巡逻路线。

看到苏云晚出来,他把哨兵打发走了。

“聚宝斋的事有进展了。”

陆铮递给她一张电报纸,“广州站查到,聚宝斋的老板赵德财,1960年到1972年在广州一家典当行做鉴定师。那家典当行1972年倒闭之前的最后一任老板——姓周。”

苏云晚盯着电报纸上的字。

姓周。

“名字呢?”

“周永昌。”

苏云晚把电报纸折起来,叠了两折,塞进口袋。

脉络清楚了。

周永昌1949年带着苏家的钱跑到香港,开了永昌金铺。

同时在广州开了一家典当行,作为内地的据点。

典当行关门后,鉴定师赵德财带着周家的关系网迁到北京,开了聚宝斋。

周婉仪到北京后,自然就去了聚宝斋。

那不是一家古玩店。

那是周家在北京经营了四年的情报站。

“赵德财知不知道周婉仪的计划?”

苏云晚问。

“还在查。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周婉仪昨天从聚宝斋带走的那个卷轴,不是她买的。是赵德财给她的。”

“给的?”

“我的人查了聚宝斋的销售记录,昨天下午那个时段没有任何交易记录。那个卷轴没走账。”

苏云晚的指甲扣了一下口袋里的电报纸。

没走账的卷轴。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陆铮,周婉仪在汉堡的时候,用的是伪造的我的身份去汇丰银行存钱。她能伪造我的身份,就能伪造别的东西。”

陆铮看着她。

“你觉得那个卷轴是——”

“一幅伪造的画。”

苏云晚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周婉仪想从我手里骗走齐白石画作的拓本,最好的办法是什么?拿一幅伪造的画来换。在盐场的时候,原画已经被雨淋坏了。如果她伪造一幅'完好的原画'出来,再以归还的名义送到我面前——”

她没说完。

因为陆铮的脸色已经变了。

“她要用假画换你的真拓本。”

苏云晚没接话。

风从铁丝网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枯杨树上最后一片叶子终于落了下来。

它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无声无息地落在苏云晚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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