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什么重要?”

“她手上的复写纸墨迹。”

苏云晚拿出笔记本。在上面画了一个时间线。

“今天上午我在香港。周婉仪不可能知道我几点回来。她选在中午来蛇口,说明她今天本来就有安排。而她来之前刚填完一份需要复写纸的正式文件。”

陆铮想了想。

“工商?”

“比工商更麻烦。”苏云晚用笔尖点了点那行字——上环德辅道西72号。

“这个地址在上环西营盘。我记得施密特之前提过,渣打银行有一个商业客户服务中心就在这条街上。”

陆铮明白了。

“你是说她去渣打办了什么手续。”

“我昨天传真给施密特的财务报告,如果今天上午汇丰已经开始走内部冻结流程,渣打那边一定会收到风。”

苏云晚把粥盛了一碗,放在陆铮手边。

“黎秋兰不傻。她一定预判过我会打她的资金链。所以在账户被正式冻结之前,她让周婉仪去渣打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苏云晚端起自己那碗粥,吹了吹。

“把钱搬走。”

她喝了一口。粥里的红枣很甜。

“问题是,她来得及搬多少。”

下午两点。

陆铮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拎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封电报。广州站发来的例行报告。内容只有一句:方远尸体已妥善处置,无异常。

另一样是赵大锤老婆做的一搪瓷盆红烧肉。

赵大锤老婆是宝安本地人,做菜舍得放糖。

红烧肉的颜色很深。油汪汪的。上面还撒了几粒葱花。

苏云晚站在门口闻了闻。

“这是红烧肉还是糖醋排骨?”

“赵大锤他老婆说,苏代表太瘦了,得补补。”陆铮把搪瓷盆放在桌上。

“她不知道的是,我不爱吃甜的。”

“我知道。”陆铮说。“我让她少放了糖。”

苏云晚拿筷子夹了一块尝了尝。

还是甜的。

但比她预期的好一点。

“你吃了吗?”她问。

“吃了。”

“吃了多少?”

“两块。”

苏云晚看了他一眼。那盆肉几乎没少。

她没揭穿。

两人吃了饭。苏云晚把碗筷收了。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上午在香港拿到的全部材料,一样一样摊在桌上。

监控截图。小黄的口述记录。施密特手写的那三行字。

以及那张模糊的放大图。翡翠耳钉。

陆铮坐在对面,一样一样看完。

看到“左耳后面有一块疤”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确认了。”他的声音很低。“陈志宏亲自到场。”

“不只是到场。”苏云晚用铅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施密特查到的那笔八十万美金。从渣打汇到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壳公司。这笔钱是陈志宏转的。不是黎秋兰。”

陆铮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

“陈志宏在搬黎家的钱。”

苏云晚把笔记本转过来给陆铮看。上面画着一张简易的资金流向图。

“德利贸易注册资本两百万美金。其中陈志宏暗股占三到四成。他把八十万转到自己的离岸壳公司里,等于把公司的现金流抽走了将近一半。”

“黎秋兰知不知道?”

“不好说。但我倾向于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她还拿着这个壳来蛇口申请合资。”苏云晚说。“如果她知道账上少了八十万,她不可能不补上。这种数字在审查中藏不住。她要么是被蒙在鼓里,要么……”

苏云晚停了一下。

“要么她知道了,但她没有办法。”

“没办法?”陆铮皱了皱眉。“她是黎德胜的女儿。陈志宏是黎德胜的弟弟。她管不了自己的叔叔?”

“这就是问题所在。”

苏云晚从文件夹里翻出一张纸。是之前广州站查到的陈志宏香港身份证复印件。

“陈志宏,原名黎德安。1975年西贡沦陷时从越南逃到香港。改了名字。改了身份。在黎家三个公司里都占了大股。但是你注意——他持股的比例是三到四成。”

“三到四成。不到一半。”

“对。不到一半。”苏云晚用笔圈了一个数字。“黎德胜持大股。黎秋兰持小股。陈志宏持中间股。三个人加起来正好。”

“一百。”

“所以这个家族的权力结构是——黎德胜做主。黎秋兰管台面。陈志宏管钱。三个人互相制衡。但陈志宏管钱的好处是,钱从他手里过。他想挪,别人不一定看得见。”

陆铮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黎家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从来没有哪个家族是铁板一块。”苏云晚把笔放下。“尤其是跑路出来的家族。钱越多,裂缝越大。”

她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陈志宏把钱搬到离岸壳公司里,说明他在给自己留后路。他不信任黎德胜。或者说,他不信任黎秋兰。”

“这对我们有什么用?”

“现在还说不好。但如果德利贸易的账户被汇丰冻结,陈志宏转出去的那八十万就变成了他唯一能动的活钱。到那个时候——”

苏云晚抬起头。

“他要么跑,要么回头跟黎秋兰翻脸。”

“无论哪一种。”她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对我们都不是坏事。”

外面天色暗下来了。

赵大锤的老婆又来敲门。这次端的是一碗汤。

“陆哥。排骨汤。我看你中午没怎么吃。”

陆铮接过来。

“谢了嫂子。”

赵大锤老婆走后,陆铮把汤放在苏云晚手边。

苏云晚看了他一眼。

“这碗不是给你的?”

“我不饿。”

苏云晚没跟他争。她端起来喝了两口。汤是热的。骨头炖得很烂。

“有件事。”陆铮忽然开口。

“说。”

“今天下午我去码头的时候,看到了一样东西。”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展开来是一张手绘草图。码头泊位的平面布局。

陆铮用指头点了点图上标注的一个位置。

“这个泊位。昨天停的是一艘注册在澳门的散货船。今天我再去看,船还在。但船上的人换了。”

“换了谁?”

“四个人。穿得跟码头工人一样。但我远远观察了半个小时。他们一箱货都没卸。”

苏云晚放下汤碗。

“他们在等什么?”

“不知道。”陆铮把草图收起来。“但那条船的吃水线,至少比正常的散货船深了半米。”

苏云晚的眼睛眯了一下。

吃水线。

又是吃水线。

她想起独眼彪的采砂船。想起那个夜晚海面上无灯的铁壳船。

每一次吃水线不对劲的船出现,后面都跟着要命的事。

“盯住它。”苏云晚说。

“已经在盯了。”

窗外有风。

远处码头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

不知道是哪条船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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