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不等了。”苏云晚说。
赵大锤瞪着她。“不等?四吨半的东西,您让弟兄们用肩膀扛下来?”
苏云晚没理他。她蹲在卡车旁边,拿卷尺量了卡车车斗的高度、地面到厂房地基的落差,又量了机器底座的四个吊耳间距。
三分钟后,她在地上画了一张图。
“赵大锤,你去找八根直径十五公分以上的圆木。再找四条一寸粗的钢丝绳。”
赵大锤凑过来看图,眼睛越瞪越大。
图上画的是一个斜面滑道。用圆木铺成滚轴,钢丝绳穿过机器底座的吊耳,从卡车车斗一路延伸到厂房地基里的预埋点。机器顺着圆木滚轴往下滑,钢丝绳控制速度——原理跟古埃及人搬金字塔的石头差不多。
“这……能行?”
“古埃及人用这种法子搬过两百三十万块石头,每块两点五吨。你的机器才四吨半。”
赵大锤张了张嘴,把“您怎么连这个都懂”的话咽了回去。
一个小时后,八根从后山现砍的松木整齐码在卡车和厂房之间。钢丝绳穿好,二十个工人分成两组,一组推,一组拽。
苏云晚站在滑道末端,手里拿着一面红旗。
“推!”
第一台机器从车斗上滑下来。
四吨半的铸铁底座压在圆木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钢丝绳绷得铁直,工人们咬着牙往回拉。
苏云晚盯着机器移动的速度,心里默算着惯性和摩擦力。
“慢一点!左边再收半米!”
机器歪了一下,钢丝绳嘎吱响。
赵大锤急了。“苏代表,它往左偏了——”
“我知道。左边的地面比右边高两公分。你让左边那组多放半米绳子。”
赵大锤回头吼。“左边松半米!”
机器晃了两下,稳住了。
继续往前滑。
十五分钟后,第一台主机组稳稳落在厂房地基里的预埋螺栓上。
赵大锤趴下去检查了一圈,抬头的时候脸上全是灰,但眼睛亮得像灯泡。
“严丝合缝。”
苏云晚点了点头。“下一台。”
三台机器全部就位,花了两个半小时。
比用吊车还快。
赵大锤坐在地上灌了三杯凉茶,看苏云晚的眼神变了。
不是佩服。是那种“这个女人到底还有多少本事”的敬畏。
苏云晚把卷尺收好,回到凉棚。
蓝布鞋又湿了。
她把鞋脱下来倒挂在竹竿上,赤脚坐在马扎上。
陆铮从厂房方向走过来。
他今天帮着工人安装地脚螺栓,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肌肉和几道旧疤。
“三台都到位了,螺栓紧固力矩我逐个查过,零误差。”
苏云晚嗯了一声。
陆铮在她旁边坐下来,递过来一杯热水。
“有件事。”
“说。”
“今天早上我去北面巡了一圈。昨晚那辆黑色上海牌的轮胎印还在——停了至少两个小时才走的。”
苏云晚的手指在搪瓷杯上停了一下。
“两个小时。他在观察什么?”
“工地布局。”陆铮的声音压低了。“我沿着轮胎印找了找,在铁丝网外面的草丛里捡到了这个。”
他摊开手。
掌心里是一截烟头。
不是国产烟。烟纸上印着英文。
跟昨晚苏云晚看到的那个司机抽的牌子一模一样。
“他下过车。”苏云晚说。
“对。站在铁丝网外第三根电线杆旁边,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整个一号厂房和发电机组。”
苏云晚沉默了几秒。
“方远的司机不是普通司机。”
“不是。”陆铮把烟头用纸包好收起来。“他站的位置是标准的观测点选位——视野开阔,背后有遮蔽物,撤退路线清晰。受过训练的人才会选那个位置。”
苏云晚闭了一下眼。
余建国身边,不止一个方远。
她打开本子,在“方远”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
“司机——受过专业训练——观测工地布局。”
然后翻到下一页。
倒计时:第八天。还剩两天封顶。还剩十二天交货。
“陆铮。”
“嗯。”
“广州站能不能查到方远在云南侦察连的具体履历?哪一年入伍,哪一年退伍,中间执行过什么任务?”
陆铮看了她一眼。“你怀疑什么?”
苏云晚的手指在本子上慢慢划过三个名字。方远。阮文辉。黎德胜。
“方远三年前在云南侦察连服役。阮文辉四年前在南疆被你追杀——南疆和云南挨着。”
她抬起头。
“如果方远和阮文辉在同一个战场上待过呢?”
陆铮的瞳孔缩了一下。
窝棚外面,赵大锤的大嗓门从远处传来。“弟兄们,加班!今晚把电缆沟挖完!”
发电机轰轰地响。
海风把苫布吹得猎猎作响。
但苏云晚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水面底下慢慢浮上来。
她合上本子,穿上半干的布鞋走向厂房。
还有两天。
必须封顶。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陆铮。”
“嗯?”
“明天帮我把那双七公分的高跟鞋找出来。”
陆铮愣了一下。“你不是穿布鞋舒服吗?”
苏云晚没解释。
但她知道,后天就是第十天了。
如果一号厂房能顺利封顶试运行,她需要穿着高跟鞋站在机器前面——不是为了舒服,是为了让所有来蛇口的人看见,苏代表的脊梁骨,跟那些钢铁机器一样硬。
而如果方远再来——
她更需要那双高跟鞋。
七公分的鞋跟,踩在人心上,比踩在烂泥里疼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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