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管委会屋里亮着灯。透过窗户，能看到老蔡坐在桌前，对面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

年轻人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个公文袋和一个搪瓷杯。

他在喝老蔡的茶。

苏云晚在门外站了三秒。

她看了看那辆轿车。后座的窗帘是拉上的。

司机抽的烟不是国产烟。

烟头上印着外文。

苏云晚把大衣的扣子系紧了。右手无声地搭在暗兜外面，隔着布料摸到了54式冰凉的握把。

然后她推开了管委会的门。

管委会的门被推开，铰链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屋子不大，二十来平米，一张条桌，四把折叠椅，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全国地图。二十五瓦的灯泡吊在头顶，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老蔡坐在桌子左边，搪瓷杯捧在手里，没喝。

桌子右边坐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五六岁，白衬衫，深灰色的确良长裤，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弧度刚好——不多不少，是那种在机关单位里混了几年、知道怎么让领导舒服的弧度。

“苏代表。”

年轻人站起来，主动伸出右手。

苏云晚没握。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停了零点五秒。手指修长，指节干净，虎口和食指根部有一层薄薄的硬茧。

不是握笔的茧。

握笔的茧在中指第一关节外侧。这个位置的茧，是长期扣扳机磨出来的。

苏云晚收回目光，拉开折叠椅坐下。

“贵姓？”

“免贵，姓方。方远。省工业局余副局长的秘书。”方远的笑容没有因为被拒绝握手而消失。他重新坐下来，从公文袋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来。“苏代表，这是省文物局今天下午紧急签发的《蛇口遗址临时保护通知》，盖了省文物局和省工业局的联合章。”

苏云晚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

通知的内容很简单：鉴于蛇口工地出土疑似商代文物，为保护遗址完整性，即日起方圆两百米内一切施工活动暂停，待省文物局专家组完成鉴定后另行通知。

两百米。

苏云晚上次算过。五十米的保护区刚好避开了西移三十米的新地基。

但两百米——把一号厂房、二号备用地、甚至连发电机组的位置都圈进去了。

整个蛇口工地，等于被判了死刑。

苏云晚把通知放在桌上。

“方秘书，这份通知有两个问题。”

方远推了推眼镜。“请讲。”

“第一，国家文物局的周敬亭教授三天前已经完成了初步勘察，正式报告已经送到了北京。按照《文物保护法》第十二条，国家一级以上遗址的认定权归国家文物局，省文物局无权单独划定保护范围。”

方远的笑容没变。

“第二。”苏云晚的手指点在通知的落款处。“这份文件的签发日期是今天。但省文物局的专家组至今没有一个人来过蛇口。没有实地勘察，没有采样报告，没有碳十四测年数据——请问省文物局凭什么划定两百米？”

方远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放下的时候杯底磕了桌面一下。

“苏代表，您说的是程序问题。但文物保护这件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省里的意思是……先停下来，等鉴定结果出来了再说。”

“等多久？”

“这个不好说。三个月？半年？看专家组的安排。”

三个月。

苏云晚的指甲在桌面下掐进了掌心。

云霓的第一批海外订单交货期是二十天后。如果一号厂房停工三个月，别说交货——连机器都装不进去。三千万美金的订单违约，赔款金额她闭着眼都能算出来。这不是断胳膊断腿的事，是直接把特区的脊梁骨敲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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