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活着回来
木鹿城东五十里,黑石滩。
拳头大的碎石铺了一地,脚踩上去硌,马踩上去打滑。往北五里有条干河床,往南是一片盐碱地,白花花的,寸草不生。
“殿下,这地方窄。”薛万彻拿刀鞘在图上一划,“东西二十里,南北八里,两头是坡。他们人再多,一次也只能压这么宽上来。”
“他们要是不过呢。”李丽质扫了一眼舆图。
“不过就绕。”薛万彻咧嘴,“绕就得多走三日。多走三日,他们那几万张嘴也要吃饭。”
李丽质说:“咱们的粮呢。”
薛万彻的嘴咧到一半,收回去了。
夜里,唐军在黑石滩东头扎的营。
一千辆辎重车卸了牲口,车轮朝外,铁链子一辆串一辆,围成三里方圆的一个大圈。
伤号、粮草、马料全在圈里。弓手在车后,长枪在中间,骑兵分四股压在四个口上。
薛万彻那五百骑压西口。
那五百个是当年跟着李建成的时候,带出来的老底子。
贞观四年跟他出的关,跟了六年,如今剩三百七十一个。
李丽质一夜没睡,在中军那辆最高的粮车上坐着,看东边。
卯时。
天刚亮,东边地平线上起了一道线。
横的,从南到北,望不到头。
先看见的是尘,黑石滩上没沙扬不起大烟,可几万只蹄子踩在碎石上,还是把浮土蹚起来一层,贴着地皮往前推。
然后是声音,一下,一下,隔得极匀。
薛万彻站在阵前听了半晌。
“殿下,他们身上那身铁,走一步撞一下,几万身铁一块儿撞,就是这动静。”
那道线越推越近。
三里外看清了。
人和马都罩着铁。人身上是环环相扣的片子,从脖子包到脚面,只在眼睛那儿开两条缝。
马身上是整片的叶子,从头搭到尾,一层压一层,走起来哗啦哗啦。
那些马比唐军的马高出一头。
腿长,脖子细。
一列,两列,三列。
薛万彻数到第十二列,不数了。
一口唾沫啐在地上。
“操他娘的。”
回过身,冲着阵里吼:
“都他娘的把眼睛睁开看清楚了!”
三千长枪的阵,前后一静。
“看见了没有?铁王八!”薛万彻拿刀往东边一指,“人也是铁,马也是铁!”
“老子告诉你们,铁王八也是王八,翻过来照样是块肉!”
阵里有人笑了。
笑得不响,可传开了。
“殿下进车阵。”
“教头。”李丽质摆了摆手:“你去打你的,不用管我。”
薛万彻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辰时初,重骑加速了。
三里到一里,走,一里到一百步,小跑。
声音变了,方才是一下一下的闷响,如今是连成一片的滚,滚得地面发颤,车阵上的铁链子被震得叮叮直响。
“压枪!”
三千长枪,三排。
第一排半跪,枪柄抵地,枪尖四十五度朝上。第二排站着平举。第三排在后头,枪扛在肩上。
一百步到五十步。
五十步跑了三息。
“兄弟们,顶住!!”
眨眼间,两军便撞到了一处。
三千根长枪瞬间折断。
“啊!!”
“跟我娘说,我不是孬种!!”
“兄弟们,扛着,扛着!!”
仅一瞬,第一排没了。
枪扎在马甲上,滑开了,铁叶子斜着搭,枪尖顺着叶子往上滑,滑到马脖子,滑到马背,然后马就撞过来了。
一匹罩甲的马,连人带铁一千二百斤,五十步外的冲速。
撞上去,人从中间断。
有几杆扎了进去,扎进去的那几个撒不开手,枪杆卡死在甲缝里,人被拖着在碎石地上滑出去七八步,滑到马蹄底下,一脚下去,头就没了形。
第二排的枪平举着,撞上第一排倒下来的人和马。
不到盏茶的时间,第二排也没了。
三十步的阵,被撞进来二十步。
一个年轻的枪兵从阵里往后跑。
薛万彻一步跨过去,一刀砍在他背上。
那小子扑倒了。
薛万彻踩着他的背,冲着后头那一片吼:
“再往后退一步的,老子先剁了他!”
“第三排!往前!”
第三排那一千人还在。
那一千人是他亲自练的,练的就是这一手,前两排一垮,第三排往前顶,不拒马,扎马腿。
“扎腿!都他娘的往底下扎!”
一千根枪往前压。
这回扎着了。
马甲护不住腿,枪从底下往上一挑,挑断了一片。
前头那些重骑的势头顿住了。倒下的马、倒下的人、三千根断枪,在唐军阵前堆成一道坎。
后头收不住的撞上那道坎,马前腿一软,人从马背上摔下来。
罩一身铁的人摔在碎石地上,跟条翻不了身的王八一样,四肢乱蹬。
“看见没有!”薛万彻扯着嗓子喊,“老子说什么来着!”
“翻过来就是肉!铁王八也是王八!”
“随我上去砸!”
薛万彻一声怒吼,带着五百骑,从北边那道坡底下绕到重骑的侧后。
“砍腿!”
“砍马腿!别跟他们比铁!”
第一斧下去,砍在一匹马的后腿关节上。
那匹马前扑,人从马上飞出去,落在地上,一身铁哗啦一声散了半边。
薛万彻的马从旁边过,往下一探身,斧刃劈在那人的头盔和肩甲的接缝上。
那儿没铁。
血喷出来半丈高,喷在他脸上。
他抹了一把,接着往前冲。
“再来!兄弟们,随我冲!”
后头那五百骑跟着吼。
一个跟了他六年的老兵,姓魏,四十来岁,绰号叫魏一斧,因为一斧头能劈开一副木盾。
顶着一口气,劈了十一匹马。
第十二匹的时候,斧头卡在马腿骨里。
去拔,没拔出来。
一杆重枪从侧后头捅进他的腰。
薛万彻回头看见了。
“老魏!”
魏一斧还站着,一只手抓着枪杆,另一只手去够那把卡住的斧头。
把斧头拔出来,反手往后一挥。
后头那个波斯人的马腿断了。
“薛将军,我先去陪太子殿下了……”
话音刚落,倒了下去。
薛万彻催马过去的时候,人已经不动了,手里还攥着那把斧头。
薛万彻从马上探身,把他那把斧头拿过来了。
“操他娘的!”
骂了一声,把自己那把扔了,用魏一斧那把。
那一天巳时到午时,就在阵前那道坎上来回拉锯。
重骑撞,唐军顶,顶住了,五百骑从侧后砍,砍散一波,下一波又压上来。
一共压了七次。
第五次的时候薛万彻的马被砍倒了。
从马上翻下来,就地一滚,滚到一具死马后头。
一个波斯的重甲步兵举着枪扎过来。
薛万彻没躲,等那枪扎到跟前,一把攥住枪杆,往怀里一带。
那人被带得往前一栽。
薛万彻抬脚,一脚踹在他膝盖弯上。
那人跪下去了。
薛万彻的斧头砸在他头盔顶上。
砸了三下。
第三下的时候头盔瘪进去了。
把那具尸首推开,站起来,从地上捡了一把刀,冲着自己那五百骑吼:
“老子的马呢!”
战场中,不知谁牵了一匹过来。
薛万彻翻身上去,接着冲。
到午时的时候,重骑退了。
那些人退得很有章法,一列一列往后撤,撤到三里外重新列队。
薛万彻一咬牙,大手一挥,没追,追也追不上。
从马上下来,走到阵前那道坎跟前。
那道坎齐腰高,上头是唐军的尸首,波斯人的尸首,马的尸首,断枪,碎甲。
血从石头缝里往下渗,渗不进去,就在石头上积成一汪一汪的,黑的。
弯下腰,从一具波斯人的尸首上把头盔摘下来。
翻过来看了看,拿刀在铁上划了一道。
只留下一道白印。
“教头。”
李丽质走了过来,走在那片尸首中间,脚下踩着碎石和血。
薛万彻把那个头盔递给她。
“殿下你看。”
李丽质接过来,掂了掂。
“沉。”
“十六斤。”薛万彻说,“连身上那副,六十斤。”
“六十斤的甲,那马还能冲五十步。”
李丽质把头盔翻过来,看那道白印。
“咱们的刀砍不动?”
“砍不动。”薛万彻说,“得砸,得挑马腿,得等他自己摔下来。”
“一天能杀多少。”
薛万彻答不上来。
李丽质把那个头盔放下了。
“教头,我好像错了。”
薛万彻怔了一下。
“殿下……”
“二月初三你就报了,说他们的马跑得比咱们快。”李丽质说,“我听见了,我没改。”
“我还是照着关中拒骑的法子摆的枪阵。”
“三千根枪,一撞就没了两千。”
薛万彻站在那儿,一脸的血。
“殿下,那不是……”
“教头,别说了。”
李丽质转身往车阵那边走,走了几步她停住。
“今夜把第三排那个法子教给所有人,枪不往上扎,往下扎。”
“把辎重车上的斧头全拿出来,不够就拆车,车轴的铁箍能打斧头。”
“殿下,拆了车,明日车阵就有缺口。”
“那就有缺口。”李丽质说,“今日死的两千人,是因为我没换法子,明日不能再死了。”
夜里清点。
阵亡两千三百一十一。伤八百多。
薛万彻那五百骑,剩二百八十。
魏一斧的尸首是他自己去背回来的,从那道坎上把人刨出来,扛在肩上,一路扛回营里,扛到自己帐子跟前。
放下的时候他坐在地上,坐了很久。
二月十六,卯时。
这次来的不是重骑。
是大食人。
这些人的打法完全跟之前又不一样。
不列阵,不结队,分成一小股一小股,三十个人一股,二百多股,像一群蜂子,从东边散开,绕到唐军两翼。
不穿铁,穿皮甲和布袍。马也不罩甲。
跑得快。
绕到侧后一百五十步,一轮箭。
射完就走。
唐军的弓往那边射,够不着,一百五十步是唐弓的极限,箭飞过去已经没劲了。
那些人的弓比唐弓短,射得却更远。
第一轮箭下来,车阵后头躺倒三十几个。
第二轮,四十来个。
第三轮。
第四轮。
执失思力在南口,站在一辆翻倒的车上,看着那些人绕过来,射一轮,走。
绕回去,再来,再射一轮。
手底下那八千人,站在车阵后头,一动不能动。
弓够不着,骑兵追不上,只能挨着。
第五轮箭下来的时候,旁边一个亲兵被射穿了脖子。
那小子是他的族侄,十九岁。
他伸手去捂,捂不住,血从指头缝里往外飙。
那小子的嘴在动,说不出话。
执失思力抱着他,抱到不动为止。
第七轮箭下来的时候,他站起来了。
“操他祖宗的!草原猛士们,咱们冲!”
大吼一声,执失思力跳下车,一把抓住马缰。
“上马!”
薛万彻在北口,隔着三里地,看见南口的旗动了。
“执失!回来!!!”
隔着三里,没人听得见。
执失思力带着两千骑冲出去了。
那两千是他的老底子,突厥人骑马比唐军快,追得上。
追出去八里。
八里地,追上了三股。
第一股直接撞散,执失思力冲在最前头,一刀劈开一个大食人的肩膀。
“狗娘养的,敢杀我的人!”
第二刀劈在另一个人的背上。
“老子在长安喝了一年半的酒!!”
第三刀捅进一个人的肋下。
“跟老子拼马力,拼你娘个头!!”
一边砍一边喊,喊的是突厥话,喊得声嘶力竭。
跟着他的那两千人也在喊。
八里地砍倒了六十来个,然后被围了。
那些散开的小股,忽然就合起来了。
从两侧,从后头,二百多股,一万多骑,像一张网从四面收拢过来。
执失思力那两千人,在八里外一片开阔地上,被围在了中间。
薛万彻在北口看见南边那片扬起来的尘土,围成了一个圈。
圈子在缩,一脚踹翻旁边一个箭垛子。
“操!这仗打的真憋屈!!”
说完,跳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殿下,躲回去,我去救他!”
李丽质一咬牙,看了一眼身边的马驹,忽然猛地一甩手,把缰绳甩到了一边。
“教头,活着回来。”
薛万彻在马上笑了一下。
“殿下,我若是回不来,往东走,往东八百里是碎叶,碎叶有咱们的粮,有咱们的人。”
“教头,活着回来。”李丽质朝着薛万彻的背影大喊了一声:“你回不来我就去救你,跟你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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