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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7章 入关之后,先去太原


屋里静了下来。

李渊坐在案后,手指头在案沿上敲了两下。

“老武。”

“臣在。”

“这些马的文书,你都留着。”

“留着了。”

“一张不许丢。”

“是。”

“往后要是有人来查这件事,”李渊说,“你把这些文书全交出去。”

武士彠愣住了。

“陛下……”

“全交。”李渊说,“一张不许瞒。”

“那……那陛下,这些文书交出去,牵扯的可是……”

“朕知道牵扯的是谁。”

李渊往窗外看了一眼。

十一月的草原,草已经黄透了,风里带着雪的意思。

“可这件事,朕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还没人知道。”

“老武,朕跟你说一句实话。”

“朕这一趟出去,往后史书上写的,是朕带着三万突厥骑闯了中原。”

“朕认。”

“可这三万骑里头,有两万匹马是他给的。”

“他要是不认,那是他的事,朕不替他瞒,成了,名留青史,应该有他一份功,不成,那就是朕带兵造反。”

十一月十二,薛万均开始点人。

先在场子北边圈出一片空地,五亩来大。

来的人一批一批地往定襄汇,头一批一百四十七个,第二批二百一十个,后头越来越多,到十一月二十那天,一天来了两千三百个。

场子住不下,武士彠把五处马场腾了出来,又在场子北边搭了一大片帐,从城墙根一直搭到坡底下。

薛万均在场子门口站着,穿的还是那身短打,腰上挂着那把刀。手里拿着一根马鞭。

每一批人到了,下了马,站成一排。

他从头走到尾,走得很慢。走到每一个人跟前,他停一下,看三样。

第一样,看手,他抓住人的右手,把手掌翻过来,拇指在虎口那一块按一下,有茧的留,没茧的问一句。

第二样,看马,绕到马屁股后头,看蹄子,看毛,看肋。

第三样,问一句话,那句话是突厥话,很短。

正点着兵呢,一声大喊传遍全场:“薛将军,又来人了,这次来人说是长安来的。”

“长安来的?”薛万均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又瞥了一眼正在晒太阳的颉利,挥了挥手:“老颉利,你在这看着他们,我去去就来。”

颉利没回话,只是抬着手,挥了挥。

薛万均一路小跑到场子门口。

门口停着五匹马,四个人。

打头那个骑在马上没下来,药箱捆在鞍后头,一身道袍风尘仆仆,胡子上还挂着霜。

薛万均先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

“孙老道!”

孙思邈翻身下马,落地的时候踉跄了半步,被后头一个高个子伸手扶住了。

“贫道行医五十年,头一回被人叫老道叫得这么高兴。”孙思邈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抬眼看他,“薛老二,你这一身,贫道差点认不出来。”

薛万均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短打,裤腿上全是土,胸口那一块被汗浸得发白。

“地里干活呢,这不刚上来。”

扶孙思邈那个高个子这时候才直起腰。

他站在那儿,看着薛万均,看了三息,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师叔。”

薛万均眯起眼睛。

“你哪位。”

“薛礼。”

薛万均往前走了两步,绕着他转了半圈,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一把,又在后背上拍了一下。

薛礼嘶地抽了口气。

“背上有伤?”薛万均把手收回来了,“你谁啊?上来就叫我师叔?”

薛礼咧嘴笑:“师叔,当年在皇子弘文馆,我跟着薛万彻师父学了几手,叫您一声师叔不犯错。”

“我哥认你这徒弟吗?”薛万均挠了挠头,在场众人都笑了,薛礼一张脸都憋红了,哼哧了半天不知道该说啥。

薛万均看着这小子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在他后脑上拍了一巴掌。

“日后别叫我师叔了,你手上功夫要是过硬,日后我收你这徒儿。”

“师父!!!”薛礼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起来。”薛万均把人拽起来了,“大安宫的人不跪,这规矩你陛下没教你?”

第三个是裴行俭。

下马的时候,薛礼过去托,那条腿在马上坐久了发僵,落地那一下,人往旁边歪了半尺。

“见过薛将军,卑职裴行俭,是当年薛万彻将军西行的时候,选出来当大安宫侍卫的。”

薛万均伸手回了一礼:“有劳裴将军。”

说完,看了看他那条腿。

“摔的?”

“闸墙上跳下来。”

“多高。”

“一丈五。”

薛万均哦了一声。

“跳它干什么。”

裴行俭没有作声。

薛万均也没有再问。

场子里头有人走出来了。

颉利是听见动静过来的,方才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等薛万均等了半天,都睡着了,睡了半个时辰还没见人回去,便出来看看,这会儿一边走一边打哈欠,走到门口才把眼睛睁开。

睁开的时候,正对上薛礼。

两个人都愣住了。

薛礼这一年半在长安,天天在大安宫当值。

颉利也在大安宫住着,薛礼守的是李渊那间正屋,颉利住的是后院最东头,各在各的地界,只是偶尔打个照面。

“许久未见。”

颉利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落在他背上,那件袍子后头,一大片颜色深了半分,是纱布洇出来的,哼了一声。

“还练武的,这多久了,身子还没好透。”

薛礼的脸一下子红了。

颉利摆了摆手,转头又看向薛万均:“后面又来人了,寒暄完了抓紧啊,我去溜达去了。”

说完,颉利把手收回去,往场子里头走,走了两步回头:“好像六万人打不住……”

薛礼站在原地。

孙思邈在旁边把药箱换了个肩膀,一脸疑惑。

“六万人?”

薛礼挠了挠头:“不是说五千吗?怎么多了这么多?”

薛万均没搭理这些人,转过身,看向第四个人。

那是个瘦子,三十来岁,身上一件青袍洗得发白,膝盖那儿还打着两块补丁。

他不会骑马,从马上下来的时候是抱着马脖子出溜下来的,落地站住了,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

薛万均不认得他,转头看向薛礼。

“这位是?”

那人赶紧躬身。

“下……下官韩得田,陕州司仓参军。”

孙思邈把药箱从鞍上解下来,往肩上一背。

“这个人啊,九月廿四那天早上,贫道三个人出长安东门,走到城门底下,这位就跪在道边上。”

“跪着干什么。”

“求跟着。”

薛万均皱起眉头:“他知道咱们去哪儿?”

“贫道问他了。”孙思邈说,“贫道问他,你晓得贫道要往哪儿去吗。”

“他说他不晓得。”

“贫道说,贫道也不晓得。”

孙思邈把袍子上的霜拍了拍。

“他说,那正好。”

李渊听说人到了的时候,正在屋里跟武士彠对马的册子。

把册子往案上一撂,站起来了。

“老道到了?”

“到了,四个人。”武士彠说,“还有一个,臣也不认得,说是陕州来的一个司仓参军,姓韩。”

李渊的手,在案上停住了。

“姓什么。”

“姓韩。”

李渊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他叫韩得田?”

武士彠愣了一下。

“陛下认得?”

李渊没接这句,掀了帘子出去了。

四个人在院子里站着。

韩得田是最后一个看见李渊的。他正弯着腰在马腹底下解一个包袱,解了半天解不开,绳子勒得太死。

“韩得田。”

韩得田手一抖,直起腰,转过身,看见站在台阶上的那个老头,跪下去的动作快得像是腿断了。

“太……太上皇……”

“起来。”李渊往下走了两级台阶,“朕这院子里跪一个薛万均就够了,你再跪一个,朕这台阶下头全是人。”

韩得田爬起来了,站直了,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垂在身侧,指头一直在动。

“你不是该在弘文馆吗。”李渊说,“朕定了你那个教习的缺。”

韩得田的头低下去了。

“回陛下,臣九月里到的长安。”

“到了怎么没上任。”

“王侍中说……”韩得田顿了一下,“王侍中说,太上皇病了,静养,不见人。”

“说这个缺,得等陛下再定,或者直接去大安宫问。”

李渊站在台阶上,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臣就在长安等着。”韩得田说,“臣在城南赁了一间房,一日往大安宫门口去一趟。”

“去了三十七趟。”

“回回是那句话。”

李渊说:“那你怎么想起来跟着老道走的。”

韩得田抬起头。

“臣是九月廿三夜里听说的。”他说,“臣在大安宫后门那条巷子里,听见两个采买的说,孙真人明日要出远门采药。”

“臣就想,孙真人是给太上皇诊脉的,太上皇要是真病了,孙真人不会走。”

李渊看着他。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不是聪明人的脸,也不是有城府的脸。就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在衙门里熬了六年的司仓,说着一件他自己琢磨出来的、笨得要命的道理。

“所以你猜朕不在长安。”

“臣不敢猜。”韩得田说,“臣就是想着,孙真人往哪儿去,那就是往哪儿去,哪怕是采药,臣也能搭个手,到时候孙真人回大安宫了,臣就能跟着一起见到太上皇了。”

李渊往那匹马那边看了一眼。

“你解那个包袱,解什么呢。”

韩得田的脸忽然红了,回身跑到马跟前,又去解那根绳子,这一回还是解不开,索性伸手在腰上摸出一把小刀,把绳子割断了。

把那个包袱抱下来,抱到台阶前头,双手捧着。

“陛下,臣带来了。”

“带的什么。”

“白布。”

李渊站在台阶上。

院子里那几个人,孙思邈、薛礼、裴行俭、薛万均、武士彠,全看着那个包袱。

“陛下七月里让小扣子总管写信问臣,臣媳妇撕的那些白布还留着没有。”韩得田说,“臣媳妇留着的,收在箱子底下。”

“臣就带来了。”

李渊往下走了两级台阶,伸手把那个包袱接过去了。

那包袱不重,软塌塌的,隔着布能摸出里头是一叠布条。

“多少条。”

“一百三十七条。”

“你数过?”

“臣数过。”韩得田说,“臣管仓的,臣什么都数。”

李渊把那个包袱抱在怀里,站在台阶上,没有说话。

薛万均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

“陛下,这是什么讲究?”

李渊抱着那包袱,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停住了。

“老武。”

“臣在。”

“把这个人留下。”

“留下……做什么用。”

李渊没有回头。

“他数了三年掉进三门里的纤夫,数得准,干啥朕也不知道,给他安排个活。”

那天夜里,屋里点了两盏灯。

案上摊着三样东西:武士彠的马册,粮册,还有裴寂那三十七张帖子。

李渊坐在案后,颉利、薛万均、武士彠、裴行俭围着案子坐了半圈。孙思邈在角落里给薛礼换药。韩得田站在门边上,武士彠让他站着听。

“老武,你报。”李渊说。

武士彠把粮册翻开了。

“陛下,臣照三万人算过一遍,又照六万人算过一遍。”

“先说三万。”

“三万人,一人一日两升粮,一年七石二,三万人是二十一万六千石,折钱八万六千贯。”

“马料,三万骑至少三万匹马,一匹一日五升豆麦,一年十八石,三万匹是五十四万石。折钱二十一万六千贯。”

“甲,臣如今凑了一些,加上长安送来的,目前两万六千副,还差四千。”

“伤药、车马、盐、锅、帐子、过冬的皮子。”

“三万人,走一年,六十一万贯。”

李渊说:“六万呢。”

“翻一番,一百二十二万贯。”

屋里安静下来。

武士彠把手放在那三十七张帖子上。

“陛下,裴公给的这三十七张,是一百二十万贯。”

“三万人,够走两年。”

“六万人……”

他停了一下。

“十一个月。”

“十一个月之后,一文钱没有,一粒粮没有。”

“到那时候,六万人饿在半道上。”

灯芯爆了一下。

颉利在旁边把手里那块干肉放下了。

“老李,是我的错,我招多了。”

“你没错。”李渊说。

“那这多出来的三万……”

“朕不能赶。”李渊说,“赶回去,往后草原上谁还信你阿史那咄苾一句话。”

颉利没接。

薛万均忽然开口了。

“陛下,臣有一句,臣不带六万。”

李渊看着他。

“臣带三万。”薛万均说,“三万骑,一人一马,走得动,停得住,管得住。”

“六万人往关中一压,臣管不住。”

“臣一声令下要停,前头三万听见了,后头三万听不见。”

“听不见就出事。”

“出一回事,往后这三万都成了兵匪。”

李渊在案后坐着。

“那另外三万呢。”

薛万均说不上来了,挠了挠头,往武士彠那边看了一眼。

武士彠也不说话。

裴行俭环视一圈,轻声开口。

“陛下。”

“臣从蒲津一路走过来,走了一个多月,臣在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

“陛下这一趟出去,三万骑南下,走到关中,走到河东。走一个州停一个州,走一年,两年。”

“可陛下的粮,是从这儿运过去的。”

“从定襄到关中,一千二百里,押一趟粮,路上要吃掉三成。”

“臣算过,走到第二年,光是路上吃掉的,就是十几万贯。”

裴行俭抬起头。

“臣想说,这多出来的三万人,不该带走。”

“该留下。”

裴行俭往门外指了指。

“种地。”

屋里没有人出声。

“定襄这一片,如今开出来的地是五处。”裴行俭说,“臣今日大致看过了,往北往东还能再开出七八处。”

“三万人,明年开春种下去,秋天收上来,就是二十万石。”

“二十万石在定襄,不在长安。”

“陛下往南走,走一千二百里,粮从这儿往南送,也是一千二百里。”

“可这一千二百里的粮,是自家地里长的,不用花钱买,也不用朝廷出。”

“陛下,一旦南下,朝廷那边虽有二爷撑着,可那些人,不会乖乖听话,封关,断驿,查顺水物流的仓。”

“朝廷什么都能断,就是断不了定襄的地。”

李渊坐在案后,伸手,把案上那本粮册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万均,三万骑,你带。”

“是。”

“颉利跟朕走。”

颉利嗯了一声。

“老武。”

“臣在。”

“定襄这一摊,你管。”

武士彠伏了一下:“是。”

“留下的那三万人,一个不许散。”李渊说,“该种地种地,该放羊放羊,可每十日操练一次。”

“朕要是在南边出了事,”李渊说,“三万人,二十日之内,得到得了关中。”

武士彠的头低下去了。

“是。”

李渊转过头。

“韩得田。”

站在门边上的那个人一哆嗦。

“臣、臣在。”

“定襄这三万人的账,你配合着老武管。”

韩得田愣住了。

“陛下,臣……臣是陕州的司仓,臣这个官,是朝廷的官……”

“朕问你一句。”李渊说,“你从长安跟着老道走出来那天,你想过回去没有。”

韩得田站在门边上。

“回陛下,臣走出东门那一刻,就没想过。”

“没想过就好,你家人二郎那边会安排,你跟着朕,饿不着你。”

腊月二十六,定襄城外。

点齐了。

南下的三万零四百六十三人。留下的两万九千八百一十一人。

那天下午,南下的这三万,在城外那片雪地上列了队。

三十人一队,一千零十五队。

马是自己的,也有陇右来的,甲两万六千副,还差的四千,武士彠说开春从幽州补。

没有旗。

一千零十五队,一面旗也没有。

只有队前头插着一根桩子。

那是薛万均让人从地头拔来的,就是挂了两年零三个月刀的那一根。

桩子上头缠着一条白布。

一条。

那条布是撕的,边上毛着,宽不过两指。

李渊骑马从队前过。

薛万均在他左手边半个马身,颉利在右手边。武士彠、韩得田、孙思邈、薛礼、裴行俭在后头。

三万人列在雪地上,一眼望不到头。

李渊走到第一百队的时候,腰就直不起来了,草原的冬天,太冷了。

不过没停。

从第一队走到第一千零十五队,走了两个多时辰。

天都快黑了。

三万个人,一句话没有。

走完了,掉转马头,回到队前,勒住马,回头看。

那一片雪地上,三万人。

腊月的风从西北来,把雪粒子刮起来,扑在那一片人马身上。

日头已经落到坡后头去了,光是斜的,人和马是逆着光的,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片黑压压的影子,从这头铺到那头,一直铺到天边上去。

队前那根桩子上,那条白布被风吹得往北边扯,一下,一下。

李渊在马上坐着。

“万均。”

“臣在。”

“朕上一回看见这个,是什么时候。”

薛万均抬头看了看远处:“陛下说的是炸金山那日?”

风又过了一阵,李渊也抬头看了看,隐隐约约的能看着一点于都斤山的影子。

“那一回朕心里想的是,收了草原,拿来种地,这全天下的人,都饿不死了。”

薛万均没有接话。

接话的是裴行俭,从后头催马上来了半个身位。

“陛下,那这一回呢。”

李渊在马上坐着,看着那三万个人。

看了很久。

“这一回朕知道朕在干什么。”

他把缰绳一收,调转马头。

薛万均跟上来了。

“陛下,开春化了雪就能走,臣要问一句,头一个去哪儿。”

李渊坐在马上,往南边看。

南边是雪,雪后头是坡,坡后头再往南,八百六十里,是一座城。

十四年前的九月,他从那座城里出来,带着三万人。

“入关之后,先去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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