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朕去去就来
他这会儿要是开口,往哪边开都行。可他偏不开口。一来他心里那口气还没顺,二来他想看看,这两个,能吵出个什么名堂。
那是他疼了四年的孙女,和他信了四年的刀,如今为着一件他刚看穿的事,在他眼皮底下,吵成了一锅粥。
孙思邈钓上来第二条鱼,搁进篓里,依旧不吭声,只是那两道白眉底下,眼角的褶子有点压不住。
侧过头,压低声音,跟李渊说了句:“这丫头的犟,随谁?”
李渊盯着水面,半晌,闷闷回了一句。
“反正不随朕。”
孙思邈不问了,抛竿入水。
吵了小半个时辰,薛万彻先没了声音。
他本是来搬救兵的。可太上皇坐在那儿,钓他的鱼,半个字都不给他。他指望的那座靠山,纹丝不动。
薛万彻偏头看了看身边这个齐腰高的丫头。小脸涨得通红,眼睛干干的,下巴绷得死紧,一副九头牛也拉不回的样子。
这副倔劲,他在两仪殿见过一回,这会儿是第二回。
这个一根筋的汉子,蹲下身,抓了抓后脑勺,像是在跟自己掰扯一件想了半天的事。掰扯着掰扯着,他脸上那点拧巴,慢慢松开了。
拦不住。太上皇不帮他拦,陛下那头也没拦住,这丫头自己更是九头牛拉不回。既然拦不住,他纠结个什么劲。
他薛万彻一条命,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护一个小丫头,还能护不住么。
“罢了。”薛万彻站起身,瓮声瓮气地撂下一句,“不就是拼死护住一个小丫头么,无所谓。”
李丽质愣住了,她原以为还得再吵上半天。
薛万彻别开脸,不看她,跟赌气似的补了一句:“去就去。死也死俺前头。”
李丽质看着他,那点要跟他吵的劲,忽然就没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这个莽教头,方才还铁了心不带她,这会儿一句死也死俺前头,比应一声带她,还要重。
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只重重点了一下头。
李渊瞥了这汉子一眼。心里头那点对裴寂的火,倒被这一下冲淡了些。
薛万彻这种人,认死理。可一旦认下了,那就是把命搭进去的认。
他孙女这趟要是真去,身边能有这么一个,倒也不算最坏。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李渊立时又把它按了回去。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这账,得跟裴寂算。
薛万彻这边刚撂完话,池边的小径上又来了人。
执失思力从太极宫领了差事出来,一路寻到大安宫的海池边。他来得无声无息,到了近前才让人察觉。
这突厥人扫了一眼池边这几位。坐着钓鱼的太上皇和孙思邈,立着的薛万彻,还有那个齐腰高、脸还红着的小公主。
大约也猜着了几分,这几个凑在一处,是为着什么。
没多问,先朝薛万彻看了一眼,这个人,往后几千里地,是要拴在一根绳上的。
薛万彻也回看他一眼,两条糙汉子,谁也没开口,可那一眼里头,算是把彼此认下了。
执失思力这才转向李渊,走到跟前,点了点头,直接开了口。
“太上皇。”执失思力的汉话比颉利还硬些,一字一句却清楚。
“臣降服的时候,是跟着颉利可汗一同归了大安宫。这次跟着薛将军出去,要您同意。”
说完,他垂手立着,等李渊的话。
李渊没立刻应。执失思力也不催。这突厥人垂着眼,那张脸跟石头似的,看不出什么。可他这一趟出去,招的是自己的旧部,去打的,是另一拨突厥人。
这里头是个什么滋味,满院子的人,就数他自己最清楚。他既开了这个口,便是把这滋味,自己一口咽下去了。
李渊握着竿的手,没动。
好,好得很,这下齐了。
刀,是薛万彻。招兵的人,是执失思力。
这两个,一个是大安宫的人,一个名义上是大安宫的人,都是他大安宫的人,都得他点头才走得脱。
绳子那头,拴着他孙女,如今这一刀、一人、一个丫头,前后脚,全找到他这海池边来了,齐刷刷等着他这个太上皇,一句话。
这盘局盘得真齐整。齐整得,把他这座小楼里的人,连同他亲孙女,一锅都端了。
裴寂啊裴寂。
李渊心里又把那老东西骂了一轮,这回骂得比方才还狠。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非把这老货按在麻将桌上,捶他个三天三夜不可。
骂归骂,李渊心里头另有一本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西边那盘局,二十年的太平,他比这院里任何一个人都掂得出分量。
这一刀插下去,扎得稳,大唐西边二十年不必再操心。这是天大的好处。
可那是拿他孙女做的饵。
八岁的丫头,往几千里外的刀光里送,他这个做爷爷的,一想到,心里就跟被什么剜了一下。
一头是二十年的江山太平,一头是怀里抱大的孙女,这两样搁在他这杆秤上,他活了两辈子,头一回称不动。
面上,还是那副钓鱼的闲样子。
没答执失思力,也没答薛万彻,更没接孙女那句您同意,把目光从这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去。
扫过执失思力,这突厥人要去招自己的旧部,去拆自己人的根,连一句怨言都没有,只把那点滋味咽进了肚里。
扫过薛万彻,这把刀刚认了命,往后要拿一条命,去填一个八岁丫头的安危。
扫过他自己的孙女,八岁,站得笔直,小脸还红着,眼睛干干的,就这么等着他一句话。
三张脸,他一张都没应。
到末了,他偏过头,问了孙思邈一句不相干的话。
“老道,”李渊慢悠悠道,“裴寂这会儿,在哪儿?”
孙思邈提着竿,看了看他,没急着答。
这老爷子嘴上问的是裴寂,眼里那点东西,可不是要找裴公手谈一局的意思。
李渊也不等他答。他把手里那根竿往孙思邈手里一塞,撑着膝盖站起身,慢慢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响了两声。
“你们在这陪这老道钓着鱼。”
“朕,去去就来。”
他没说去做什么。可这池边几个人,多少都听出了点意思。太上皇这一站起来,怕是有人要倒霉了。
孙思邈接过那两根竿,慢悠悠地往水里一甩,没拦他,也没多嘴。
陪了这老爷子这么几个月,他清楚得很,这种时候,谁拦谁倒霉。
要倒霉的那一个是谁,他心里也有了数,只是替那人念了句经。
海池的水面上,李渊那只没人管的鱼漂,被风一吹,轻轻沉了一下。
没人去提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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