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大唐:开局退位,把李二整不会了 > 第774章 两个孩子

第774章 两个孩子


“会走了?”

“会走了。”王珪说,“去年腊月就会了,走得还不稳,一天摔七八回。”

六月十五,戌时,大安宫。

李渊坐在东跨院的廊底下。

袍子换了,换的是一件旧的夏衫,是出门以前就挂在这屋里的,一挂八个月,衫子上有一股樟木味。

洗脸水端来过三回,没动。

“在哪儿?”

“在西边那屋。”王珪说,“这会儿该睡了。”

“谁带着?”

“头三个月是奶娘,后来是宫里拨了两个宫人。”王珪说,“萧公家那个老仆也帮着看。”

“三个人带两个孩子?”

“四个。”王珪说,“臣那几个学生轮着来,哄睡觉是老裴。”

李渊看了他一眼。

“裴寂哄孩子。”

“臣也没想到。”王珪说,“老裴那个法子,是拿手在背上拍,拍得很慢。”

“他说这法子是从宫里学来的。”

廊底下的灯晃了一下。

那个拍法,李渊认得。

宇文昭仪在的时候,哄孩子就是这么拍,拍完了孩子睡着了,她还接着拍两下。

“带朕去看看。”

西屋的灯留着一盏,灯芯压得很低。

屋里一张大床,床上睡着两个孩子,一个占着里头,一个占着外头,中间隔着一条叠起来的被子。

守夜的宫人要起来行礼,让王珪摆手拦住了。

李渊走到床边上。

一岁四个月的孩子,脸睡得红扑扑的,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头上。外头那个睡得不老实,一条腿从被子底下伸出来,脚底板朝上。

李渊在床边上站着,站了半晌。

后来他弯下腰,想把那条腿塞回被子里去。

弯到一半,膝盖撑不住了,整个人往床沿上一扶。

床晃了一下。

外头那个孩子醒了。

睁开眼睛,看见床边上一个老头,愣了一下,咧开嘴就要哭。

守夜的宫人赶紧过去。

哭声出来一半,裴寂从门外头进来了,也不说话,走到床边上,把孩子抱起来,搁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在那小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拍得很慢。

孩子哭了两声,哼唧了两下,脑袋往他肩膀上一歪,又睡着了。

裴寂把孩子放回床上,盖好被子,又把那条伸出来的腿塞了回去。

整个过程,李渊站在边上看着。

“老裴。”

“臣在。”

“你这个拍法,跟谁学的?”

裴寂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

“跟昭仪学的。”

“去年四月,昭仪在这屋里带孩子。”裴寂说,“臣那会儿来送账,站在门口看了一回。”

“看了一回就会了。”

“臣看了一个月。”裴寂说,“臣那时候闲。”

李渊站在床边上,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出了屋子。

走到院子里,站住了。

院子里有一棵石榴,开着花,花红得发黑。

“老裴。”

“臣在。”

“大的叫什么?”

裴寂愣住了。

“陛下……”

“她走的时候,孩子五个月。”李渊说,“名字是她起的,朕当时没记住。”

裴寂的嗓子一下子哑了。

“哥儿叫元嘉。”

“姐儿呢?”

“姐儿叫澄霞。”

李渊在院子里站着,嘴唇动了两下,把这两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元嘉。”

“澄霞。”

“知道了。”

六月十五那一夜,李渊没睡。

李渊让人把西边那间屋子开了。

那是宇文昭仪住过的屋子,封了十一个月,门一推开,一屋子霉味,闷得跟掀开一口旧箱子似的。

屋里东西没动过。

一张床,一只箱子,窗底下一张小案,案上一只针线笸箩,笸箩里头还搁着一只没做完的小鞋,鞋底纳了一半,针插在上头,线头垂下来,落了灰。

李渊走到案前头坐下。

箱子是裴寂开的锁。

箱底下压着一叠纸。

最上头那一张是她写的,去年四月的,写给两个孩子的。

字写得不好,一笔一画,跟小孩子描红似的。

“娘今日出门,往南边去。”

“娘算着再有十来日就到潼关了。”

底下断了。

再往下一张,是另一个人的字,瘦,硬,一笔一划,写得极稳。

那是萧美娘续上去的。

“贞观五年七月十七,中牟闸。”

“昭仪宇文氏殁。”

“哥儿元嘉,姐儿澄霞,俱安。”

再底下,一张一张往后翻,全是萧美娘的字。

每个月记一张。

“八月,哥儿出牙两颗。”

“九月,姐儿会坐了。”

“腊月,哥儿会走,三步。”

“正月,姐儿会走。”

“二月,两个都会叫娘。”

写到这一条,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问他们叫谁,谁也不知道。”

李渊把这一叠纸从头翻到尾。

翻完了,一张一张码齐,重新放回箱底,把箱盖合上。

合上以后,他在那间屋子里坐到天亮。

李世民是六月十六夜里来的。

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没有仪仗,没有传唱,一辆青布小车停在大安宫西边的角门外头。

下车的一共三个人。

李世民,房玄龄,魏征。

六月十六这一天,长安城里过得不太平。

一早上,御史台门口堵了十几个人,全是昨日在灞桥上跪过的。

要上本的有七个。

本子的意思大同小异:太上皇于灞桥当众杀内侍一人,不经有司,不问罪名,请付法司推问。

七道本递到中书省,中书省不敢接,推到门下省。门下省的侍郎看了一眼,把本子全压在案底下。

压到午时,陛下的口敕下来了:且留中。

御史大夫在政事堂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一句话没说,走了。

西市那边的版本已经传到第七个了。

有说太上皇在桥上砍了个想毒死他的人,有说砍的是个替世家递信的,还有一个版本说砍的是皇帝的人,父子两个当场翻了脸。

第七个版本传得最快。

传到傍晚,又添了一句:昨日皇帝在桥上跪了,太上皇没扶。

大安宫这一天,门开着。

送菜的照旧来,送炭的照旧来,街上的人路过都往里瞄一眼。

裴寂让人把门口扫了两遍,扫完了又把两边的石狮子擦了。

萧瑀问他擦这个干什么。

“有客要来。”

角门里头,薛万均带着两个突厥兵守着。

“陛下!”薛万均单膝跪下,“太上皇在正堂等着。”

“等了多久?”

“从申时等到这会儿。”

正堂里点着六盏灯。

正堂这间屋子,八个月没生过火,这几日让人扫了三遍,地砖上的潮气还没散尽。

堂中间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摆满了东西。

那张案原本是大安宫议事用的,武德年间搬进来的,案面上有一道裂,裂缝里嵌着陈年的墨。

李世民走进去的时候,先看见的是那张案。

案头摆着一支箭。

桦木杆,三棱头,雕翎,羽根上点着朱砂。

挨着箭的是一块木头,巴掌大,上头有一个磨圆的孔。

再往下是一摞纸。

最上头那一张写着:汴州仓,账上四十五万二千石,实有三十一万七千石,霉六万四千石。

再下头是郑家的账抄,是马德顺的口供,是冯七的口供,是潼关三张过所的抄件,是中牟皇庄那道符牒的存根。

案尾上摆着一张画。

画上是一张脸,三十来岁,从左边眉毛到下巴一道疤。

画边上搁着两颗蜡丸,一颗裂了,一颗是整的。

李渊坐在案后头。

“坐。”

李世民在对面坐下了。

房玄龄和魏征站在他身后。

“这些东西,朕从太原带到汴州,又从汴州带回来。”李渊说,“一样一样,你自己看。”

李世民从头看起。

看得很慢。

看到马德顺那十一页口供,看了三遍。

看到潼关那三张过所,手指头在“为首者侯氏,年三十一”那一行上停住了。

“父亲。”

“嗯。”

“这个姓侯的,儿子这边也有。”

李世民往身后抬了抬手。

魏征上前一步,把一只匣子放在案上,打开。

“臣查了四十天。”

“侯文谦,武德八年入门下省,为书令史,善临人字。”

“贞观二年九月,调内侍省,充流外三品,掌文书。”

“贞观四年以后,差遣册上没了这个名字。”

“可俸料账上,这一笔流外三品的俸,一直领到今年五月。”

“领俸画的押,不是名字。”

魏征把那张纸翻过来,纸背上画着半个印。

李渊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从案上那摞纸里抽出来一张。

那是荥阳郑家的账抄。

“郑文楷说,每年九月有人来取钱,拿半个印。”

“郑家存半个,来人拿半个,两个半个一对,钱就给。”

李渊把那张纸推过去,推到魏征面前。

两张纸并排放着。

一张上画的半个印,一张上写的半个印。

堂里六盏灯,没有一个人说话。

“魏征。”

“臣在。”

“这个印,是什么样的?”

“半个。”魏征说,“裁的是从中间裁,裁口是直的。”

“另一半在谁手里?”

“臣不知道。”

“你猜。”

魏征抬起头。

“臣不敢猜。”

“你敢。”李渊说,“朕这一路上问了十几个人,一个一个都说不敢,最后都说了。”

“你比他们胆子大。”

堂里安静了一下。

魏征躬了躬身。

“臣猜,另一半在宫里。”

“宫里哪一处?”

“臣猜不出。”

李渊点了点头,转过脸看他儿子。

“二郎。”

“儿子在。”

“贞观二年,一个门下省的书令史,调进内侍省,充流外三品。”

“这件事,要几个人点头?”

李世民坐在那儿,手搭在案沿上。

“门下省一个,内侍省一个。”

“内侍省那个,是谁?”

“贞观二年的内侍,是张阿难。”李世民说,“张阿难跟了朕十八年,玄武门那天,他在东边守门。”

“他如今在哪儿?”

“在宫里。”

“你信他吗?”

李世民没马上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儿子信他。”

“那就不是他。”李渊说,“朕问的不是他。”

“父亲问的是什么?”

“内侍省是衙门,衙门办事要有人开口。”李渊说,“张阿难是内侍,他听谁的。”

“他听朕的。”

“只听你的?”

李世民抬起头。

父子两个人隔着那张摆满东西的案,对看着。

“父亲想说什么。”

“朕想说的是,”李渊说,“宫里头除了你,还有别人能让内侍省办事。”

“谁?”

“那得你说。”

堂里的灯烧得噼啪响,火苗跟谁掐了一把似的,矮下去又窜起来。

李世民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父亲,”后来他开口了,“这件事,儿子回去查。”

“你不用查。”

“父亲……”

“你心里已经有数了。”李渊说,“你刚才那一下,停了三息。”

“三息够干什么的。”

“够想起一个人。”

堂里没人说话。

房玄龄站在后头,头垂得很低。魏征站着没动,可他的眼睛一直落在李世民脸上。

“有数不等于有证据。”李世民说。

“朕知道。”

“儿子要是没有证据就动手,那就是构陷。”

“朕也知道。”

“那父亲要儿子怎么办?”

李渊把案上那支箭拿起来,拿在手里掂了掂。

“朕要一个人。”

“父亲要谁?”

“侯文谦。”

“这个人贞观四年以后就没名字了。”

“可他每个月领俸。”李渊说,“领俸就得有人把俸送到他手里。”

“送俸的那个人,总是活的。”

李世民看着他父亲。

“父亲这一路上,杀了几个?”

“二十四个。”李渊说,“太原十一,南陂七,雀鼠谷五,加上昨日桥上那一个。”

“父亲杀了二十四个人,没问过长安一句。”

“朕问了。”

“父亲什么时候问过?”

“朕写了一个字给你。”李渊说,“船。”

“你给了朕一条船。”

李世民低下头去。

“父亲,那条船……”

“朕上了。”李渊说,“朕上了你的船,从茅津往南划的。”

“你那一下,朕记着。”

堂里又静了。

后来是李渊先开的口。

“二郎,朕今日跟你说一件事。”

“父亲说。”

“去年二月到七月,长安为什么空了。”

李世民的身子僵住了。

房玄龄抬起头来,又赶紧低下去。

“李靖去了灵州。”李渊说,“侯君集也在灵州。”

“薛万彻放到西边去了。”

“程知节压在剑南道。”

“长安城里,能打仗的,一个都不剩。”

“那半年,朕在江南,坐着船,一路往南。”

“船上的禁卫,是朕自己砍掉一半的。”

李渊把那支箭放回案上。

“二郎,朕问你一句。”

“父亲问。”

“你是不是,想让他们动手。”

堂里六盏灯,没有一盏晃。

李世民坐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是。”

房玄龄跪下了。

魏征没跪,站在那儿,整个人像根木头。

“儿子想了三年。”李世民说,“这些人在册子外头藏的人口,一年比一年多。”

“查,查不动。办,办一个,起来十个。”

“儿子要一个由头。”

“所以你放朕出去。”

“儿子让父亲去江南,走的是水路,一路慢。”李世民说,“儿子算过,他们等了三年,一定会动手。”

“动了手,儿子就有由头。”

“动了手以后呢?”

李世民的声音低下去了。

“儿子在洛阳、汴州、郑州都布了人。”

“布了多少?”

“三百。”

“三百个人,护一条船。”

“儿子以为够了。”

李渊坐在案后头,看着他。

“七月十七午时,闸口两边的苇子里,有七百个人。”

“你的三百个人在哪儿?”

李世民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在汴州。”

“离中牟八十里。”

“赶到的时候,天黑了。”

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的虫子叫。

李渊伸出手,在案上那块木头上按了按。

那是从闸墩底下捡的,缆桩磨出来的那个孔还在。

“二郎。”

“儿子在。”

“她那天站在甲板上。”

“儿子知道。”

“她背上四支箭。”

“儿子知道。”

“她替朕挡的,也替一船女眷挡的。”李渊说,“舱里头十九个人,十七个活了。”

“儿子知道。”

“你知道。”李渊说,“你什么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朕。”

李世民跪下了。

从座位上下来,跪在那张案前头,磕了一个头。

“儿子不敢!”

“你怕朕骂你?”

“儿子怕父亲说一句话。”

“哪一句?”

李世民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手背。

“儿子怕父亲说,二郎,你拿朕当饵。”

堂里的灯烧着。

李渊坐在案后头,看着跪在地上那个三十五岁的人。

八年前的六月初四,这个人站在海池边上,那时候他跪得没有这么低。

“起来。”

李世民没动。

“起来。”

李世民站起来了。

“朕不说那句话。”李渊说。

“父亲……”

“朕不说那句话,有三个缘故。”

李渊把手从那块木头上收回来。

“头一个,你那一手,办成了。”

“他们动了,朕手里现在有十一页口供,四十一车账,三张过所。”

“这些东西,你坐在长安查十年也查不出来。”

“第二个,朕这一路从太原杀到汴州,杀了二十四个人。”

“这些人要是没有你那道敕,没有你给的船,朕杀不成。”

“你把刀递到朕手里了。”

“第三个呢?”

李渊停了一下。

“第三个是,”李渊说,“朕要是今日跟你算这笔账,她就白死了。”

李世民站在那儿,眼泪下来了。

三十五岁的皇帝,站在他父亲面前,没擦。

“朕今日跟你算的是另一笔。”李渊说。

“父亲说。”

“朕要侯文谦。”

李世民把那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侯文谦。”

“你听过这个名字没有。”

“没有。”

“一个在你宫里领了八年俸的人,你没听过他的名字。”

李世民没答这一句。

“二郎,这不怪你。”李渊说,“朕当了九年皇帝,宫里领俸的人,朕也数不出十个。”

“可有人数得出。”

“父亲要活的还是死的?”

“活的。”

“要是活的拿不到呢?”

“那朕就自己钓。”

李世民愣住了。

“父亲说什么?”

李渊往后靠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去年你拿朕当饵,钓上来七百个人。”

“今年朕自己当饵,钓一个。”

“父亲不能……”

“朕昨日在灞桥上杀了他一个人。”李渊说,“当着两里地的百官,当着你。”

“那个人是送水的。”

“送水的死了,他现在知道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朕手里有东西。”李渊说,“朕要是什么都没有,朕不会在桥上杀人。”

“第二,朕回长安了,住在大安宫,门开着。”

“他这半年灭了六个口。”

“马德顺、郑六,如今都在朕的院子里。”

“他睡不着。”

堂里的六盏灯烧到这会儿,有一盏灭了。

没人去点。

“父亲。”

“嗯。”

“承乾那条腿,”李世民说,“是替父亲站断的。”

李渊的手在案沿上停了一下。

“他替朕挡了二十三道本。”

“挡了十八天。”

“他今年十四。”

“十四。”

堂里静了一会儿。

“等他下了地,”李渊说,“让他来大安宫。”

“父亲要见他?”

“朕给他写一张方子。”

“什么方子?”

“朕六十六了,”李渊说,“朕这把岁数,知道一件事。”

“腿这个东西,不听话。”

“站的时候没感觉,坐下去才知道哪儿疼。”

“他往后站的日子还长。”

李世民低下头去。

“儿子替他谢父亲。”

“别谢。”李渊说,“朕要是真心疼他,去年就不该让他替朕挡。”

“父亲要儿子做什么。”

“三件事。”

“父亲说。”

“第一,大安宫的门,别关。”李渊说,“照旧开着,该送菜送菜,该送炭送炭,一样都别改。”

“第二,魏征查他的,一天都别停。他查得越急,那个人越慌。”

“第三件。”

“父亲说。”

李渊的手指头在案上点了点,点的是那张画。

画上那张脸,从左边眉毛到下巴一道疤。

“你今夜来大安宫这件事,让它传出去。”

“传出去?”

“传出去。”李渊说,“就说皇帝在大安宫待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李世民看着他父亲,看了半晌。

“父亲要他以为,您跟儿子翻脸了。”

“朕要他以为,朕手里的东西,没给你。”

“为什么?”

“因为他要是知道东西到了你手里,”李渊说,“他就该跑了。”

“跑了朕就抓不着了。”

“东西还在朕手里,他就还得来一趟。”

李世民站在那儿,很久没出声。

后来他躬了躬身。

“儿子明白了。”

“魏征。”

“臣在。”

“你明日起,加紧查。”李渊说,“查得满长安都知道御史台在查内侍省。”

“臣遵旨!”

“还有一样。”

“陛下说。”

“你查的时候,手要重。”李渊说,“重到有人来跟你讲情。”

“讲情的人一来,你就记下来。”

“记在哪儿?”

“记在你自己那本上。”李渊说,“别往上报。”

魏征躬身到底。

“臣记下了。”

送走以前,还有一件小事。

马德顺一家五口,这两日住在大安宫东跨院的两间下房里。

李世民进来的时候打那儿过,问了一句这是什么人。

裴寂答的:汴州仓督马德顺,一家五口,太上皇一路带回来的。

“带回来做什么。”

“太上皇说,借他们住几天。”

李世民在那两间下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屋里点着灯,窗纸上映出来几个人影,一个大人坐着,两个小的在地上爬。

“玄龄。”

“臣在。”

“明日起,这院子门口加四个人。”

“陛下,大安宫里头已经有太上皇的三十个突厥骑。”

“加四个。”李世民说,“朕的人。”

“万一有人问起来……”

“就说是看着这家人,别让他们跑了。”

房玄龄躬身应了。

走出去几步,李世民又说了一句。

“挑手上有活儿的。”

“陛下的意思是……”

“挑能打的!”

临走以前,李世民在案前头又站了一会儿。

眼睛落在案头那支箭上。

“父亲。”

“嗯。”

“这支箭,儿子能不能带走。”

“带走做什么?”

“儿子放在案上。”李世民说,“儿子每日看一眼。”

李渊伸手,把那支箭从案头拿起来,递过去。

“拿去。”

李世民双手接了。

接过来才发现,箭杆上有一处攥得发亮,亮得跟上了油似的。

那是这半年里,一只手一遍一遍攥出来的。

那天夜里,李世民走的时候是子时。

走到角门口,他停住了。

“父亲。”

魏征是最后一个出堂的。

出来以前,他在案前头站了一会儿,看着案上那支箭。

“太上皇。”

“说。”

“臣有一问。”

“问。”

“这一路上,太上皇杀的那二十四个人里头,”魏征说,“有几个是臣今日该写进卷宗的。”

李渊坐在案后头,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是问朕要罪状。”

“臣是御史!”

“二十四个。”李渊说,“一个不少,全写。”

魏征愣住了。

“太原王家十一,南陂七,雀鼠谷五,灞桥一。”李渊说,“名字朕都记得,你要,朕让裴行俭抄给你。”

“太上皇不怕?”

“朕六十六了。”李渊说,“朕怕的不是你那本卷宗。”

“那太上皇怕什么。”

李渊往西边那间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屋里的灯灭了,窗户黑着。

“朕怕朕死之前,这件事办不完。”

魏征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堂里的人没出来。

李世民站在门口,隔着院子,往正堂那边看。

正堂里还剩五盏灯。

“父亲,元嘉和澄霞,儿子让人每月报一次。”

“报什么?”

“长高了多少,吃得好不好。”李世民说,“报了一年零一个月。”

“朕没看见。”

“报到儿子案上了。”李世民说,“儿子不敢送进大安宫来。”

“为什么。”

李世民站在那儿。

“儿子怕父亲看见儿子的字。”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掉下来一朵花。

“明日起,送进来。”李渊在堂里说。

“是。”

“一个月一次,太少。”

“那……”

“十天一次。”

角门关上了。

车轱辘的声音在巷子里响了一阵,响到巷子口,拐弯,没了。

李渊从正堂里出来,站在院子里。

裴寂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盏灯。

“老裴。”

“臣在。”

“明日起,这院子里的事,你管。”

“臣管哪一样。”

“菜谁送的,炭谁送的,送菜的是哪一天换的人,换了几回。”李渊说,“一样一样记。”

“臣记在哪儿。”

“记在你那本煤账后头。”

裴寂举着灯,愣了一下。

“太上皇是说……”

“那个人要来,不会翻墙。”李渊说,“翻墙的昨日在灞桥上躺着。”

“他要来,就是跟着送菜的来。”

“跟着送炭的来。”

“跟着给孩子请平安脉的医来。”

裴寂举灯的那只手抖了一下。

“臣明日就把这半年的名字全理一遍!”

“别明日。”

“今夜?”

“今夜。”

裴寂把灯往台阶上一放,转身就往自己那间屋里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太上皇。”

“嗯。”

“臣七十一了。”

“朕知道。”

“臣这辈子,武德年间管过尚书省。”裴寂说,“到今日管一本煤账。”

“嫌小?”

“不嫌。”裴寂说,“臣是想说,这一本煤账,臣记了六年,一个数都没错过。”

说完,他进屋去了。

院子里只剩李渊一个。

石榴树底下落了一地花。

李渊在那棵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弯腰捡了一朵,捏在手里,捏了捏,花瓣就碎了。

西屋的灯这会儿又亮了。

里头有一个孩子在哭,哭了两声,有人在拍,拍得很慢。

拍了一会儿,不哭了。


  (https://www.shubada.com/125673/55209745.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