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那一年,他向神明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夜空中那几行宛若泣血般的巨大箴言,冷酷地照亮了下方满目疮痍的大地。
【渎神者】。
这三个字,如同高维存在降下的傲慢判决,烙印在陆离因极度悲愤而充血的眼瞳中。
狂风在此刻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万物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阿那克萨戈拉斯……下课呐。”
那刻夏通讯断绝前最后的轻笑,仿佛还在这片绝望的夜空下久久回荡。
陆离咬紧牙关,修长的手指深深扣入掌心,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焦土上。
他没有再去仰望天上那刺目的神明审判,而是缓缓低下头,将目光锁定在那块被安置在碎石堆上的【星宫】石板。
在那里,属于那刻夏的精神坐标已经彻底崩塌,化作了一场无声的灵魂风暴。
但……
那枚用生命与理智献祭换来的、象征着“求索”的第三簇火种,却在深邃的星图网络中,倔强地燃起了无比耀眼的光芒。
这光芒微小如萤火,却在这一刻,刺痛了漫天高高在上的虚伪星辰。
众人看着那团燃起的火焰,没有人开口说话,他们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刚刚因为万敌与遐蝶重返人间而生出的一丝暖意,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彻底冻结。
“那刻夏……”遐蝶捂住嘴唇,眼泪夺眶而出。
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紫眸中,倒映着星宫石板上那团火光,一种名为“共鸣”的哀恸,在她心底不可遏制地蔓延开来。
陆离那面对真正的星神都不曾动摇的身躯猛地晃了晃,缓缓开口:“那刻夏……你做的很好。
“愿这一课,永不下课。”
嗡——
而那面横跨苍穹的巨大天幕,仿佛为了回应这枚不屈的火种,缓缓展开了全新的画卷。
【天幕画面·阿那克萨戈拉斯故乡】
【时间锚点:黑潮降临前】
没有战火,没有硝烟。
画面初始,是一座偏远且破败的城邦。
灰黄色的石砖垒砌成低矮的房屋,狭窄的街道上弥漫着牲畜的粪便与劣质香料混合的气味。
画面中央,是一座带着几分破败的神殿广场。
此时,广场上正聚集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平民。
他们虔诚地跪伏在满是泥水的石板上,聆听着高台上神官那冗长而空洞的布道。
“伟大的泰坦,赐予我们雨露与阳光……”神官穿着华丽的祭祀长袍,与下方骨瘦如柴的平民形成了极其讽刺的对比。
他高举着镶嵌着劣质宝石的权杖,声音亢奋,“凡人唯有跪拜,唯有敬畏,方能在这片土地上求得片瓦遮身!”
“赞美泰坦……”周围的平民衣衫褴褛,却如最虔诚的信徒,眼神中满是麻木,将额头死死贴在满是尘土的石板上,瑟瑟发抖。
然而,在这片整齐划一的愚昧中,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既然泰坦赐予了阳光,那为什么城外的庄稼还是会枯死?”
清脆、稚嫩,却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穿透力。
布道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惊恐地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在广场边缘的石柱旁,一个瘦小的男孩站得笔直。
他有着一头浅绿色的乱发,那双异色瞳——红蓝交织,透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冷静与审视。
那是年幼的那刻夏。
“大胆!”神官的脸涨得通红,仿佛受到了奇耻大辱,“无知的孩童!泰坦的意志,岂是你等凡人可以揣测的?那是对我们信仰不诚的惩罚!”
小那刻夏并没有被神官的怒火吓退,他向前走了一步,指着头顶那灰蒙蒙的天空,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我们为何要跪拜天空?那太阳和月亮,不也是和我们脚下的土地一样,只是存在于那里的东西吗?”
死寂。
广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但短暂的死寂过后,是爆发的恐慌与愤怒。
祭司的布道戛然而止,那张原本宝相庄严的脸庞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剧烈跳动。
“渎神!这是渎神!”祭司指着那刻夏,手指因为愤怒而发抖。
“快闭嘴,你这被诅咒的小鬼!”
周围的平民们像躲避瘟疫一样纷纷后退,他们惊恐地在胸前画着驱邪的符号,不停地将额头用力地磕在地上。
“神啊,那是他的无知,请不要将怒火降临在我们身上……”
人们用最恶毒的咒骂掩盖内心的恐惧,仿佛只要骂得足够大声,就能向那高高在上的神明证明自己的虔诚。
小那刻夏站在原地,冷冷看着那些跪在地上,被无知与恐惧剥夺了脊梁的同类。
他没有害怕,那双异色瞳里,只有一种深深的、不加掩饰的嘲弄。
可笑,真正的恐惧,只会来自于无知。
从此,那刻夏便不屑于和除了姐姐之外的任何人沟通。
那是一种在愚昧的洪流中,独自清醒的孤独。
……
天幕画面之外。
遐蝶看着那个在风雨中独立的小男孩,微微攥紧了拳头。
她回想起了自己和波吕西亚在斯缇科西亚王庭中,因为双生子的身份被视为不祥,被众人排挤、诅咒的岁月。
“原来,清醒的人,总是会被当成异类。”遐蝶低声呢喃,紫眸中闪过一丝痛楚。
……
天幕画面再次流转。
理性的光芒,在这个愚昧的城邦里,注定会被视为异端。
城邦的长老们很快下达了判决。
那刻夏,连同和他一起相依为命的姐姐,一同被永久驱逐出内城。
姐姐拉着小那刻夏,来到了城外很远的一处半山腰,用废弃的木板和茅草,搭起了一座简陋的木屋。
“城外也不错,那里空气好,姐姐早起一点去上工就好啦。”姐姐并没有丝毫责怪那刻夏的意思,她笑着摸了摸那刻夏的头,“可不要因为这个,停下你求知的脚步哦,小夏。”
之后,靠着姐姐在内城边缘给权贵们喂养家禽,以及做些缝补的粗活,姐弟俩勉强维持着生计。
翁法罗斯的雨季,总是漫长而阴冷。
潮湿的风顺着木板的缝隙钻进来。
简陋的木屋角落里,瘦小的那刻夏蜷缩在破旧的毛毯中。
窗外雷声轰鸣,刺目的闪电时不时照亮他苍白的脸颊,他的身体随着每一次雷鸣微微发抖。
哪怕他再聪明,也终究只是一个害怕打雷的孩童。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伴随着一阵寒风,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提着油灯走了进来。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将她本就单薄的粗布衣裙打湿了大半。
她顾不上擦拭自己,快步走到男孩身边,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塞进那刻夏的怀里。
那是一只手工缝制的大地兽玩偶。
里面塞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碎棉花,鼓鼓囊囊的,甚至连两只兽耳都是一高一低,看起来有些滑稽。
“用裁缝铺客人不要的边角料做的。”姐姐笑着,用带着凉意的手轻轻揉了揉那刻夏乱糟糟的绿发,“以后打雷就抱着它,就像姐姐陪着你一样。”
那刻夏紧紧抱着那只粗糙的玩偶,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棉布粗糙的触感划过脸颊,但他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香——那是姐姐身上的味道。
他那双总是闪烁着理性光芒的异色瞳,在此刻终于褪去了防备,流露出一丝属于孩童的脆弱。
“姐……”他的声音闷闷的,透着一丝颤抖,“城里的人说,泰坦发怒才会打雷。泰坦……为什么要对着我们生气?”
姐姐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有像神殿里的那些人一样,用敬畏的语气去赞美神明。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床沿,看着窗外仿佛要将世界淹没的雨幕。
“不知道。”姐姐的声音很轻,却很温暖,“但我想,如果真的是全知全能的神,应该不会无聊到对着一个害怕打雷的孩子发脾气吧。”
“那为什么……”
“小夏。”姐姐打断了他,转过头,温柔地看着他的眼睛,“你问的这些问题,姐姐太笨了,答不上来。但姐姐相信,你可以自己去找答案。”
说着,她从自己那打满补丁的枕头下,摸出一本极其破旧的书。
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纸张也泛黄发脆。
“今天在城里,给一个教书的老先生送衣服。他听说了你的事,就把这本书给了我。”姐姐把书递给那刻夏,“他说,书里藏着这个世界的道理。也许,你能从中找到你想知道的答案。”
那刻夏接过书。
他借着微弱的油灯光芒,翻开了第一页。
他认识的字不多,但他死死地记住了那页泛黄纸张上的第一句话:
“万物,皆有其理。”
那一夜,窗外的雷声依然轰鸣。
但那刻夏紧紧抱着那只丑陋的大地兽玩偶,看着那句短促却充满力量的话语,不再发抖。
理性的种子,在童年这唯一温暖的庇护下,悄然生根。
只是此刻,在这漏风的茅屋中相依为命的姐弟俩并不知道。
这颗名为“理性”的种子,在未来,将会以怎样的代价,结出那颗足以烧穿整个翁法罗斯天穹的——
渎神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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