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改革先锋,春风里的番茄县
许阳比了个口型之后就没再多说。
他把那台摄像机从吉普车顶卸下来,冲姜棉和陆廷比了个大拇指。
随后开着车一溜烟往县委方向去了。
姜棉靠在路虎车门边,慢悠悠把那个口型念了出来。
“改革先锋。”
陆廷没有接话。
他先替她拉开车门,等她坐稳,又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张婶和李婶挤在后排,提亲成了这事还没让她们缓过劲来,两人一路小声说着林家父母的反应。
陆安生坐在最后排,脸上傻笑还挂着。
车子出了县城,桂花巷里的煤烟味被远远甩在后头。
姜棉侧过脸,看向陆廷发白的侧脸。
“刚才又想吐了?”
陆廷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在她膝头轻轻拍了两下。
“巷子里煤烟味重,出来就好了。”
姜棉看了他两秒,没有戳穿。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半。
田野里的风灌进车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陆廷紧绷的喉结终于松了些。
……
十天后。
县委办公室接到央广那边转来的播出通知。
纪录片过审。
今晚七点,央视播出专题片《春风里的番茄县》。
消息传回红星大队,全村人连晚饭都顾不上吃了。
傍晚六点半,打谷场上已经坐满了人。
一台二十一寸进口大彩电,被陆廷亲手搬到打谷场前头的加固木桌上。
桌脚垫了砖。
电线缠了绝缘布。
天线杆也被他用铁丝重新扎紧。
这是姜棉家的进口大彩电,也是全村画面最清楚,信号最稳的一台。
陆廷把电源从打谷场边的电线杆接出来,又拿竹竿把天线架高两米。
屏幕雪花闪了几下。
很快,画面稳住。
主持人的眉眼和衣领都看得清清楚楚。
孙大海蹲在电视机前,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够了够了不要再转天线!看得清!比县里招待所那台还清楚!”
打谷场上,黑压压全是人。
前排席地而坐,后排坐长条木凳。
再往后,站着的人踮起脚,有几个小孩直接骑在自家老爹的脖子上。
张婶带着十来个婶子维持秩序,嗓门亮得像广播喇叭。
“别挤,后头的别往前拱!”
“谁家的狗赶紧拴好,等会儿电视一响,它乱窜我可不管!”
姜棉坐在打谷场最靠边的位置。
陆廷坐在她旁边。
她身下垫了三层棉垫子,腿上还盖着一件薄毯。
四月,这年代农村的晚风还有些凉。
陆廷怕她受寒,从出门开始就没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姜棉扯了扯他的袖口。
“你自己不冷?”
“不冷。”
姜棉瞅他一眼。
男人耳根微微发红,呼吸也比平时沉。
打谷场边有人端着碗吃饭。
蒸菜味、酱油味、骨头汤味混在一起飘过来。
陆廷八成又在忍。
姜棉好笑地看着男人,“忍不了就去旁边透口气。”
陆廷摇了摇头,“没事,今天这场我得陪你看完。”
今天赵建国没有来村里。
他昨天就给姜棉打过电话,说市里临时开会走不开。
但他特意交代小秦在县委办公室守着电视机。
看完之后,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
七点整。
央视频道的片头曲响起。
原本闹哄哄的打谷场,瞬间安静下来。
就连几条趴在地上的土狗都不叫了。
屏幕上,一行大字缓缓出现。
《春风里的番茄县》。
孙大海噌地站起来,差点把前排小板凳踢翻。
“番茄县!真是咱们县!”
村长婆娘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坐下!别挡着孩子了!”
孙大海赶紧蹲回去,可手还在不停拍大腿。
画面切进去了。
第一个镜头,没有拍红星大队,也没有拍工厂大门。
镜头里,一只粗糙的大手。
那只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铁锈色的污痕,掌心裂着细口。
手指用力一拧,打开了一个马口铁罐。
红星牌香辣菌菇酱。
旁白响起。
“一九八四年春天,省城第一百货货架最底层,悄悄多了一种八毛钱一罐的辣酱。”
画面里,钢铁厂老工人老刘头坐在食堂长凳上。
他把辣酱往馒头上抹了厚厚一层。
身后一整排工人,都在掰馒头蘸酱。
“这罐辣酱,来自番茄县。”
打谷场上没人说话了。
所有人都屏住气,盯着那台彩电。
纪录片节奏很快。
从八毛钱的辣酱开始,镜头拉回番茄县。
绿油油的梯田。
新铺的水泥路。
远处冒着白烟的工厂烟囱。
接着,镜头进入至臻御品车间。
苏正航穿着蓝色工装,蹲在专门买来生产红星辣酱的国产灌装机前调校齿轮。
他手上沾着机油,额头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转速表。
旁白继续。
“这个县城里的年轻人,用几天时间,把一条生产线的灌装误差,压到了0.03%以内。”
打谷场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苏工吧?”
“哎哟,他上电视比平时还精神!”
画面很快切到纺织厂。
几个女工站在全身镜前,身上穿着东方华裳系列的大衣。
有人转圈看后面的剪裁。
有人捂着嘴笑。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工对着镜头说:“我干了二十年纺织,第一回穿上自己厂里出的品牌成衣,舍不得脱。”
妇女们一下激动了。
“这件我见过!”
“是咱们福星那个《五十六圆的体面》!”
“电视里看着比现实还要洋气!”
下一秒,画面切到后山大棚。
打谷场瞬间安静,陆安生出现在屏幕里。
他蹲在菌架前,手里拿着记录本,一朵一朵检查黄枞菌的大小和颜色。
不合格的挑出来放到另一个筐里。
动作沉稳,眼神有光。
旁白声音压低。
“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曾经是村里的放牛娃。没有父母,没有像样的大名。户籍册上登记的,只是一个别人随口喊惯的外号。”
打谷场上,有人吸了吸鼻子。
陆安生本人缩在最后排角落。
帽檐压得很低,耳朵根红透了。
林小雪今天也来了。
她坐在他旁边,悄悄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陆安生僵了一下。
随后,他把手轻轻回握住。
片子继续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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