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百乐门的死局
教跳舞这件事,比沈清预想的要难得多。
陆锋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
沈清说左脚,他迈右脚;说退半步,他往前蹿。
两个人在天井里转了半圈,沈清的脚被踩了四回。
第五回的时候,沈清松开了他的手。
“你紧张什么?”
陆锋的耳根子通红。
“谁紧张了?我不习惯跟人贴这么近。”
“你跟鬼子拼刺刀的时候比这近多了。”
“那能一样吗!拼刺刀对面站的又不是你!”
沈清没接话,重新拉起他的手,从基本步重来。
折腾到后半夜,陆锋勉强能跟着节拍走完一段。
条件是闭嘴,一开口脚就乱。
沈清给了他一个总结。
“别人看你像个不爱跳舞的随从,不像完全不会。凑合着用吧。”
陆锋没觉得这话是在夸他。
……
周五白天,沈清一个人出去了两趟。
陆锋不知道她去了哪儿,问了一嘴,得到的回答是“踩点”。
她回来的时候在一张纸上画了三条路线,标出了弄堂、下水道、以及两处可以翻墙到隔壁街的位置。
然后把纸烧了。
周六傍晚,沈清换上那件墨绿色的旗袍,配黑色高跟鞋。
头发重新盘过,耳坠换了一对翡翠的。
发簪还是那根钢制的。
陆锋穿了深灰色西装。
领带自己打的,结打歪了。
沈清伸手帮他正了正。
“进去之后你站在吧台边上,找一个能同时看到舞池和所有出口的位置。”
“你呢?”
“我去二楼包厢接头。”
“接头暗号怎么说来着?”
“对方说‘菲律宾乐队的鼓手换了’,我接‘新来的比老的好’。”
“接头人特征?”
“左手无名指银戒指,白色西装,坐在二楼三号包厢。”
陆锋把暗袋里的勃朗宁摸了一遍。
“万一出事怎么办?”
“听我的信号往后门撤。”
“弄堂里第三个拐角有条水沟通到隔壁街。”
“你什么时候踩的这个点?”
“你睡觉的时候。”
陆锋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
百乐门在静安寺路。
四层楼高的建筑外头,霓虹灯管拼着中文和英文字样,老远就能看见。
门口停着一排黑色轿车,穿貂皮的女人和戴金丝眼镜的男人鱼贯而入。
门童拉开玻璃门,热气裹着香水味和爵士乐冲出来。
沈清走进去,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陆锋跟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
舞池在一楼正中,菲律宾乐队正在台上演奏,铜管乐的声音盖过了周围的喧哗。
二楼是环形包厢,垂着深红色的帷幕。
吧台在右侧,靠墙一排高脚凳。
陆锋去了吧台,要了一杯威士忌。
他不喝,放在手边,眼睛开始数人。
沈清上了二楼。
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包厢门上挂着铜牌编号。
一号、二号。
三号包厢的门虚掩着。
沈清没有立刻进去。
她在走廊的窗户前站了一站,往楼下扫了一圈。
吧台最左边坐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面前放着一杯酒,杯子里的酒几乎没少。
他的坐姿很直,肩膀没靠椅背,重心压在前脚掌——随时能站起来的姿态。
舞池边的卡座里坐着两个男人。
一个翻着报纸,一个叼雪茄。
翻报纸那位手里的报纸拿反了,“中央日报”四个字冲着下面。
大厅入口左侧的角落站着一个穿黑制服的保安。
百乐门自己的保安穿深蓝色制服。
这个人不是舞厅的人。
三个点位。
三角交叉分布。
一楼所有出入口全在这三个人的视线范围之内。
这是标准的监控布局。
沈清收回目光,推开了三号包厢的门。
里面坐着一个穿白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左手搭在膝盖上,无名指上套着一枚银戒指。
桌上摆着一壶龙井茶和两只杯子,茶已经倒好了。
他看见沈清,立刻站起来。
笑得很热络。
“陈小姐?久仰久仰,快请坐!”
沈清没坐。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两杯茶。
茶汤颜色深了,叶子全沉底了,至少放了半个钟头。
一个等接头的人,不会提前倒好两杯茶放到凉——除非他不是在等人,而是在等猎物上钩。
等多久都无所谓。
她的目光往上移了移。
白西装男人的衬衫领口下面,靠近锁骨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红色压痕。
那是无线电耳机的勒痕。
长时间佩戴才会留下那种印子。
地下党的接头人不会配无线电耳机。
那是敌人的装备。
这些信息在沈清脑子里过了一遍,前后不超过两秒。
她脸上什么都没变。
“菲律宾乐队的鼓手换了。”
白西装男人接得很利索。
“新来的比老的好。”
暗号完全正确。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这个人就是原来的接头人,已经叛变了;或者他从原来的人嘴里把暗号撬了出来。
不管是哪种,上海站的地下网络已经破了一个窟窿。
沈清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腿,从手提包里取出烟嘴。
“有火吗?”
白西装男人掏出打火机,殷勤地凑过来给她点烟。
沈清借着低头的工夫,余光从包厢帷幕的缝隙扫了出去。
走廊里,离包厢门五米左右的位置,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这边,双手交叉在胸前。
那是看守。
不是路过的。
楼下三个,走廊一个,包厢里坐着一个。
她目前能确认的至少五个人。
沈清吐了一口烟。
“这地方不错,比南洋的舞厅洋气多了。”
白西装男人陪着笑。
“上海嘛,十里洋场,什么没有。”
沈清拿起桌上那杯凉茶,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白西装男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大概没想到她真的会喝那杯茶。
沈清放下杯子,用指尖抹了一下杯沿。
“茶放太久了,帮我叫个服务生换壶热的吧。”
白西装男人愣了愣,转身去按门边的服务铃。
他转身的那一刻,沈清的右手伸进了手提包。
指尖依次触到L形铁丝,触到改装过的打火机,触到袖珍手枪的扳机护圈。
她什么都没拿出来。
手抽出来的时候,拿着一面小圆镜和一支口红。
她对着镜子补了补妆,合上镜子,站起身来。
“我去趟洗手间,等着我。”
白西装男人的肩膀松了松。
猎物没跑,只是去补妆。
他朝走廊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轻。
但沈清看见了。
她推开包厢的门,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走去。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节奏很稳。
陆锋在楼下吧台仰起头,正好看见二楼走廊里那个墨绿色的身影。
他的右手一直搭在西装左胸内侧,始终没挪开过。
沈清走到洗手间门口,推门进去。
门合上之前,她回头扫了一眼。
走廊里那个看守已经转过了身,正朝这个方向走过来。
他身后还跟着白西装男人。
两个人一前一后,步子不快不慢。
沈清反手插上洗手间的门闩。
她把手提包放在洗手台上,拔掉了头上那根钢制发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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