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0章 征兵
听到这声音,众人齐刷刷扭头,朝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
就看到在他们身后五六米远的地方,站着一男一女两个老人,手里各拄着一根木棍。
两人都瘦得皮包骨头,头发花白,衣衫褴褛,脸上也是糊满了黄土,都看不清五官。
而他们露出来的胳膊上和脖子上,也都布满了黑斑和水疱。
众人在看到他们身上露出来的黑斑和水疱时,脸色齐刷刷一变,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老头倒是没注意到京之春几人的动作,他喃喃自语道:“唉……早知道我们该逃去京城的,那里是天子脚下,绝不会丢下我们不管。”
老太太站在他旁边,拄着棍子,身子轻颤咳了几声,颤巍巍地接话:“是啊,老头子,早知道咱该跟着村长去京城的,那样我们的孙儿也有村里人护着,也就不可能丢了……”
“是啊……我们是罪人……”
两人自言自语地说完,便拄着木棍,颤颤巍巍地退到一旁的树下,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老头抬起头,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看向杨大旺,问:“你们……我听你们的口音,你们是西北人?”
杨大旺摇头:“早先确实是西北的,不过我们十年前就搬去了西南,如今我们是西南人。”
“原来如此……”老头点了点头,“城门楼那边也有很多西南出来逃难的。”
杨大旺点了点头:“是啊,西南那边有叛军,不得不逃啊。”
说着,他往前走了半步,又想起什么,停住了,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问:“老人家,你刚才说这里的官府不接收得了鼠疫的难民,还要参军才接收,这是什么意思?”
老头咳了几声,歇了歇力气,这才慢慢开口:“南方官府害怕咱把鼠疫带给城里的人,所以得了鼠疫的难民,一律不让进城。不过……
没有染上鼠疫的人,他们会让进城,还会让落脚在城外开荒种地。但是也有条件。
想进城、想在南方落脚的人,家里必须要有男人,每家出一个男人去参军,官府才会把他们的家里人安置下来。城门楼子那里,贴了告示的……”
“那要是家里没男人的呢?一家人没有得鼠疫,但没有男人,怎么办?官府给安置落脚吗?”
老头摇了摇头,虚弱地道:“那就不清楚了……告示上没写。”
缓过气息,他缓缓继续开口,“唉!我听旁人说,朝廷跟蛮子打仗,兵不够用了,所以官府只接收没得鼠疫,家里有男人的难民,其实是为了征兵。
而那些家里没有男人的,就算没得鼠疫,收了也换不来一个兵,所以官府就不想管了!唉,这世道,难啊。”
杨大旺听到这里,立马追问:“那这样的话,剩下的百姓就没活路了啊,只能自生自灭了!
可我们是大周的子民,朝廷这般绝情,岂不是有人会趁乱造反?朝廷难道就不怕?”
老头苦笑一声:“他们才不怕。城外这些难民,多半都染上了鼠疫。朝廷只要放任不管,用不了多久,大家都会染上鼠疫病死,哪还有精力去造反?”
杨大旺听完,心里把这老头的话翻来覆去捋了一遍,彻底琢磨明白了。
说来说去,就是一句话。
朝廷要兵,不要人。
想进城,想在南方落脚,行。
但家得有男人,而且这个男人得去参军。
说白了,就是用一条命换一家人的活路。
男人去前线拼命,官府就安置他的家里人,给地种,给地方住。
家里没男人的,就算没得鼠疫,官府也不想管,因为管了也换不来一个兵,安置了也是白费粮食。
至于得了鼠疫的人,官府也是巴不得死在城外,死光了才省心,免得造反……
站在一旁的杨家人其他人也听懂了老头话里的意思,一个个脸上都没了刚才到南方的喜悦,取而代之的是惊慌和恐惧。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从西北到东南,走了快半年时间了,躲了那么多灾,好不容易到了南方,以为能安顿下来了,结果却是这样。
巴图也把老头和杨大旺的话传给了族人。
阿尔特人听完,脸上的笑意也都消失了。
只有京之春还算淡定。
乱世之中,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所以眼下出现这种局面,倒也在意料之中。
这边杨大旺继续问老头:“老人家,这告示是只有江平府有,还是南方的其他府城都是这个意思?”
老头咳嗽一声,虚弱地道:“听说……其他府城都是这样的。”
一听这话,杨大旺心里一紧。
这意味着无论他们跑去东南哪个府城,都逃不开参军的事。
他扭头问京之春:“之之姑娘……看来咱去明洲府结果也是一样的,这可如何是好?……”
还没等京之春说话,一旁的老头又开口了:“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活路……这不,已经有好多不愿意参军的人带着家人上山了。他们宁愿在山里当黑户,也不愿意去参军。你们……也可以上山。”
杨大旺听得眼睛一亮。
这是个好办法。
之前从西北逃的时候,为了躲避小牛是逃兵的事,他们也想过当黑户。
“谢谢老人家告知。”杨大旺朝老头拱了拱手,又往周围看了看。
这里离他们最近的难民也有一段距离,且都躺在地上闭着眼睛,不知死活。
他转身对杨老太太小声说:“老婆子,去拿个水囊和饼子给他们。”
“唉。”
杨老太太点点头,走到马车厢里,拿了一个装满水的水囊和四个饼子装进布袋子。
本想走过去递给他们,可一想到他们染上了鼠疫,便找了根木棍,把布袋挂在棍子一头,伸过去递给老头老太太,小声道:“这是吃的。”
老头看着眼前的布袋子,眼眶一热。
他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多说了几句话,居然能换来吃的,逃荒这一路,他见了太多恶,这是头一次见到善。
不过,其实他自己已经染上鼠疫,都是快死的人了,吃了也是浪费粮食,倒不如把粮食留给活着的人。
老头抬手原本想拒绝,可一扭头,看到旁边瘦得皮包骨的老伴儿,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他不吃不要紧,但是临死之前,总得让老伴儿吃顿饱的。
“谢谢了……那我收下了。我活不了多久了,死之前能吃饱,也算是福气。”
说着,老头抬手把布袋子拿下来,取出袋子里的饼子给旁边的老太太,“吃吧,吃饱了,下去就做不了饿死鬼了。”
老太太点点头,接过饼子:“好……那就听老头子的。”
看着这一幕,杨家人和阿尔特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杨大旺转头看向京之春,问:“之之姑娘,如今东南的府城都是这样,那咱现在该怎么办?”
京之春这边正拿着望远镜寻小路,听到这话,放下了望远镜。
她是做好了当黑户的准备的。
毕竟她家里最大的男人也就苏衡一个八岁的孩子,让一个八岁的孩子上战场,那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况且,还有别的活路,她自然是选择别的活路。
不过,至于杨家人和阿尔特人,还得他们自己做决定选择哪条路。
她转头问杨大旺:“杨叔,你们想去参军吗?”
杨大旺被这话问得一怔。
参军?
他是没有想过的。
因为杨小牛上次参军差点死在自己人的刀下,他心里都有阴影了,自然是不想让家里任何一个人去参军。
“之之姑娘,不瞒你说,小牛上次那事儿,整得我对朝廷失望了,所以,参军那是不可能了。”杨大旺摇了摇头。
京之春知道他说的是杨小牛在战场上差点死在自己人手里的事。
她问道:“那你们是做好了当黑户的准备?”
杨大旺点头:“是。”
“我知道了,我也是选择去当黑户。”京之春点头,又看向巴图:“巴图,你们呢?”
巴图都没问他达达,直接摇头:“我们也不去参军。我不想让我达达和部落里的人死在战场上!阿满娘,我和杨爷爷,你们一样,选择去当黑户!”
京之春点头:“那既然都不想去,那咱就去山里当黑户。杨叔,整理一下队伍,我们马上出发,先去明洲府,到了地方找一座山安定下来。”
杨大旺应了一声:“好。”
很快,大家便收拾了起来。
不到片刻功夫,队伍就整装待发了。
京之春骑着头马,直接绕开官道,拐进了她先前看到的那条小路,带着队伍继续往前出发。
他们身后的老头老太太望着京之春的队伍逐渐远去,两人同时抹了一把泪。
老太太嘴里嚼着饼子,嚼了两下停下来,问道:“老头子,你说……咱们村里人如今到京城了吗?还有京城会征兵吗?要是征兵的话,他们是会选择去山里当黑户,还是去参军……”
老头没接话,咳嗽了好几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我也不知道。老婆子,快点吃吧,吃完了,咱们找个清静的地方睡一觉。睡过去,就啥也不想了。说不定……睡过去还能在下头找到我们的孙儿。”
老太太一听这话,又抹了一把眼泪,反驳道:“老头子,别瞎说……我们的孙儿肯定活着,还活着。他那么机灵,肯定还活着,肯定还好好的……”
“是我说错话了……”
等老太太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抹了抹嘴,便扶着老头的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两位老人就这样默契地一步一步往林子深处走去。
没一会儿的功夫,便消失在了林子里。
京之春这边害怕城门口那群难民注意到他们,所以马不停蹄地沿着小路赶路。
好在,她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城门口那边,城门忽然打开了,涌出来一队士兵,举着刀枪在人群里推搡呵斥,难民们的注意力全被吸引了过去,再加上距离远,基本没人往他们这边看。
但为了以防万一有一些人会盯上他们,京之春又加快了赶路速度。
一个时辰后,他们已经把江平府远远甩在了身后,众人又重新踏上了通往下一个府城的官道。
踏上新官道的那一刻,队伍里人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不过也没有完全放松,因为官道上依旧零零散散地躺着或走着一些难民。
那些在看到京之春这支有马匹、有骆驼的队伍,大多数人都露出好奇的眼神,有的伸长脖子打量,有的则是停下脚步盯着看,也有的眼神里带着不怀好意的光,在骆驼和马匹之间来回扫。
不过,当他们看清队伍里马车上挂着人头时,大多数难民选择低下头,往路边靠,甚至绕开走。
而有些不怀好意,大胆一些的难民,则是直接开始跑着追京之春的队伍了。
没一会儿,京之春队伍的后面就跟了十来个难民,一个个盯着马匹和骆驼不停地咽口水。
走在队伍外侧的阿尔特人回头一看,二话不说,搭箭拉弓,直接对准了那些追上来的人射了过去。
随着,箭矢破空而出,直接射在了跑得最近的几个难民身上。
瞬间,就有五六个人中箭躺在地上惨叫起来。
后面那些原本也想跟上来的人,看到这一幕,吓得立马停住脚步,转身就跑。
一路走走停停,三天后,众人终于抵达了陵安府。
也正如那老头所说,陵安府的城墙上贴着告示。
告示上写的是:
“凡逃难至此地者,须经查验,身无鼠疫方准入城。但一户之内,必出一丁,从军报国,方可落户分田。”
意思就是,没有染鼠疫的难民,官府接收,但每家必须出一个男人去参军,才能落户分田。
家里没有男人的,不给安置。
京之春没有停留,带着队伍继续南下,往下一个城池赶去。
他们一路经过浙宁府、最终在第十一天的时候,抵达永嘉府。
到了永嘉府这一带,官道上的难民已经见不到了,路两旁的零零散散的树木也从枯黄变成茂密的绿。
地上也长满了野草,有些地方还能看到不知名的小花,黄的、白的、紫的,零零散散地点缀在草丛里。
空气里也不再是尘土和腐臭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青草和泥土的清香,湿润润的,深吸一口,整个人都舒坦了。
京之春走在前头,看太阳快落山了,正准备带着大家拐进官道一旁的林子里扎营。
就在这时,天上忽然飘起了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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