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这条命，以后就卖给将军了！
李启成瑟缩了一下，死死攥着那块还带着墨香的军户木牌，眼神怯生生地四下乱飘。
坐车？
这可是官军的军车！
他们这些贱如草芥的逃荒流民，平时给军爷磕头都嫌占地方，哪来的命坐车？
这要是惹恼了这帮杀胚，刚喝下肚的救命粥怕是都要被打吐出来！
见他杵在原地发愣，张虎火气上涌，从牛车上一跃而下。
砰的一声，铁甲砸在地上。
“聋了还是瞎了！赶紧的！别磨叽误了老子拔营的时辰！”
李启成吓得双膝一软。
“多谢大人！多谢军爷天恩！”
他手忙脚乱地托住自家那枯瘦如柴的娘子，连拉带拽地将老人和年幼的幼子塞上铺着厚软干草的牛车。
远处，一名传令兵甩开大步飞奔而来，手里高高举着名册。
“张虎！”
“你们南岭屯分拨的十九户已经交割齐备，赶紧把人拉走，别在这碍事，后面还堵着几千人呢！”
放眼望去。
三千多户、上万口子人在这片旷野上如蚁群般蠕动。
人喊马嘶，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响成一片。
场面乱作一团。
却又在腾龙卫甲士那冰冷的刀锋与严明的军纪下，维持着一种诡异却极其高效的秩序。
张虎粗略清点了一番人数，大手猛地一挥。
“南岭屯的，跟上牛车！开拔！”
车轱辘碾过布满车辙的官道，发出吱呀吱呀的闷响。
一百二十多口子人排成一条长龙，沿着辽东的黄土地一路向东蠕动。
李启成紧紧贴在牛车旁，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凑近赶车的兵丁。
“这位差爷，咱们这到底是……要往哪去啊？”
那名叫王老三的兵丁扬起鞭子在半空甩了个脆响。
“南岭屯啊。”
“顺着这条道再走个十几里地，就是大伙儿以后的营生之地了，快得很！”
十六岁的李大郎不知什么时候挤了上来，一双饿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王老三身上的鸳鸯战袄。
“王三哥，你也是咱腾龙卫的兵吗？”
王老三听到这话，脸上那点随和的笑意顿时垮了下去，狠狠叹了口气。
“唉！”
“老子倒是做梦都想当那威风凛凛的营兵！可惜也就是个普通屯兵，没被上面挑中！”
“进了战兵营，那可是能拿全额粮饷的！按月还发白花花的饷银！那才是真男人该端的热乎饭碗！”
王老三上下打量了李大郎一眼，眼神亮了亮。
“小子，你这骨架子生得不赖啊！”
李家祖上本是富农，李大郎从小没缺过嘴。
虽然这一年大旱逃荒饿脱了相，但高大宽阔的底子还在。
被官军这么一夸，少年人的血液瞬间沸腾起来。
“王三哥，那……什么时候能有选拔营兵的机会？”
当兵吃粮！
只要能让爹娘弟弟天天吃上那插筷子不倒的稠粥，就算这条命填在北疆的冰天雪地里，他也认了！
王老三砸吧砸吧嘴，盘算了一下。
“怎么着也得等秋收过了吧，这事具体哪天，大帅没透口风，咱底下人谁也不敢瞎猜。”
一番透底的交谈，李家人心头温暖起来。
能种地，能当兵。
有饷银拿！
这腾龙卫，竟是活路！
日头西斜。
连绵起伏的山包下，一片错落有致的土木房舍映入眼帘。
南岭屯，到了。
张虎大步流星跨上村头的一方破碾盘，手里的铜锣咣地敲出一声爆音。
流民们下意识地瑟缩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喘。
“都给老子竖起耳朵听真切了！”
“本官乃是南岭屯总旗官，张虎！”
“从你们跨进这屯子的那一刻起，你们就不再是命比纸薄的流民，而是我大夏腾龙卫记录在册的军户！”
张虎猛地拔出腰间横刀，刀光晃得人眼晕。
“军中有军中的铁律！服从大帅命令，是第一要务！谁要是敢闹事犯浑，老子手里的刀可不认同乡！”
敲打完毕。
张虎话锋一转，粗壮的手指猛地指向远处大片平整过的黑土地。
“瞅见那边的地没？那就是你们将来的命根子！明年开春，按人头分田！”
“至于住的地方，大帅已经派人提前给你们起好新房了！”
“家家户户的灶台里，备了三斗细粮、五斗粗粮，还有半斤的官盐！”
人群中猛地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倒吸凉气声。
细粮？半斤盐？！
这不是做梦吧？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连江南的富户都不敢这么糟蹋粮食啊！
张虎看着这群眼珠子都快瞪掉的泥腿子，冷哼一声。
“别急着感恩戴德！”
“将军仁义，见不得大伙儿受冻！除了粮食，每人还额外发一丈棉布、三十文大钱！”
“待会儿安顿好，各家主事的自己滚去班房画押领赏！”
两刻钟后。
王老三领着李启成一家，停在一处宽敞的院落前。
四间坐北朝南的正房，东西两侧各配了两间厢房。
黄泥抹得平平整整的墙面，新伐木梁，连窗棱子都透着一股清新的木香。
崭新整洁。
李大郎颤着手摸着那结实的木门框，眼眶红得要滴血。
“王三哥……这，以后真的是咱自己的家了？”
王老三挺直了腰板，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狂热傲气。
“那是自然！”
“这一切，都是我们将军赏你们的！”
李大郎咽了口唾沫，双拳死死攥紧，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好奇与敬畏。
“王三哥，咱们这位将军……到底是哪路的？”
王老三猛地转身。
面朝重山关的方向，双手抱拳。
“咱们将军，乃是当今圣上御笔亲封的定国将军，腾龙卫指挥使大人！”
“你们是命好，没赶上年前的苦日子。”
王老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感慨。
“年前那场暴雪，屯子里的破房子塌了一大半！那冻死人的惨景，我这辈子都不敢回想！”
“是将军！”
“他不眠不休，亲自下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手把手教咱们泼水成冰，垒起冰屋硬生生熬过了那个鬼冬天！”
“你们现在住的这些亮堂大瓦房，全是他老人家一砖一瓦筹谋着给建起来的！”
“在这边关，跟着将军干，阎王爷都夺不走咱的命！”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李大郎呆立在原地。
定国将军！
他奶奶的，这条命，以后就卖给将军了！
送走王老三。
李大郎窜进厨房。
“爹！娘！”
“粮食！真的是粮食！”
李启成跌跌撞撞地扑进来，浑身颤抖。
黄澄澄的粟米，掺着带着麸皮的麦糠，旁边还用油纸包着半块发黄的粗盐块。
“呼——”
李启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里，满是一整年逃荒的血泪与酸楚。
有了这些粮，省着点吃，兑上点野菜草根，足够全家老小活大半个月了！
这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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