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没个正行！
郁青衣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显得有些笨重，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担忧、期盼和劫后余生的热切。
四目相对。
徐三甲坚硬如铁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但他没有下马。
只是嘴角微微上翘，给了妻子一个极其细微的、安抚的眼神，便策马而过。
他是主将。
带着几百个兄弟的骨灰回家，他不能在此时儿女情长。
回到城关堡。
徐三甲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看不出疲态。
“谢渊！”
“属下在！”
谢渊红着眼眶，大步上前。
徐三甲一身威严。
“腾出东营校场，搭设灵棚。”
“这几百个兄弟跟了我一场，不能让他们走得寒酸。”
“命韩承带人，三日之内，按册子挨家挨户报丧。”
“抚恤银子，双倍发。”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克扣，老子亲手扒了他的皮！”
“是！”
谢渊高声领命，抹了一把脸，转身去安排。
直到此时，紧绷的那根弦才稍稍松了下来。
众人领命散去。
徐三甲转身走向徐家大宅。
刚一进院门。
原本压抑的氛围瞬间被一群小炮弹冲得粉碎。
“爷爷！”
“外公回来啦！”
“太爷爷！”
一群半大孩子，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尖叫着，欢笑着，涌向徐三甲。
徐婉婷扎着两个冲天辫。
贺妙和小满也不甘示弱，一人抱住右腿，一人拽着衣角。
稍大一点的几个男娃，虽然不撒娇，却也围成一圈，仰着小脸，满眼崇拜地看着这位长辈。
“哎哟！慢点！慢点！”
徐三甲那是面对千军万马都不带眨眼的狠人，此刻却被这群小鬼头弄得手忙脚乱。
他弯下腰，一手一个，将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抱在怀里。
目光扫过这一张张稚嫩的脸庞。
四个孙子，三个孙女。
一个外孙，一个外孙女。
旁边王氏怀里还抱着咿呀学语的婉仪，梁氏怀里还躺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儿孙满堂。
这种真实到极点的烟火气，瞬间冲淡了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爷爷我要举高高！”
“外公我要好吃的！”
“三爷爷你的胡子扎人！”
孩子们七嘴八舌，吵得徐三甲脑仁生疼，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郁青衣挺着大肚子，被这群孩子挤得根本靠不过来，只能站在外圈，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好了好了！”
徐三甲感觉脑袋比被蛮族砍了一刀还大，连忙求饶。
“都回家！回家！”
“爷爷给你们带了礼物，谁听话给谁！”
郁青衣见状，也连忙招呼着儿媳妇们上前拉人。
“都别闹腾你爷爷了，让他喘口气！”
“进屋！都进屋！”
喧嚣散去，夜色如水。
徐家大宅那股子热乎劲儿，随着晚饭撤席，渐渐沉淀下来。
内室里，烛火摇曳。
徐三甲卸去了一身生硬的甲胄，换上柔软的细棉中衣，扶着郁青衣缓缓坐下。
郁青衣倚在床头，眉眼间全是化不开的温柔，手掌叠在丈夫的手背上。
“再有两个月，这磨人精就该出来见他爹了。”
“老三家的那个，还没起名呢，说是等你这个当爷爷的回来定夺。”
徐北的长子，也是徐家的长孙辈。
徐三甲眉头微蹙，指尖在床沿上轻轻叩击。
沉吟良久。
“叫承佑吧。”
“承天之佑，护我徐家满门安宁。”
郁青衣轻声念叨了两遍，嘴角笑意更浓。
“承佑……好名字，老三媳妇定然欢喜。”
正说着，那只原本安分覆在肚子上的大手，不知何时开始不老实起来，顺着腰侧悄悄往上爬。
这一仗打了大半年，和尚都熬不住，更何况是个血气方刚的大老爷们。
啪！
郁青衣红着脸，没好气地一把拍掉那作怪的手。
“没个正行！”
“我都这身子了，你也不怕伤着孩子？”
徐三甲讪讪一笑，却也不恼，只是眼神还黏在自家媳妇身上。
郁青衣被看得浑身发烫，眼珠一转，似笑非笑地瞥了眼外间。
“你要是实在憋不住，把青霞和红云那两个丫头收了吧？”
“她们模样身段都是一等一的，伺候你也尽心，早就有那个心思……”
话音未落，徐三甲摇头。
“打住。”
“我可没那份闲心纳妾，家里这一摊子事儿就够头疼的了，再来几个女人，这后院还不得翻天？”
“这两个丫头年纪也不小了，再留就要留成老姑娘了。”
“回头挑两个知根知底的好人家嫁出去，卖身契直接还给她们，我也备一份嫁妆。”
“若是她们不愿意走，就在府里招个赘婿，或者嫁给府里的管事，以后还是专门伺候你。”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没半点虚情假意。
郁青衣怔了怔，心里感动，嘴上却是不饶人。
“你个老不正经的，倒是会装好人！”
徐三甲嘿嘿一笑，身子一歪，整个人凑了过去。
“我不收房，收点利息总行吧？”
“哎呀……你别……”
帷幔落下，遮住了一室旖旎，只余下窸窸窣窣的声响。
……
八月初三，安源城外。
这一日，满城缟素，白幡如林，在风中猎猎作响。
数千百姓披麻戴孝，扶老携幼，只为送别那些为了守卫家园而倒在北境雪原上的英魂。
队伍最前方。
徐三甲一身素缟，神色肃穆，宽厚的肩膀扛起沉重的棺木。
主将抬棺！
这一幕，看得两旁百姓热泪盈眶，更让随行的将士们把牙咬得咯咯作响。
漫天的纸钱被风卷起，纷纷扬扬，如同那刺温山上未曾停歇的大雪，铺满了整条黄土路。
那是通往黄泉的买路钱。
也是生者对死者最后的敬意。
这场葬礼，一直持续到暮色四合，直到最后一抔黄土盖上棺木，直到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灰暗。
死者已矣，生者还要继续。
次日。
数辆大车碾过城门口的青石板，从嘉城方向缓缓驶入安源。
全都是战利品。
但并不算多，因为这是用血肉换来的。
守备官厅的大堂内，徐三甲手里捏着账册，目光如炬。
“两万八千两现银，三百头牛，八百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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