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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爷爷,这是奶奶吗?


徐三甲摆摆手,屏退了正要上前伺候的丫鬟。

自顾自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香袅袅。

郁青衣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灼热的视线,手一抖,针尖差点扎了手。

“大人……”

“这披风……还得收个边。”

“不急。”

徐三甲放下茶盏,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这几日看你愁眉不展,怎么,想家了?”

郁青衣手中的针线顿住。

半晌,才苦笑一声。

“江湖儿女,四海为家,哪有什么家。”

“只是愁门派里的生计罢了。”

“天青剑派听着威风,其实……日子过得紧巴。”

徐三甲有些意外。

“你们这些名门正派,不是都有产业吗?”

“随便走几趟镖,或是受些富户供奉,也不至于饿肚子吧?”

郁青衣摇摇头,眼中闪过无奈。

“大人不知。”

“朝廷武令森严,为了防范宗门坐大,严禁武林门派涉足商贾之事。”

“走镖……那得有镖局的路引,那是官府把持的行当。”

“至于供奉,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富人卖命,稍有不慎便是灭门之祸。”

“师父常说,剑客的尊严,不能折在银钱上。”

“全派上下几十口人,全靠着几亩薄田和弟子们上山打猎维持。”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这话……不是假的。”

徐三甲默然。

这个世界,官本位到了极致。

武功再高,在国家机器面前,也不过是稍微强壮一点的蝼蚁。

这也难怪当初郁青衣会接那个刺杀的任务。

或许,也是为了那一笔能让师门过个好年的赏金。

“好了!”

郁青衣突然咬断线头,双手捧起那件墨色的大氅,站起身来。

“大人试试?”

徐三甲起身。

大氅加身,尺寸竟是分毫不差。

领口的一圈黑狐毛,衬得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更显威严。

郁青衣踮起脚尖,细心地为他系好领口的盘扣。

呼吸相闻。

淡淡的幽香钻进徐三甲的鼻孔。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抓住了那只正在系扣子的手。

郁青衣身子猛地一僵,本能地想要缩回。

却被那只大手牢牢攥住。

那只手,不嫩。

甚至可以说粗糙。

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印记。

虎口处还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徐三甲摩挲着那些老茧,眼神有些复杂。

“这双手,是为了杀人练出来的。”

“如今却用来拿针线,委屈你了。”

郁青衣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

那股子平日里的清冷劲儿瞬间崩塌。

她用力抽回手,眼神有些慌乱,不敢直视徐三甲的眼睛。

“大人……说笑了。”

“既是练剑的手,自然……”

她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奇异的光亮。

“雪还在下。”

“大人既得了新衣,青衣愿为大人舞剑助兴,如何?”

徐三甲哈哈大笑,大步走向廊下。

“好!”

“取剑来!”

院中,雪花大如席。

郁青衣一袭青衫,长剑出鞘。

一声清越的剑鸣,划破了冬寂。

起势。

剑光如水,人随剑走。

漫天飞雪都被这凌厉的剑气牵引,在她周身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寒光闪烁,每一剑刺出,都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没有花架子。

全是杀人技。

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徐三甲负手立于廊下,身上披着那件刚做好的大氅,暖意护体。

眼中倒映着那道矫健的身影。

心思却渐渐飘远。

这剑法,利落,干脆。

至于那个秘武卫卫岑……

哼,若是查不出那帮蛀虫的底细,这把刀也得磨一磨他。

田贵那些人,就是附在安源州骨头上的烂肉。

不刮干净,这地方就好不了。

还得找个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借口,一刀切下去,既要切得干净,又不能让血溅得太远。

至于偏院那个……

徐三甲目光微微一偏。

沙平川送来的那个玉露,这几日一直安安静静待在偏院,不吵不闹。

现在还没工夫搭理她,先晾着吧。

晾干了水分,才好看出本来的成色。

一声脆响拉回了他的思绪。

剑光骤敛。

郁青衣保持着最后一个收剑的姿势,单手挽了个剑花,长剑入鞘。

气息微促,胸口微微起伏。

几片雪花落在她的发梢,还没来得及融化。

徐三甲端起手边的热茶,递了过去。

“好剑法。”

三个字。

真心实意。

郁青衣垂首上前,双手接过茶盏。

指尖相触。

这一次,徐三甲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划过。

电流一般的触感。

郁青衣身子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了,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

除夕夜。

爆竹声声辞旧岁。

徐家正厅,一张巨大的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山珍海味,热气腾腾。

一家子人坐得齐齐整整。

除了远在建宁卫的老二徐明志,还有那不知所踪的老三。

干女儿徐慧珍带着丈夫姜贺也来了,孩子在怀里咿咿呀呀,喜气洋洋。

徐三甲坐在主位。

左手边,是憨笑的大儿子徐东和忙前忙后的儿媳赵氏。

右手边……却是郁青衣。

这是徐三甲特意吩咐的。

大过年的,让人家一个姑娘家孤零零在屋里啃冷馒头,那不是徐三甲的作风。

至于偏院那位玉露姑娘……

早被徐三甲忘到了九霄云外。

或者说,是有意遗忘。

这顿团圆饭,不适合有外人在场,尤其是心怀叵测的外人。

席间气氛有些微妙。

徐东那个憨货,一会儿看看爹,一会儿看看郁青衣,嘴里塞着个鸡腿,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通红。

赵氏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徐慧珍倒是落落大方,不停地给郁青衣夹菜,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

郁青衣端着碗,只吃面前的那盘青菜。

脸颊上的红晕就没有退下去过。

她能感受到周围那些探究、暧昧的目光。

桌案下,几双穿着绣花鞋的小脚正不安分地挪动。

徐慧珍眉眼含笑,目光在父亲和那位青衣姐姐身上打了个转,又悄悄踢了踢身旁的徐楠。

徐楠此时正啃着个鸭掌,嘴角全是油渍,感受到大姐的暗示,茫然抬头,随即恍然大悟,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顿时燃起了八卦的熊熊烈火。

那意思分明在说:咱爹这铁树,是不是要开花了?

正当眼神官司打得火热。

一声稚嫩得如同黄鹂出谷的童音,毫无征兆地炸响在饭桌上空。

“爷爷,这是奶奶吗?”

小孙子里抓着半个饺子,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天真,那一根沾着面粉的手指,直直地指着埋头吃饭的郁青衣。

徐东嘴里的半块鸡肉吧嗒掉在碗里。

徐慧珍刚端起的酒杯僵在半空。

只有那铜锅底下的炭火,还在不知死活地噼啪作响。

“哎哟我的小祖宗!”

赵氏脸色煞白,一把捂住女儿那张没把门的嘴,力气大得徐清婉差点哭出来。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爹,您别……”

她慌乱地看向主位,生怕这一句话触了公爹的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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