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关外的天,说变就变
徐三甲身子猛地一僵,那种发自骨髓深处的战栗感瞬间席卷全身,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不是怕。
是记忆,是原主人残留的、刻骨铭心的本能反应。
眼前这一片荒草萋萋的乱石滩,在他眼中瞬间变了模样。
漫山遍野的血。
残肢断臂挂在枯树上,胡人的弯刀切入骨肉的闷响,同袍临死前绝望的哀嚎……
二十年前。
就是在这里。
重山镇数万男儿与蛮族主力死磕,那一战,把黑云山的石头都喂饱了血,每逢下雨,山涧里流出来的水都是红的。
“把总?”
身旁的小校见徐三甲脸色煞白,甚至有些狰狞,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您……没事吧?”
徐三甲猛地闭眼,深吸一口气,体内灵泉之眼疯狂运转,一股清凉之意强行压下了那股躁动的气血。
再睁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没事。”
“也是个杀人的好地方。”
……
十日后,中军大帐。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铺在案几上,上面用朱砂重重地圈出了几个点。
总兵张守望背着手,在那幅地图前来回踱步,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脚下的鹿皮靴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眉头紧锁,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帐内诸将环立,一个个低垂着头,甲胄摩擦声显得格外刺耳。
首座的一侧,坐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
镇守太监,张三林。
他手里捧着个精致的手炉,在这六月酷暑天里也不嫌热,眼神半眯半睁。
“还是没动静?”
张守望猛地停下脚步,声音沙哑艰涩。
一名负责斥候的游击将军硬着头皮出列,单膝跪地。
“回大帅。”
“方圆五十里,除了咱们抓到的斥候,连个蛮族骑兵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们……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消失?”
张守望冷哼一声,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上面的令箭乱跳。
“那是躲起来了!”
“这群狗娘养的胡狗,学精了!”
二十年前。
也是在这里,重山镇大军压境,逼得胡族主力不得不出复山城,在黑云山下决一死战。
那一战虽惨,却胜得痛快。
可如今……
张守望心中泛起一股无力感。
如今的重山镇,早已不是二十年前那支虎狼之师。
而对面的胡人,也不再是只会硬冲猛打的莽夫。
他们不出来。
这六万大军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力气没处使,还要被这一天天的粮草消耗拖垮。
“大帅!”
一名参将忍不住踏前一步,抱拳大喝。
“既然他们做缩头乌龟,咱们就直接杀过去!”
“复山城就在东北五百里,捣了他们的老巢,看他们出不出来!”
话音未落,另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将领立刻反驳。
“胡闹!”
“那是复山城!胡族的王都!”
“城高池深,咱们要是强攻,没个十倍兵力想都别想!”
“更何况,咱们带了多少攻城器械?就算围而不攻,咱们耗得起吗?”
络腮胡将领指了指帐外,神情焦急。
“咱们是六月出来的,如今已是六月中。”
“关外的天,说变就变。”
“再拖两个月,一旦入了秋,下了雪,咱们这几万人不用打,冻也冻死在路上了!”
此言一出。
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干瞪眼?”
“撤军?无功而返,朝廷那边怎么交代?”
“打也不是,退也不是,难不成在这里养膘?”
众将吵成一团,唾沫星子横飞。
“够了!”
张守望一声暴喝,如虎啸山林。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众人。
“吵什么吵!有能耐去跟胡人吵!”
“大声说话就能把胡人吼死吗?”
众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守望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一旁张三林身上。
即便他是总兵,是一方诸侯,在这个没根的人面前,也得矮上三分。
“张公公。”
张守望拱了拱手,语气稍微缓和。
“您是监军,代表的是万岁爷。”
“眼下这局面,您看……该如何是好?”
张三林闻言,缓缓抬起眼皮。
他伸出一根兰花指,阴柔的笑道。
“张总兵,您是大帅,行军打仗的事儿,咱家不懂,也不敢乱插嘴。”
声音尖细,却像一根针,直往人耳朵里钻。
张守望刚想说话,却见张三林话锋一转。
“不过嘛……”
张三林吹了吹手指。
“临行前,万岁爷可是拉着咱家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这捷报啊,他老人家在京城可是望眼欲穿。”
“朝廷花了那么多银子,调拨了那么多粮草,可不是让咱们来这塞外观风景的。”
“若是拖得久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大帐内众人脖颈间扫了一圈,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
“万岁爷那脾气,诸位也是知道的。”
“到时候,咱家这颗脑袋能不能保住两说,诸位大人的官帽,怕是……”
张守望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这位张公公虽然不懂兵法,但懂人心,更懂那位坐在龙椅上的主子。
那位爷,最是性急,也最听不得师老无功这四个字。
这仗,不想打也得打。
哪怕是硬着头皮,哪怕是用人命去填!
张守望闭上眼,双手死死攥住案几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良久。
他猛地睁开眼。
“传令!”
“全军修整三日!”
“三日后,拔营起寨!”
“目标……复山城!”
徐三甲对此一无所知。
他此刻正对着见底的粮囤子,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太仓促了。
十万大军就像是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每一张嘴张开,那都是在吞金噬银。
镇标左营带出来的那点家底,哪怕精打细算,也就是够嚼个十几日。
再往后,喝西北风么?
日头毒辣,晒得人头皮发麻。
徐三甲领着赵骁在粮仓里转了一圈,脚下的步子越走越沉。
最后。
两人在几辆空荡荡的大车前停住。
“赵大人。”
“再不回关城运粮,不出十天,弟兄们就得杀马充饥了。”
“这仗还没真打起来,若是先饿垮了,那真是笑话。”
赵骁靠在一根木桩上,身子晃了晃。
他抬手使劲揉着快要炸裂的眉心,声音嘶哑得像是风箱拉动。
“三甲兄。”
“我是真脱不开身。”
“这边要是没个人盯着,那一帮子兵痞能把天都给捅个窟窿。”
赵骁苦笑一声,手掌重重拍在徐三甲肩膀上。
“这运粮的苦差事,只能托付给你了。”
“你的本事,我信得过。”
徐三甲没有推辞。
“下官明白。”
“早去早回。”
赵骁也不含糊,当即转头冲着远处招手。
“赵得胜!”
一个精壮汉子小跑过来,那是赵骁的心腹。
“拨给你两队人马,再加上五百民夫,一定要听徐百户的调遣!”
“出了岔子,提头来见!”
赵得胜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大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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