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清欢被白月光求婚的那晚,我站在三十三楼的露台上,手里捏着那一纸胃癌晚期的确诊书。
我看着屋内白月光单膝跪地,而后,他们交换戒指,她将那枚原本属于我的戒指戴在另一个男人的手上。
为了不打扰这份美好,我一直忍着剧痛躲在落地窗外。
直到沈清欢看见了我。
她没有惊慌,没有愧疚,只有满眼的厌恶。
她隔着玻璃,冷笑着指了指露台边缘,用口型对我说:
“想跳就跳,别在这个时候演戏恶心人。”
“你要是真敢死,我就信你没撒谎。”
那个瞬间,我身体里最后一点求生的火苗,熄灭了。
我看着这个女人,这个我爱了十年的女人,终于笑了。
那是释怀的笑。
我转身,爬上了栏杆。
沈清欢,你自由了。
这份大礼,你可要接稳了。
1.
身体坠落的感觉很奇妙。
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终于摆脱了那只紧紧拽着它的手。
耳边的风声尖锐刺耳,但我却觉得无比安静。
这是我确诊胃癌的这半年来,第一次感到不痛。
太久了。
这半年,我的世界里只有铁锈味和消毒水味。
每一次呕吐都像是把五脏六腑翻出来,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吞刀片。
为了不让沈清欢觉得我在卖惨,我学会了把带血的纸巾冲进马桶,学会了在剧痛来袭时咬住手背不出声。
甚至连吃止痛药,我都得把药片装进维生素的瓶子里。
因为沈清欢说过:“陆温言,你这种不择手段的男人,就算死在我面前,我都嫌脏了我的地。”
而现在,我真的要死在她面前了。
随着我跳下。
巨响在楼下炸开。
剧痛只持续了一瞬,紧接着便是无边的黑暗和寒冷。
鲜血从我的身体里涌出,在洁白的雪地上晕染开,像极了屋内那块昂贵的手工地毯上的花纹。
我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夜空。
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凉凉的。
原来死是这种感觉。
没有想象中的恐惧,只有解脱。
我看着自己扭曲的四肢,看着那一摊触目惊心的红,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个弧度。
沈清欢,今晚是你和许津言的订婚夜。
我没有别的东西送你。
这条命,就算是我给你随的礼吧。
以后,你再也不用担心我会偷偷查你的手机,不用担心我会给你那个纯情奶狗的白月光下药,不用担心我会赖着沈先生的位置不肯走。
你的温言死了。
那个让你厌恶了三年的陆温言,终于滚出了你的世界。
意识彻底消散前,我好像听到了宴会厅里传来的欢呼声。
“亲一个!亲一个!”
真热闹啊。
最后的最后,我好像看到了沈清欢那张冷艳的脸,只是这一次,不再对着我皱眉。
我死了。
但我又好像没完全死。
我的灵魂飘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花园角落里那具残破的身体。
雪越下越大了,白雪很快覆盖了血迹,把我埋成了一个小小的雪堆。
这里是酒店的后花园,位置偏僻,加上宴会厅里音乐震天响,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这里刚刚死了一个人。
我想飘下去给自己盖件衣服,太冷了,我生前最怕冷。
2.
沈清欢以前明明知道的。
刚结婚那年,冬天暖气坏了,她会整夜贴着我的胸膛,用体温给我暖手暖脚。
可后来,许津言回来了。
一切都变了。
我缩回半透明的手,转身飘向了那个光鲜亮丽的宴会厅。
巨大的水晶吊灯下,香槟塔熠熠生辉。
沈清欢一身优雅的黑色礼服长裙,依偎着穿着白色高定西装的许津言。
两人看起来真是一对璧人。
许津言脸上带着风度又矜贵的笑意,举起酒杯:
“谢谢大家来参加我和清欢的订婚宴。这一路走来不容易,感谢清欢一直没有放弃我。”
沈清欢抬头看着他,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傻瓜,是我该感谢你回来。”
周围掌声雷动。
所有人都用羡慕的眼神看着他们,夸赞他们是天作之合。
没有人记得,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还有一个叫陆温言的男人,是沈清欢法律上的丈夫。
哦不对,是前夫。
就在昨天,她把离婚协议书甩在我脸上,逼我净身出户。
我还没来得及签,就被她硬拉来参加今晚的宴会。
她说:“陆温言,我要让你亲眼看着,属于你的东西,我是怎么一样样拿回来给津言的。”
现在,她做到了。
“哎?沈总,怎么不见陆先生?”
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问了一句,“今晚这么重要的场合,他不来送送祝福吗?”
空气凝固了一瞬。
沈清欢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耐烦的冷意。
“提他做什么?”
她抿了一口香槟,语气凉薄,“估计是躲在哪个角落里喝酒呢,或者又在酝酿什么苦肉计想博同情。这种日子,他不出来添堵就是万幸了。”
许津言适时地露出一抹担忧的神色,轻轻扯了扯沈清欢的衣袖:
“清欢,别这么说温言哥。他毕竟……爱了你那么多年。刚才我好像看见他在露台上吹风,穿得那么单薄,要不让人去叫他进来吧?别冻感冒了。”
“感冒?”
沈清欢冷笑一声,“他身体壮得像头牛,上次为了阻止我见你,大冬天跳进泳池里泡了一个小时,第二天照样生龙活虎地去公司闹。他就是那种祸害遗千年的命,死不了。”
我飘在沈清欢面前,看着那张薄情的嘴一张一合。
想大声告诉她:
“沈清欢,我没有装。”
“那次跳泳池,我发了一周的高烧,烧成了肺炎。”
“而且,我已经死了。”
“这次是真的死透了,再也不会生龙活虎了。”
可是我发不出声音。
我的解释,我的痛苦,在活着的时候她不信,死了之后,她更听不见。
“还是去看看吧。”
许津言坚持要做个好人,“要是真出事了,今晚多不吉利啊。”
沈清欢皱了皱眉,似乎是为了安抚许津言,才勉强招手叫来一个侍应生:
“去露台看看那个疯男人在干什么,告诉他,要死滚远点死,别脏了我的地。”
侍应生领命而去。
我看着侍应生的背影,心里竟然升起一丝期待。
快去吧。
快去发现我吧。
至少,给我收个尸。
3.
没过多久,侍应生回来了。
神色有些慌张,但在看到沈清欢阴沉的脸色后,又强行镇定下来。
“沈总,露台上……没人。”
“没人?”
沈清欢眉头紧锁,“跑了?”
“应该是走了。”侍应生低着头,不敢说露台上有一只遗落的男士皮鞋,也不敢说栏杆下的积雪似乎有些异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愿意在老板的大喜日子触霉头呢?
“走了正好。”
沈清欢松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轻蔑,“我就知道他是装腔作势。刚才还在那演得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一转眼就溜了。这种男人,满嘴谎言,令人作呕。”
许津言也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走了就好,我还真怕温言哥想不开呢。”
“他想不开?”
沈清欢嗤笑一声,揽过许津言的肩,“他比谁都惜命。为了荣华富贵,为了沈先生这个位置,他什么做不出来?放心吧,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他也会赖着活下去的。”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揉碎了。
虽然已经没有心跳了,但那种窒息感还是让我想要蜷缩起来。
原来在你心里,我是这样一个贪慕虚荣、贪生怕死的人。
沈清欢,你忘了是你当初求着我和你结婚的吗?
是你在一个大雪天,在我家楼下站了一夜,说你最爱的是我。
那时候的誓言,现在听来,简直就像个笑话。
宴会继续进行。
巨大的三层蛋糕被推了上来。
沈清欢握着许津言的手,一起切开了蛋糕。
奶油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甜得发腻。
我飘在蛋糕旁,看着那上面精致的一对糖人,做得真像他们啊。
这半年,因为胃癌,我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
每天靠输营养液维持生命。
我已经快忘记蛋糕是什么味道了。
我伸出手,想要沾一点奶油尝尝。
指尖穿透了奶油,只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
连一口甜的,我都吃不到了。
我有些失落地收回手,蹲在桌子底下,抱住自己透明的膝盖。
“没关系。”
“反正……也不会觉得饿了。”
“真的……没关系。”
我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可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变成鬼也会流泪吗?
如果会,那一定是世界上最苦涩的水。
深夜,宾客散去。
沈清欢带着许津言回到了我们的——不,现在是他们的别墅。
那里曾经是我一点一点布置起来的家。
我选的米色窗帘,我养的绿萝,我买的情侣拖鞋。
现在,全都变了。
玄关处换上了许津言喜欢的欧式地毯,客厅里摆满了他爱的百合花——我对百合花粉过敏,以前家里从来不放这个。
“清欢,今晚我好开心。”
许津言把沈清欢搂怀里,手指在她胸前画圈,“但是……温言哥一直没消息,我还是有点担心。他手机也打不通,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沈清欢解项链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冷哼:
“能出什么事?他那种人,指不定现在正躲在哪个酒店里,算计着怎么找媒体曝光我,怎么讹我一笔钱呢。”
“别理他,明天我会让律师直接去法院起诉。既然他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我不念旧情?
沈清欢,到底是谁不念旧情?
4.
这三年来,为了帮你拿下那个跨国项目,我陪客户喝到胃出血;
为了照顾你生病的父亲,我在医院衣不解带地守了半个月;
为了让你安心工作,我忍受着岳父的刁难,忍受着外界的流言蜚语。
甚至在确诊癌症后,为了不让你分心,我一个人瞒着所有人去做化疗。
我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我就去买假发戴上;
我瘦得皮包骨头,我就穿宽松的衣服遮掩。
在你眼里,这一切都成了我心机深沉、装神弄鬼的证据。
沈清欢拿起手机,似乎想拨个电话,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半天,最终还是烦躁地扔在一边。
“不管他。去洗澡。”
她转身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
许津言坐在沙发上,脸上的乖巧温顺瞬间消失。
他拿出手机,快速发了一条信息:
“搞定了。那个蠢男人今晚估计被气得不轻,只要他沉不住气再来闹一次,清欢就会彻底厌弃他。到时候,沈先生的位置就是我的了。”
发完,他得意地笑了。
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瓶药。
那是我的药。
我走之前忘带走的强效止痛药。
“这是什么?”
许津言好奇地拧开瓶盖,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闻了闻,“维生素?呵,这男人身体是有多虚,吃这么多维生素。”
他嫌弃地把药瓶扔进垃圾桶。
哗啦一声。
我的救命药,就这样躺在了香蕉皮和废纸堆里。
我飘在垃圾桶旁,看着那瓶药。
我想捡起来。
那是医生好不容易给我开的,吃一粒能止疼四个小时。
虽然现在我不疼了,但我还是舍不得扔。
那是我的命啊。
我伸手去抓,一次,两次,三次。
依然什么都抓不住。
我颓然地坐在地上,看着那瓶药发呆。
沈清欢洗完澡出来,看见许津言在收拾东西。
“怎么了?”
“我看这有些东西……好像是温言哥留下的,我想着帮他收起来,免得你看着心烦。”
许津言手里拿着一本相册。
那是我和沈清欢的结婚相册。
照片里,我穿着笔挺的西装,笑得一脸幸福,沈清欢虽然表情淡淡的,但眼神里也有藏不住的爱意。
沈清欢看到那本相册,眼神恍惚了一下。
随后,她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相册。
我以为她要留着。
结果,她直接走向壁炉,手一扬。
相册落入火中。
火焰瞬间吞噬了照片上那个笑靥如花的我。
“烧了干净。”
沈清欢的声音冷得像冰,“以前是我瞎了眼,才会觉得他单纯善良。留着这些东西,只会提醒我曾经有多愚蠢。”
火光映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我看着自己在火中一点点化为灰烬。
心里的最后一丝眷恋,也随着这把火,烧没了。
沈清欢,你烧掉的不仅是照片。
也是我爱你的这十年。
烧吧。
都烧干净吧。
这样我走的时候,也能走得干干净净,了无牵挂。
第二天,我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的。
虽然鬼不用睡觉,但我还是习惯性地闭目养神。
沈清欢被吵醒,满脸怒气地接起电话:
“谁?大清早的找死吗?”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沈清欢的脸色骤然变了。
从愤怒,变成了错愕,最后是一片惨白。
手机从她手里滑落,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清欢,怎么了?”
许津言被吓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沈清欢没有理他。
她像是丢了魂一样,僵硬地转过头,看着落地窗外白茫茫的世界。
过了许久,她才发出一声干涩到极致的声音:
“警察说……在酒店后花园……发现了一具男尸。”
“身形、衣着……都像……陆温言。”
5.
许津言一脸诧异,皱了皱眉。
“不……不可能吧?那个祸害怎么会死?他肯定是弄了个假人骗你的!清欢,你别信!”
沈清欢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对,肯定是假的!”
“他最会演戏了!这次居然敢拿死来骗我!我要去揭穿他!我要让他后悔出生在这个世上!”
她嘴里说着狠话,可是穿鞋的手却抖得连鞋带都系不上。
出门的时候,甚至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
我飘在她身后,看着她狼狈的样子。
沈清欢,你在怕什么?
你不是最讨厌我吗?
你不是巴不得我死吗?
现在我如你所愿了,你应该高兴才对啊。
为什么要发抖呢?
沈清欢一路闯了三个红灯,飙车赶到了酒店。
酒店后花园已经被警戒线围了起来。
不少警察在现场勘查,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听说死得很惨啊,从三十三楼跳下来的,摔得都变形了。”
“是个男的,好像还是昨晚参加宴会的客人。”
“昨晚?那岂不是在雪地里埋了一夜?造孽啊……”
沈清欢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冲进警戒线。
“让开!都给我让开!”
警察拦住了她:“女士,这里是案发现场,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我是他妻子!”
沈清欢吼得撕心裂肺,双眼通红,“让我进去!我要看看他在玩什么把戏!”
带队的警察愣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你是死者家属?那正好,来认一下尸体吧。”
警察掀开了盖在地上的白布一角。
沈清欢的脚步瞬间顿住。
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她站在距离尸体两米远的地方,再也不敢往前挪一步。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地上的自己。
因为在雪里埋了一夜,尸体已经冻得僵硬青紫,四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角度。
脸上全是血污,但那双眼睛还睁着,死死地盯着天空。
那是我的身体。
那么丑,那么惨。
沈清欢死死盯着那只左手。
无名指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那是常年佩戴婚戒留下的痕迹。
就在昨天,她逼着我摘下婚戒,扔进了下水道。
“呕——”
沈清欢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她吐得昏天黑地,像是要把胆汁都吐出来。
“不是他……这不是他……”
她一边吐,一边喃喃自语,“陆温言最爱漂亮了,他出门倒垃圾都要整理发型,他怎么可能让自己变成这副鬼样子?”
“这就是个恶作剧!陆温言!你给我出来!”
她冲着空气大喊,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你赢了!你成功恶心到我了!只要你现在出来,我不跟你离婚了!我让你做沈先生!你给我滚出来啊!”
回应她的,只有呼啸的寒风。
和满地清冷的雪。
法医走过来,递过来一个证物袋。
“这是在死者口袋里发现的。”
透明袋子里,是一张皱皱巴巴的纸。
那是我的确诊书。
沈清欢颤抖着手接过来。
上面赫然写着:胃癌晚期,癌细胞已扩散至全身,预计生存期:一个月。
确诊日期,是半年前。
“胃癌……晚期?”
沈清欢盯着那几个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怎么可能?他明明……明明那么能吃,明明骂人的时候中气那么足……”
“他怎么会得癌?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告诉过你的。”
我飘在她耳边,轻声说。
6.
“半年前,我想告诉你的。那天我拿着报告单回家,煮了一桌子你爱吃的菜。”
“可是你带回了许津言。你把我的菜倒进了垃圾桶,说看着我就倒胃口。”
“三个月前,我疼得在床上打滚,给你打电话求你送我去医院。”
“你说我在装病博同情,让我去死。”
“一个月前,我晕倒在家里,是你父亲让保姆把我泼醒,说我在偷懒。”
沈清欢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疯了一样去翻自己的手机。
翻到了三个月前的通话记录。
翻到了那条只有三秒钟的语音留言。
她点开。
里面传来我虚弱至极的声音:
“清欢……我好疼……救救我……”
随后,是她冷冰冰的回复:
“疼死活该。陆温言,别再玩这种狼来了的把戏,我很忙,没空陪你过家家。”
“啪。”
手机从她手里滑落,掉在雪地上。
沈清欢跪了下来。
双膝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冻土上。
她抱着头,发出了一声类似野兽濒死般的哀嚎。
“啊——!!!”
那声音凄厉、绝望,回荡在空旷的花园里,惊起了树上的乌鸦。
我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样子。
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只觉得疲惫。
沈清欢,现在哭给谁看呢?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我的葬礼很简单。
因为沈清欢已经疯了。
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谁也不见。
她抱着那个被她烧了一半的相册残页,一遍遍地抚摸着我焦黑的脸。
许津言在门外哭着敲门:
“清欢,你别这样,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有我啊,我会代替温言哥好好爱你的……”
“滚!!!”
书房里传来一声暴怒的吼叫,紧接着是东西砸在门上的巨响。
“滚!都给我滚!谁也不许提他的名字!”
“谁敢说他死了,我就杀了谁!”
许津言被吓得不敢吱声,灰溜溜地走了。
我飘在书房里,看着颓废得不成样子的沈清欢。
头发凌乱,眼窝深陷,原本合身的连衣裙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她手里拿着那瓶被许津言扔掉的药。
那是她从垃圾桶里一片一片捡回来的。
“对不起……老公,对不起……”
她把药瓶紧紧贴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流淌,“我不该扔你的药,我不该让你疼。”
“你回来好不好?只要你回来,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把许津言赶走,我以后每天都回家陪你,我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
“温言,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对着空气忏悔,对着虚无承诺。
可是,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在书房的角落里,找到了我生前藏起来的一个小盒子。
那是我想在她生日那天送给她的礼物。
可惜还没来得及送,我们就闹翻了。
沈清欢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那个角落,翻出了那个盒子。
打开后里面是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
是我亲手织的。
针脚有些歪扭,因为那时候我的手已经开始抖了,视力也下降得厉害。
为了织这条围巾,我的手指被针扎破了无数次。
围巾下面,压着一张卡片。
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沈清欢,下雪了,记得戴围巾。如果有下辈子,换你来爱我,好不好?”
沈清欢看着那行字。
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她拿起围巾,是那样的柔软温暖,仿佛还带着我手指的温度。
她把脸埋进围巾里,贪婪地嗅着上面残留的气息。
然后,放声大哭。
像个失去了全世界的孩子。
7.
“不好……不好……”
她哭着摇头,“不要下辈子……我就要这辈子!陆温言你凭什么擅自做主!你凭什么丢下我一个人!”
“你回来啊!你不是最爱我吗?你怎么舍得让我这么痛苦!”
我看着她崩溃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沈清欢。
不是我舍得。
是你亲手把我推开的。
是你用一次次的冷漠,一次次的伤害,把那个爱你的陆温言杀死了。
现在的我,只是一缕幽魂。
再也给不了你拥抱,再也给不了你温暖。
头七那天,下了一场更大的雪。
沈清欢抱着我的骨灰盒,坐在我们当初相遇的那个公园长椅上。
雪落满她那一头曾经光泽动人的长发,如今却仿佛一夜斑白。
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是一座雕塑。
路过的人指指点点,说这人是个疯子。
她充耳不闻。
只是低头,温柔地擦去骨灰盒上的雪花。
“温言,你看,下雪了。”
“你以前最喜欢下雪了,说雪能掩盖这世上所有的脏东西。”
“现在,我也喜欢雪了。”
“因为这里面,好像有你的影子。”
她的声音沙哑、苍老,透着无尽的凄凉。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开始化作无数的光点。
我知道,我要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彻底离开这个让我痛苦、让我绝望、却又让我爱过恨过的世界。
我最后看了一眼沈清欢。
看了一眼这个我用整个青春去爱的女人。
“沈清欢,别等了。”
“我不恨你了。”
“但我也不爱你了。”
“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做一只鸟,飞得高高的,再也不要遇见你。”
光点消散在风雪中。
沈清欢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伸手想要抓住那些光点。
“温言!别走!别丢下我!”
她跌跌撞撞地追逐着,摔倒在雪地里,又爬起来,继续追。
直到光点彻底消失不见。
她跪在雪地里,双手呈抓握状,却只抓住了满手的寒风。
“啊——!!!”
绝望的嘶吼声被风雪吞没。
那个不可一世的沈清欢,终于在她最辉煌的时刻,失去了她最珍贵的东西。
并且,永生永世,再也找不回来了。
8.
番外
光点消失的那一刻,我感觉身体里的某个部分也跟着一起死去了。
雪还在下,落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我跪在雪地里,手里死死攥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围巾上还有他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药味和他特有的那股清冽气息。这是他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也是他留给我最狠毒的诅咒。
“如果有下辈子,换你来爱我,好不好?”
不,温言,你骗我。
你最后说的是,你想做一只鸟,再也不要遇见我。
你想飞走,你想彻底抹去我们之间的羁绊。
“休想……”我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像个偏执的疯子对着空荡荡的公园嘶吼,“陆温言,不管你是人是鬼,还是变成了鸟,你都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可是回应我的,只有呼啸的北风。
我低下头,看着那条针脚歪扭的围巾。我想起他那时手指上总是缠着创可贴,我问他怎么弄的,他总是笑着藏起手说不小心划的。
那时候我不耐烦地让他离我远点,嫌他笨手笨脚。
原来,他是在忍着剧痛,忍着视力模糊,一针一线地给我织这条围巾。
每一针,都是他绝望的爱意;每一线,都是我凌迟他的罪证。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家的。
推开门的那一刹那,我习惯性地看向玄关。
过去三年,无论我多晚回来,那里总会留一盏昏黄的灯。他会穿着单薄的睡衣缩在沙发上等我,听到开门声就立刻跳起来,像只讨好的小狗一样跑过来帮我拿拖鞋。
“清欢,你回来啦?饿不饿?我给你煮了面……”
那时我觉得他烦,觉得他卑微得像粒尘埃,配不上高高在上的我。
可现在,玄关一片漆黑,冷得像冰窖。
没有灯,没有热腾腾的面,也没有那个傻傻等我的男人。
“温言?”
我对着黑暗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显得那样凄凉可笑。
没人回应。
只有那只被我摔碎过、后来又被他悄悄粘好的花瓶,静静地立在角落里,像只眼睛,嘲弄地看着我。
我跌跌撞撞地冲进卧室,冲进那个曾经被我视作“禁地”,不许他随意进入的主卧。
可是那里没有他的气息。
对了,我从来不许他睡主卧。他一直睡在一楼那间阴冷潮湿的客房里,哪怕是冬天,暖气也经常坏。
我发了疯一样冲进客房。
房间很小,除了一张床和一个旧衣柜,几乎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沈先生住了三年的地方。连家里的保姆住得都比他好。
我拉开衣柜,里面的衣服少得可怜,大部分都是洗得发白的旧款。我给他买的那些名牌,他一件都没带走,整整齐齐地叠在角落里,连吊牌都没摘。
他是真的,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枕头边放着半瓶药。
我颤抖着手拿起那个药瓶,那是我之前亲手扔进垃圾桶,又被我一片片捡回来的止痛药。
那一刻,三个月前那通电话的内容像惊雷一样在脑海里炸开。
“清欢……我好疼……救救我……”
那时候他在做什么?
是不是正蜷缩在这张冰冷的床上,疼得满地打滚,绝望地拨通唯一的救命稻草?
而我呢?
我在陪许津言过生日,我在嘲笑他“狼来了”,我在叫他去死。
“呕——”
剧烈的恶心感涌上心头,我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
胃部一阵阵抽搐的剧痛,像是有人拿着刀在里面搅动。
我想起医生说他是胃癌晚期,活活疼死的。
我现在这点痛算什么?连他承受的万分之一都不如!
许津言来了。
他穿着一身素白,妆容精致,哭得梨花带雨,手里还端着一碗鸡汤。
“清欢,你多少吃点东西吧,温言哥在天之灵也不希望看你这样……”
他试图走过来扶我。
我不希望?
听到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我只觉得无比刺耳。
如果不是他,我也许早就会发现温言的病。如果不是他挑拨离间,告诉父亲温言在装病偷懒,保姆怎么敢拿冷水泼昏迷的温言?
我抬起头,眼神阴鸷地盯着他。
许津言被我的眼神吓得退了一步:“清、清欢?”
“滚。”我声音沙哑,却透着森寒的杀意。
“清欢,我知道你难过,可是……”
“我让你滚!听不懂人话吗?!”我猛地挥手,打翻了他手里的鸡汤。
9.
瓷碗碎裂,滚烫的汤汁溅在他脚上,他尖叫起来。
“这三年,你在我面前演的戏还不够吗?”我一步步逼近他,像个索命的恶鬼,“温言为什么会晕倒?那天我父亲为什么会让保姆泼水?许津言,你要我把家里的监控录像调出来,送你去警局吗?”
许津言的脸瞬间惨白,浑身发抖:“清欢,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从今天起,别让我在A市看到你。”我冷冷地看着他,像看一只蝼蚁,“还有,把你拿走的那些属于温言的首饰,全都给我吐出来。少一样,我就剁你一根手指。”
许津言尖叫着跑了,连滚带爬。
处理掉这个男人,并没有让我感到丝毫快意。
因为无论我怎么报复,我的温言,都回不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活成了一个笑话。
我是沈氏集团的总裁,但我每天都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上班。无论是在高层会议上,还是在商务宴请里,那条针脚歪扭、廉价又难看的围巾,始终挂在我脖子上。
有人私底下议论我疯了。
我不介意。
这是他留给我最后的温度,我怕摘下来,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开始整夜整夜的失眠。
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能在幻觉里见到他。
有时候,我看见他穿着围裙在厨房忙碌,回头冲我笑:“清欢,汤好了。”
有时候,我看见他坐在窗前看书,阳光洒在他苍白的侧脸上,美好得像幅画。
每当这时,我都会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触碰他。
可手指穿过空气,那个影子就会像烟雾一样消散。
“温言……”
我跪在地板上,痛苦地抓着头发,一遍遍播放手机里那条只有三秒钟的语音。
“清欢……我好疼……救救我……”
这是我自虐的方式。
每一次听到他虚弱的声音,我的心就像被凌迟一次。
但我舍不得删,也舍不得关。
因为除了这句痛苦的求救,我竟然找不到一段他留给我的、开心的语音。
原来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光里,我留给他的,只有无尽的冷漠和绝望。
后来,我病倒了。
严重的胃出血,被送进医院抢救。
在昏迷中,我好像来到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前面有个模糊的身影,穿着单薄的白色衬衫,赤着脚走在雪里。
那是温言!
“温言!”我欣喜若狂,拼命地追过去,“温言你别走!我知道错了,你等等我!”
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沈清欢,回去吧。”
他的声音很轻,很远,透着一股让我心慌的决绝。
“我不回去!我要跟你走!”我哭着去抓他的手,“你说过爱我的,你说过要娶我的!”
他终于回过头。
那张脸上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片平静的死寂。
“那个爱你的陆温言,已经被你杀死了。”
他轻轻推了我一把。
“好好活着吧,沈清欢。带着你的愧疚,长命百岁地活着。这就是对我最好的祭奠。”
我醒了。
医生说我命大,抢救及时。
看着窗外明媚得刺眼的阳光,我却只想哭。
原来,死也是一种奢望。
他不让我死。
他要我活着,要我在这个没有他的世界上,日复一日地品尝失去他的痛苦。
这是他对我最狠的报复。
我摸了摸枕头边的那条围巾,将脸深深地埋进去,闻着那股几乎快要消散的气息。
“好,我听你的。”
我闭上眼,眼泪浸湿了粗糙的羊绒。
“我会好好活着,活到白发苍苍,活到记忆模糊。”
“我要用我的一生,来怀念那个被我亲手弄丢的爱人。”
只是,每当下雪的时候,我的伤口就会疼。
那是你在惩罚我吗?
温言,今天的雪,又大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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