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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2章 倒春寒


几天后,狂风卷着密集的雪毛子,劈头盖脸砸透了京城。

这场倒春寒来得极狠。

气温在短短十二小时内直线暴跌。护城河一夜封冻,冰层厚达一尺。

京城军区大院外,第三供销社门前。

队伍排了足足两百多米长。冷风顺着胡同口倒灌,刮在脸上犹如刀子剔骨。

王婶把双手紧紧揣在破旧的碎花棉袄袖口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脚上的旧棉鞋早被雪水浸透,冻得失去知觉,只能在原地拼命跺脚。

“别挤了!前面都没煤球了,挤什么挤!”排在前面的干瘦老头扯着嗓子大骂。

队伍一阵骚动。

王婶冻得青紫的嘴唇直哆嗦。她探着脖子往前看。

供销社两扇绿漆木门关得严实。门口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大字:今日煤炭、白菜已售罄。

“造孽啊。”王婶眼眶发酸,低声咒骂,“半夜三点来排队,连个煤渣子都没抢上。老天爷要绝人活路。”

站在她前面的是后勤部赵德海的媳妇刘翠花。

刘翠花裹着军大衣,冻得鼻涕横流。

赵德海因贪污外汇券被肖家贴大字报后,赔了三千块,还被停职检查。赵家如今的日子过得比普通军属还紧巴。

刘翠花转过头,两眼发直地看着几百米外那座二进四合院的青砖高墙。

漫天飞雪中,肖家四合院的烟囱正源源不断喷吐着粗壮的白烟。

那白烟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扎眼。

浓郁的红烧肉味顺着北风,直直钻进刘翠花的鼻腔。八角和桂皮的霸道香气,勾得人发疯。

刘翠花喉咙里发出重重的吞咽声。她眼珠子全红了。

“闻见没?”刘翠花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看那烟囱!白烟直冒!一闻就是炖的精五花!大清早的在这儿馋人!”

王婶吸了吸鼻子,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当然闻见了。她不仅闻见肉香,更清楚那院子里有多暖和。

前天她大着胆子去肖家借火柴。院门一开,扑面而来的热浪差点把她掀个跟头。

人家屋里,四个大铁炉子烧得通红,几个孩子穿着单衣满屋跑。

王婶眼珠子发绿,脑子里刚冒出酸水,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林笙那把薄得透光的手术刀,肖安邦那把砸碎青砖的三十斤精钢工兵铲,全在她脑子里晃悠。

她赶紧把脖子缩得更紧。

“你少说两句吧。”王婶往后退了半步,刻意拉开和刘翠花的距离,“人家林总工是陈老亲自请来的国宝。你家老赵惹了人家,还在家写检查呢。你敢眼红?”

刘翠花面色微变,露出浓浓的忌惮。

她缩回军大衣里,闭紧嘴巴,两眼发直地看着那冒白烟的烟囱,牙齿咬得直响。

此时,肖家四合院内。

正房堂屋。

四个苏制重型铸铁火炉分布在房间四角,炉膛里的无烟蜂窝煤烧得通红。屋里热气蒸腾,暖和得能让人穿单褂。

肖墨林穿着军绿色单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虬结的肌肉。

他拿着长柄铁钳,动作利落地夹起一块新煤,稳稳压进炉膛。

放下铁钳,肖墨林拍掉手上的煤灰。

他走到八仙桌旁,端起掉漆的搪瓷缸,吹开水面的高碎茶叶,将温热的茶水递到林笙手边。

“喝口水。”肖墨林嗓音低沉。

林笙坐在桌边。她穿着浅灰色羊绒毛衣,长发随意用铅笔挽在脑后。手里拿着厚厚的账册,正低头翻看。

她接过搪瓷缸喝了一口,视线没离开账册。

“定国。”林笙开口,语调平稳。

西厢房的厚重棉门帘被一把掀开。

肖定国趿拉着布鞋跑进来。

他手里捏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银色金属板,上面布满用液态镓蚀刻出的复杂纹路。

“娘。”肖定国跑到桌边,眼睛发亮,“宋建业送来的那台五轴联动伺服电机,我和四哥拆完了。原厂碳刷磨损太快,我用铍青铜重新车了四个触点。”

“这镓水真绝了。等我把主板线路重新焊一遍,那机床的精度,肯定能再拔高半根头发丝!”

肖破敌跟在后面走进来。

他反手握着乌黑的三棱军刺,血槽里还残留着金属碎屑。他刚拿这把杀人利器去刮金属毛边了。

“耐高温不锈钢下料完毕。”肖破敌靠在门框上,语气毫无波澜,“二代发电机测试舱,明儿中午交活。”

林笙点点头。她合上账册,指尖轻扣桌面。

“材料跟上了,进度抓紧。”林笙看向两个儿子,“海军核潜艇焊机主板,宋老催过两次。手头这批测试舱搞定,去把主板交了。”

“明白。”兄弟俩齐声应道。

堂屋角落里,七娃肖文渊盘腿坐在罗汉床上。

他面前摆着黑色战术笔记本,手里的铅笔在纸面上飞速移动,留下一串串密密麻麻的微积分公式和气象数据模型。

“算出来了。”肖文渊停下笔。

他抬起头,那双沉静得不似孩童的眼睛直视林笙。

“根据西伯利亚冷高压的移动轨迹,这场倒春寒至少还要持续七天。”

肖文渊快速报出令人胆寒的数据,“城里现有的煤,扛不过三天。白菜土豆的缺口,按人头算,至少有十几万人要断顿。”

肖文渊用铅笔敲了敲笔记本硬壳。

“最多四十八小时。京城会出现大面积冻伤和一氧化碳中毒。尤其是外城老旧大杂院。那里住的,百分之八十是退伍老兵和烈属。”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六娃肖语冰正蹲在炉子边烤红薯。她拿着一根铁树枝,百无聊赖地拨弄炭火。

听到肖文渊的话,肖语冰清了清嗓子。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变成了供销社门外那个骂街老头的干瘪嗓音。

“造孽啊!大半夜来排队,连个煤渣子都没抢上!老天爷要绝人活路!”肖语冰模仿得惟妙惟肖,连老头漏风的齿音都一字不差。

大娃肖安邦坐在门槛上,拿着磨刀石,一下下打磨着三十斤重的精钢工兵铲。

听到妹妹搞怪,肖安邦手里的精钢铲重重一磕,火星子直崩。

“六妹,闭嘴。”肖安邦板着脸,声音冷硬,“再拿外面受冻的人抖机灵,皮给你揭了。”

肖语冰缩了缩脖子,赶紧变回清脆的童音:“大哥我错了。我就是刚听见胡同口有人这么喊。”

肖墨林站在桌边,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

他转头看向窗外肆虐的风雪。作为西北军区特战团指挥官,他非常清楚底层军属的日子多难熬。

“总教官。”

院门外传来一声报告。

警卫员小李顶着满头风雪跑进院子。他快步走进堂屋,双脚在门垫上用力跺掉积雪,反手关严实房门。

“报告总教官,报告林总工。”小李立正敬礼,面容难看,“刚接西山指挥所来电。城南几个街道办物资供应彻底断了。不少军属家里断了炊。陈老下令各大军区后勤部紧急调拨储备煤和口粮救灾。”

小李咬着后槽牙:“华北军区刘建国借口道路结冰,把辖区内两卡车物资扣在南苑基地了。说是要优先保障重点单位。”

肖墨林眼底爆出一团骇人的杀气。

“重点单位?”肖墨林冷笑出声,粗糙的大手一把扣紧桌角。

坚硬的老榆木桌面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刘建国怕自己手底下的兵饿着,拿军烈属的命去填他的政绩!”

林笙坐在椅子上,眉头都没动一下。她把手里的账册随手往八仙桌上一扔。

“啪”的一声脆响。

“文渊。”林笙偏头。

“在。”肖文渊坐直身体。

“01号战略院名下,还有多少特批的机动物资配额?”林笙问。

肖文渊根本不需要翻看账本,脱口而出:“上周宋局长批的工业煤还有十二吨。西北军区许司令走专列发来的军供大米和面粉,还有五千斤。全存放在西山二号防空洞。”

林笙站起身。

她走到罗汉床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颇具分量的暗灰色钨钢箱。

输入密码,箱盖弹开。

里面装的并非武器与精密仪器,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个用牛皮纸密封的防水袋。

“这是什么?”肖墨林走过来,看着那些牛皮纸袋。

“耐寒一号白菜种子。”林笙语调平稳,“之前在西北基地,我用01号实验室营养液培育的改良品种。”

这东西只要在屋里弄点土,浇上水,七天就能长成半斤重的小白菜。

抗冻,顶饿。

肖墨林盯着那个牛皮纸袋看了两秒。

他没问这东西哪来的,更没问为什么西北基地的东西会凭空出现在床底下。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注视着林笙,粗糙的大手把腰间的武装带往下压了压。

“你想怎么做?”肖墨林问。

“刘建国想扣物资,随他扣。他早晚要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林笙把牛皮纸袋扔向门槛边的肖安邦,“安邦,去备车。”

“是!”肖安邦放下磨刀石,霍然起身,一把接住袋子,提着精钢工兵铲大步冲进风雪。

林笙转身,从衣架上扯下厚重军大衣披上。

“老肖,西山的物资交给你。”

肖墨林抓起大衣,眼底杀意翻涌:“我带特战团去提。城南见。”

“定国、破敌、文渊留家推进项目,语冰看家。”林笙快速下达指令,“知夏、心瑜,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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