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荒野之夜
大娃握着那把还带着那人身上汗臭味的破匕首，刀柄冰凉，硌得他手心发疼。
他看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又看看自己的娘。
夜风吹过，他打了个哆嗦。
杀了他吗？
这个念头在他的小脑袋里冒出来，让他心脏跳得飞快。他见过娘杀鸡，见过娘杀猪，干脆利落。可杀人……
他的手有些不听使唤。
林笙没有催促，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她知道，这道坎，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太高了。
但这个世道，不会因为你是个孩子就对你心慈手软。今天她能护住他们，明天呢？后天呢？
她要教他们的，不是怎么杀人，而是怎么在想杀他们的人面前，活下去。
“娘……我……”大娃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下不了手，就记住今天的感觉。”林笙伸手，拿过他手里的匕首，“记住他刚才看你们的眼神，记住他想从你们身上抢走什么。下次再遇到这种人，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说完，不再看大娃，而是走到那个昏死过去的人身边。
她没用刀，只是伸出手，在那人的后颈某个位置，用力按了一下。
地上的人身体抽动了一下，然后彻底没了动静，连呼吸都变得微弱不可闻。
林笙拽着那人的脚，像拖一条破麻袋一样，将他拖进了破庙最深处的一个坍塌的角落，那里堆满了碎砖烂瓦。
她把他扔进去，又推倒了几块摇摇欲坠的墙体，将人埋在了下面。
做完这一切，她走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进去。”
孩子们跟在她身后，走进了那座破败的土地庙。
庙里比外面更冷，一股尘封已久的霉味和灰土味扑面而来。
正中央的神台已经塌了，泥塑的神像倒在地上，摔得粉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屋顶破了几个大洞，冷风从洞口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二娃，看看这地方结不结实。”林笙吩咐道。
二娃立刻跑了过去，他绕着仅剩的几根柱子敲敲打打，又抬头仔细看着房梁的结构，最后跑到林笙面前，点了点头：“娘，这边靠里的地方没事，塌不了。”
“好。”林笙指着那片相对完整的角落，“今晚我们就在这儿过夜。大娃、四娃，去外面捡些干柴，我们生火。三娃，五娃，六娃，把那块地方扫一扫。”
孩子们立刻行动起来。
大娃和四娃跑出庙外，在附近的乱石堆里翻找还能烧的枯枝烂叶。
三个女孩则找来破瓦片当铲子，把地上的碎石和厚厚的灰尘清理到一边，很快就扫出了一片干净的地面。
七娃则一言不发，他绕着破庙走了一圈，把所有能藏人的角落，所有可能通向外面的洞口，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然后回到林笙身边，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标出了几个他认为需要注意的位置。
林笙看着这群有条不紊、分工明确的孩子，心里很是满意。
他们不是温室里的花朵，他们是能在任何绝境下都能扎根的野草。
很快，一堆干柴就被抱了回来。林笙从怀里掏出火石，几下就点燃了火焰。
橘黄色的火光在破庙里跳动起来，驱散了寒冷和黑暗，也映亮了孩子们一张张沾着灰土却亮晶晶的脸。
火堆旁，林笙把随身带着的几个水囊拿出来，分给孩子们。
“都喝点水。”
孩子们接过来，拔开塞子就往嘴里灌。水是温的，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甘甜，顺着喉咙流下去，一股暖意从胃里散开，连日来的疲惫和惊恐，都被这股暖流冲淡了不少。
这是林笙在路上悄悄换上的空间泉水。
“娘，”二娃喝完水，看着跳动的火苗，“我们……真的要去西北吗？那里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也是所有孩子心里的疑问。
“我也不知道。”林笙没有骗他们，“信上只说，你们的爹可能在那里。但我们去找他，不是为了依靠他。”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小脸，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们去西北，是为我们自己，找一个能安安稳稳活下去，能让你们挺直腰杆，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的地方。”
“如果找到了爹呢？”三娃小声问。
“找到了，他若是个好人，我们就认。他若不是，我们就当没这个人，自己过自己的。”林笙的话斩钉截铁，“你们要记住，这个世上，谁都靠不住，能靠的，只有我们自己，我们八个人。”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娘，那咱们的家……”六娃看着破庙的屋顶，那里还在往下漏着风。
“这里，就是我们今晚的家。”林笙指了指他们围坐的火堆，“以后，我们走到哪，天当被，地当床，只要我们八个人在一起，那就是家。”
家。
这个字，让孩子们的心都安定了下来。
火烧得旺旺的，林笙又拿出几个肉饼干粮，在火上烤得两面焦黄，油香四溢。
孩子们一人分了一个，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格外珍惜。
就在这时，墙角的阴影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窸窣窣”声。
大娃和四娃立刻警觉起来，伸手就要去拿身边的木棍。
“别动。”三娃突然开口，她的小手轻轻摆了摆，“是老鼠。”
她的眼睛看着那个方向，小声地发出几声“吱吱”的叫声，那声音很奇怪，不是模仿，倒像是在说话。
神奇的是，那窸窣声停了下来。
过了几秒，一只灰色的、瘦小的老鼠，从墙角的砖缝里探出了半个脑袋，它那两颗黑豆似的小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火堆边的这群人。
它没有跑，也没有表现出害怕。
三娃又“吱吱”了两声。
那老鼠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地把脑袋缩了回去。窸窣声再次响起，却是朝着远离他们的方向去了。
“它说，我们占了它们过冬的窝，但看我们生了火，就让我们住一晚。”三娃转过头，一本正经地对林笙“翻译”道。
孩子们都觉得新奇，围着三娃问东问西。
林笙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了新的计较。
夜，越来越深。
孩子们到底年纪小，折腾了一天一夜，吃饱喝足后，困意就上来了。他们一个挨着一个，以林笙为中心，紧紧地靠在一起，在火堆的温暖中，沉沉睡去。
林笙没有睡。
她往火堆里添了一根粗壮的木柴，火焰舔舐着木头，发出“噼啪”的轻响。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怀里抱着最小的七娃，腿边是五娃和六娃，大娃和二娃他们则像两尊小门神一样，睡在她的左右两侧。
每个孩子的呼吸都均匀而平稳。
林笙伸出手，轻轻拂开挡在三娃脸上的头发。
这七个孩子，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也是她最强大的力量。
她转头，看向破庙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官道上，那些麻木的难民，那些饿疯了的劫匪，都只是开始。
去西北的路，还很长很长。
她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危险，不知道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究竟是死是活，是好是坏。
但她知道，她必须带着她的孩子们，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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