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断亲文书
林家院子内外,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林笙身上,齐刷刷地转向了还抱着村长林大江大腿哭嚎的张桂花。
这年头大家又穷又饿,实在没办法了也会偷偷卖娃换粮食,但从来没敢在明面伸张。
为了几斤吃的就把亲外孙给卖了,这事要是传出去,他们林家村的人以后出门都得被人戳脊梁骨!
“你……你血口喷人!”张桂花脸上的眼泪都僵住了,她猛地跳起来,指着林笙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我那是……我那是为了救全家!你个黑心肝的,还敢拿这事出来说!”
她不说还好,这么一嚷,等于是不打自招。
院外一些不明真相的村民们顿时炸了锅,议论声像是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响个不停。
“天爷,还真是为了几斤面?”
“那可是王屠夫啊,听说他买孩子回去不是养的……”
“太狠了,这老婆子心是石头做的吧?”
村长林大江的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用力甩开张桂花的手,感觉自己的老脸被这个蠢婆娘丢在地上反复踩。
“林家嫂子!到底有没有这回事!”林大江的语气已经带上了怒意。这事要是闹大了,他这个大队长也脱不了干系。
“我……”张桂花张口结舌,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男人林老汉。
林老汉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闷着头不吭声。
“村长叔,您不用问她。”林笙往前站了一步,把被吓得往后缩的老七拉到身前,“您问问我这儿子,那天买他的人长什么样,他自己记着呢。”
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了那个穿着新衣裳,却依旧瘦得可怜的孩子身上。
老七抓着林笙的衣角,抬起头,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没有孩童的懵懂,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是个瘦高个,脸上有颗大黑痣,牙是黄的。他说,他家缺个劈柴的。”
童音清脆,说得清清楚楚。
王屠夫家就他和他弟弟两个男人,一个胖一个瘦,这形象倒是与他弟弟相似。
这下,再没人怀疑了。
“畜生啊!真是畜生!”院外有人忍不住骂出了声。
张桂花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好,这笔账算完了,咱们再算算第二笔。”林笙没打算就此罢休,她要一次性把老林家这层皮彻底扒下来。
她的目光转向缩在后面,只敢露个头的弟弟林宝根和他婆娘王春丽。
“上个月,队里分的救济粮,一共二十斤玉米面,五斤红薯干。按人头分,我们母子八个人至少有一半。”
林笙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最后到我们手里的,只有五斤糠麸,连红薯干的影子都没看见。村长叔,我想问问,那剩下的粮食,是喂了谁家的猪?”
王春丽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尖叫道:“你胡说!谁看见了?你有证据吗?”
“证据?”林笙笑了。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老七,声音放得柔和,“七娃,告诉舅妈,她上个月,用玉米面烙了几次饼?”
老七歪着小脑袋,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地数了起来。
“三次。”他清脆地回答,“初六一次,十五一次,二十三晚上也做了一次。十五那天,舅舅还打了两个鸡蛋进去,好香的。”
“你……”王春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怎么也想不通,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个赔钱货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连哪天打了鸡蛋都知道!
院子里,一片寂静。
如果说卖孩子是狠毒,那克扣孤儿寡母的救命粮,就是丧尽天良!
林大江的额角青筋直跳,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摊烂事解决了。
“林笙,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不想怎么样。”林笙直视着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我只要一样东西。”
她从灶台边捡起一根烧黑的木炭,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前,在那蒙着灰尘的石面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四个大字——
断亲文书。
“白纸黑字,村长您做个见证,再找两个村里的长辈按上手印。从今往后,我林笙和我的七个孩子,与老林家再无半点瓜葛。他们是死是活,不关我的事。我们母子是讨饭还是饿死,也用不着他们管。”
“我不同意!”张桂花疯了一样扑上来,“你想得美!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是我闺女,你就得给我养老送终!”
林笙侧身避开,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东西,“啪”的一声拍在石桌上。
那是一把短刀。
“村长,您再看看这个。”林笙的声音冷了下来,“前天晚上,我娘带着我弟,还有村西头的二狗,几个人拿着刀棍撬我家的门,想干什么,您应该比我清楚。这把刀,就是他们留下来的。这算不算入室行凶,意图抢劫?”
林大江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把刀,是村里二流子二狗的。
撬门,抢劫,还带着外人,这事的性质彻底变了。
这要是捅到公社去,别说张桂花林宝根要被抓去劳改,他这个大队长也要被撸掉!
“够了!”林大江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他死死盯着面如死灰的张桂花和林老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写!我给你们写!”
他不能再让这林笙说下去了,天知道她手里还攥着多少老林家的黑料。
林大江转身,冲着院外一个戴眼镜的后生喊道:“柱子!你是咱村的记分员,你来写!”
那个叫柱子的青年不敢耽搁,赶紧跑回家拿了纸笔。
在全村人的注视下,一份言辞简单的断亲文书很快就写好了。
林大江拿起那张纸,吹了吹墨迹,递到林老汉面前,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按手印!”
林老汉的手抖得厉害,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张桂花,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林笙,最终,还是拿起桌上的印泥,重重地把自己的拇指按了下去。
张桂花、林宝根、王春丽,一个个像是被抽了筋骨,在林大江的逼视下,不情不愿地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最后,林笙拿起笔,在属于自己的地方,签下了“林笙”两个字。字迹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文书一式三份,除了俩家各一份外,第三份由大队保存。
林笙将自己那张写满了名字和红手印的薄纸,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
从这一刻起,她和孩子们,自由了。
“走,我们回家。”林笙转身,对着身后的七个孩子说。
七个孩子仰着小脸,看着他们的娘,十四只眼睛里,闪动着一种名为“新生”的光。
他们挺直腰杆,跟着娘,准备离开这个让他们受尽苦楚的院子。
就在他们即将迈出大门的时候,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从背后响了起来。
“等等!”
张桂花颤巍巍站起来,脸上满是怨毒。
“断亲可以!但你们住的那间破屋,地契上写的可是我老头子的名字!那是老林家的财产!”
她指着林笙,恶狠狠地说道:“你们今天,就得从那屋里滚出去!给我净身出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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