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4章 历史时刻
“全负荷加注,按规程推移。”
林笙收好针包,打断了孙茂生微颤的尾音:“慌什么,外头干净了,里头按图纸走就是。”
孙茂生抹了把脑门的汗,脚跟一磕:“是!我这就去盯紧流量计!”
指挥所内的电铃声急促响起。
肖墨林大步迈到长途保密机前,抓起红胶木听筒贴在耳侧。
“陈老,我是肖墨林。”
听筒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夹杂着纸页翻动的脆响:“三十三军抓到的人,二部核对过了,咬死是冲着干扰发射来的。墨林,发射场能不能保住?”
“三道防线已全部扎紧。”
肖墨林站得笔直,作训服领口在穿堂风里猎猎作响:“五十公里内,连只沙雀都休想贴地飞过。我用脑袋向军委担保,点火前绝无闪失。”
“好,好!”
陈老狠狠吐出一个字:“我就在地下室守着喇叭,等你们的第一声响!”
电话挂断。
机房内弥漫着铅印纸与电子管发热的焦糊气。
肖文渊坐在主控台正中央的高脚凳上,面前摊开三本写满矩阵方程的演算册。
钱本立捏着铅笔站在他斜后方,两腿控制不住地泛酸。
这位九院院长在航天系统浸润半生,此刻盯着少年笔尖滑过的复杂积分,胸口一阵阵发紧。
这哪里是个孩子?这分明是一台长着人皮的精工计算机!
他们整个总体室几十号留苏专家熬了三个月没搞定的横法向过载修正,竟被肖文渊就着半块咸菜、两页草稿纸平推过去。
“文渊,二级发动机关机延时那点零点二秒,真不用再做台架校验?”钱本立嗓音干涩,忍不住弯腰低声追问。
肖文渊没有抬头,铅笔在坐标纸上画下一个稳妥的闭合环:
“不用。酒泉清晨的高空风切变在每秒七米,延时零点二秒正好抵消残余推力带来的俯仰角偏移。再改,卫星入轨近地点要低四公里。”
钱本立喉头滚动,把嗓子眼里的疑虑生生咽了回去。
他见过狂傲的学者,却没见过狂得如此不露声色、字字砸在物理规律底线上的后生。
“各分系统报告参数!”总指挥席上的调度员对着麦克风高喊。
“供电正常!”
“遥测寻的锁定!”
“偏二甲肼加注完毕,关断阀自锁,法兰接口无外溢!”
报告声在大厅各处起伏。
连续熬了三天三夜的技术人员们面容灰白,不少老工程师握着规尺的手腕都在细细打颤。
林笙提着一只铝制大药桶走进主控大厅,身后跟着许向阳。
“全体都有,喝水。”林笙语气平直,不容置辩。
许向阳手脚利索,托着白瓷大茶缸挨个分发。
褐色的汤水冒着滚烫的热气,散发着一股微苦的草木清香。
钱本立接过茶缸,苦笑着摇头:“林总工,我这嗓子眼里冒火,水都咽不下,满脑子全是阀门……”
“咽不下也得咽。”
林笙盯着他蜡黄的眼睑:“心跳过速,眼底全是血丝。待会儿按下点火按钮手抖半秒,你负得起责?”
钱本立被噎得面色涨红,端起茶缸仰脖灌了下去。
滚烫的汤水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底。
不出一会儿,一股说不出的清冽生机在肚腹中炸开,迅速顺着经络冲向四肢百骸。
钱本立原本胀痛欲裂的太阳穴竟然舒缓开来,眼眶里那股干涩的刺痛也退了大半,连僵硬的指节都恢复了敏锐的触觉。
“这……这是什么方子?”钱本立惊异地看着缸底残渣。
“提神的土偏方,少打听。”林笙抽出一块白布擦了擦手腕,语气没有半点起伏。
规避打探后,主控室里的工程师们喝下热汤,原本萎靡的精神纷纷一振,报话的声音重新变得中气十足。
几个老技术员暗暗嘀咕,林总工不仅在材料和机械上见识过人,这手医术更是深不可测。
时钟的秒针在一格格向前推移。
地平线上的朝阳彻底跃出戈壁尽头,将矗立在大漠上的高大塔架染上一层耀目的金光。
银白色的火箭躯体巍然耸立,顶端包裹着那颗承载着无数人心血的东方红一号卫星。
高音广播的防空鸣笛短促响起。
“全系统注意!发射进入三十分钟倒计时!”
肖墨林按住腰间的武装带,站在落地观测窗前,目光沉敛如铁。
“外围特战排,汇报情况。”肖墨林抬起步话机。
“报告!一号线正常!”
“二号线正常,高射炮位待命!”
“尖刀班就位,荒漠无异常动静!”
肖安邦立在父亲侧后方,双臂抱在胸前,三十斤重的工兵铲靠在墙角,那张尚显年轻的脸庞上只有与父亲如出一辙的坚毅。
“爸,四弟在避雷塔顶发来旗语,风向平稳,侧风微弱,符合发射极限窗口。”肖安邦沉声汇报道。
肖墨林微微颔首:“守好大门,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
大厅内的人声渐渐平息,唯有各类继电器的咬合声此起彼伏。
钱本立站在总指挥台前,额头青筋凸起,手掌悬在带有机锁的红色翻盖上方。
“十分钟倒计时准备!”
“摆杆摆开!”
“脱落插头解脱!”
钢铁摇臂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退让,将那枚长箭彻底孤立在蓝天之下。
肖文渊放平手里的秒表,神色宁静,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场早已知晓结局的棋局。
“一分钟准备!”
整个主控室内呼吸可闻。
千里之外,西山地下作战室。
陈老握着手杖,站在扩音喇叭前方,满头银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苍凉的光。
机要秘书李建军屏住呼吸,手指悬在专线发报键上,指骨隐隐泛青。
大院内、工厂里、无数个守着矿石收音机的人们,全都在这一刻凝住了呼吸。
“十、九、八……”
调度员的嗓音透过喇叭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回荡,每一个数字都像重锤砸在胸腔。
“七、六、五……”
钱本立掀开红色护盖,食指搭上按钮。
“四、三、二、一!”
“点火!”
钱本立放声大吼,指尖狠狠按死开关!
轰!
大漠地表猛烈战栗起来!
回火槽内,白色的蒸气混合着翻腾的橘红色火龙轰然喷涌而出,如同巨浪般向两侧荒原狂卷而去!
巨大的推力顺着地面传导至控制室,厚重的防爆玻璃发出嗡嗡的哀鸣。
那枚庞大的钢铁躯体在漫天烈焰与滚滚浓烟中微微一滞,随即带着撕裂苍穹的咆哮,拔地而起!
速度越来越快!
一道笔直的白色烟柱直刺九霄,将大漠长空划出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起飞正常!”
“一级发动机工作正常!”
“跟踪正常,遥测信号良好!”
控制大厅内,操作员的吼声几乎被巨大的轰鸣压制。
钱本立趴在观察窗上,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小的光点。
“一级分离!”
“二级点火!”
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了数个世纪。
光电描迹台上的实测轨迹线正贴着肖文渊早先在坐标板上定下的理论曲线,分毫不差地向前狂飙!
钱本立偷瞄了一眼肖文渊。
那个少年依旧端坐在高凳上,指尖在秒表上轻叩,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弧度。
“星箭分离!”
喇叭里突然传来前沿雷达站带着哭腔的嘶吼:“东方红一号……入轨了!”
下一秒,大厅顶端的短波收音机里,刺啦作响的杂音骤然消散。
叮咚、叮咚、叮咚……
一段清脆、激越、响彻环宇的乐曲,带着金属特有的共鸣,跨越千里太空,清晰无误地灌入每一个人的耳蜗!
那是《东方红》!
乐曲声回荡在控制室的上空。
静止了半秒。
紧接着,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在整个大厅内炸开!
图纸、草稿纸被年轻的技术员们抓在手里拼命抛向半空,化作漫天白雨!
老工程师们抱在一起,满脸泪水,捶打着彼此的肩膀,哭喊得不成声调。
“成了!我们上去了!”
“听到了吗!响了!全天底下都听到了!”
孙茂生从外面冲进来,连滚带爬摔在地上,却顾不上拍土,仰着脖子狂笑,笑着笑着眼泪糊了一脸。
钱本立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坐下来。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眼眶热得发烫,泪水顺着满是沟壑的面颊横流。
数年委屈,数年封锁,在这一曲从太空传来的旋律面前,全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林总工……文渊……”
钱本立颤巍巍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母子俩,喉咙发堵,一句话也说不全,只是拼命拱手。
林笙站在狂欢的人群外侧,神情依旧冷淡,只是抬手拍了拍肖文渊单薄的肩膀。
肖文渊合上手里的演算册,抬起头迎上母亲的目光,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妈,近地点误差只有八十米,比他们老图纸好太多了。”
“干得好。”林笙言简意赅。
肖墨林立在林笙身旁,宽厚的手掌沉稳地落在妻子肩头,目光穿透窗外散去的烟尘,望向依然在避雷塔顶肃立警戒的肖破敌与门前如标枪般的肖安邦,眼底透出一股掩不住的自豪与威严。
西山地下作战室。
扩音器里传出清脆乐声的那一刻,陈老手中的手杖脱手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位身经百战的铁血老将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浊泪无声滚落,砸在胸前的旧军装上。
“好啊……好啊!”
陈老扬起头,声音发颤,胸膛剧烈起伏:“谁说华夏造不出卫星?谁说咱们只能在地上挨炸?今天,咱们把声音送到了他们头顶上!”
大厅内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然而。
欢庆的潮水尚未退去,短短两个小时后。
西山机要处的一部绝密电传机突然发出尖锐刺耳的蜂鸣。
李建军脸色铁青,抓起吐出来的译电纸,三步并作两步撞开陈老的作战室大门。
“陈老!出状况了!”
李建军将加急通报拍在桌案上,气息紊乱:“大洋彼岸的白宫新闻发言人半小时前突然召开紧急发布会,公开就我国卫星发射发表声明!”
陈老擦去眼角的泪痕,目光骤冷:“放什么屁了?”
“他们宣称……我国发射的轨道飞行器威胁了外太空和平环境,严重破坏了远东的战略平衡!”
李建军咬着牙,读出那行墨迹未干的字句:“他们表示‘严重关切’,并暗示若我国不公开该航天器的军用数据与技术来源,他们将联手盟友,在太平洋周边采取一切必要的反制手段!”
屋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陈老缓缓直起身子,枯瘦的手指捏紧了桌沿,眼底浮起浓烈杀气:
“反制?老子倒要看看,他们怎么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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