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第 341 章
第341章 第 341 章次日清晨六点,贾冬铭被电话铃声惊醒。
“人跑了。”张志涛的声音像淬过冰,“周家门口蹲守一夜,五点四十分发现异常。破门进去,床铺是凉的,书房保险柜敞开,里头只剩几本马列选集。”
贾冬铭翻身坐起,睡意全无:“昨晚谁负责盯守?”
“丰台分局两个年轻民警。他们凌晨三点还看见书房亮灯,以为周在办公,没敢惊动。”张志涛停顿,“后院篱笆有新鲜踩踏痕迹,翻出去是条死巷,巷口停着辆昨晚不该出现在那儿的垃圾清运车。”
“司机呢?”
“车在,人没了。清运车是西城环卫处的,今早调度才发现少了一辆,报案电话刚打进来。”张志涛语速很快,“环卫处值班记录显示,昨晚借车的是个临时工,今晨交班后就没见人。”
贾冬铭握着话筒,脑子里那张网正迅速收束。
“周副主任夫人呢?”
“人在。问了一夜,只哭不说话。刚松口——说老周昨天傍晚接了个电话,神色就不对了,在书房烧了一晚上文件。”张志涛声音低下去,“那通电话是从总局转进来的。”
空气凝滞一瞬。
“谁打的?”
“总机记录显示,昨晚七点四十分,有总局领导办公室外线拨入,通话三分二十秒。具体是哪位,总机不肯透露,说要总局保卫处授权。”张志涛停顿,“我现在去总局,你——先稳住专案组,该抓的人继续抓。”
贾冬铭挂断电话,窗外天色灰青。
他披衣出门时,秦怀茹还在灶间熬粥,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早饭就好——”
“不吃了。”贾冬铭蹬上鞋,“案子有变。”
秦怀茹看他脸色,没再问,只把两个热包子用油纸包好塞进他大衣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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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二十分,刑侦支队会议室烟雾缭绕。
陈卫国一夜没睡,眼底血丝密布。桌上摊着周家现场照片,后院篱笆那截断枝被特写放得很大。
“垃圾清运车是七点四十分开走的。”他指着地图,“从周家后巷出来,走槐树胡同、三里河、白云路——这条线避开了三个主要路口岗亭,四十分钟后在天宁寺桥附近消失。”
“车找到了。”门被推开,王凯喘着粗气进来,“今早六点半,广安门货运站废弃仓库门口,车门没锁,钥匙在驾驶座脚垫底下。司机姓马,三十九岁,环卫处干了三个月临时工,住址是假的,身份大概率也是假的。”
“周忠廉不可能单线联系这个司机。”陈卫国转向贾冬铭,“替他安排出逃的人,层级不低。”
贾冬铭没接话,把手里那份总局总机通话记录推过去。
陈卫国低头看,瞳孔骤缩。
“昨晚七点四十——”
“正好比分局民警看见书房亮灯早十分钟。”贾冬铭说,“那三分二十秒的通话,不是部署出逃,是通知他——沈忠清把你撂了。”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走动。
“谁打的这通电话?”陈卫国声音发紧。
贾冬铭没答。他打开面前那本从寄售行夹墙起获的暗账,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用钢笔写着三行字,字迹极淡,像隔了复写纸:
*阮、周、何。*
何。
贾冬铭指腹摩挲着那个字。
纪律部门急着结案的那位副职,姓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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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整,市局档案室。
管理员老周把一摞泛黄的干部履历表搬上桌面,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何云峰,五二年调入纪律系统,历任检查员、副处长、处长,六〇年升任副主任。”贾冬铭翻到第三页,“他调来之前,在哪儿?”
老周扶眼镜凑近:“东北局。四九年到五一年,在哈尔滨市委。”
“负责什么工作?”
“三反五反办公室……副主任。”
贾冬铭指节叩在纸面上。
哈尔滨。三反五反。沈忠清父亲那家被压到四成估值的厂,合营清算组组长——正好来自东北局。
他抽出那张履历表,快步出门。
走廊里碰见迎面跑来的王凯。
“贾队!查到了!”王凯压低声音,“昨晚那通电话,总机最后顶不住压力,给了通话方工号——是纪律系统内线,四位数,02开头。”
02。
贾冬铭低头看履历表上何云峰的工号:0273。
他脚步一顿。
“还有。”王凯声音压得更低,“环卫处那个临时工司机,今早七点半,有人在永定门火车站看见过他。我们的人赶过去时,他正在售票窗口买去保定的票。”
“抓到了?”
“抓到了。”王凯点头,“一审,司机说,他根本不认识周忠廉。昨晚七点五十,有人往环卫处值班室打匿名电话,说周家后巷有辆报废三轮要连夜清走,让他去跑一趟。他照做了,开那辆清运车过去,还没熄火,后门被人拉开,一个人钻进来,用枪顶着他腰——”
“让他开到天宁寺桥,下车,走人。”
王凯怔住:“您怎么知道?”
贾冬铭没答,只把履历表折起揣进内袋。
“何云峰那边,谁在盯?”
“总队长亲自去的。”王凯说,“但纪律系统不让我们进,两边僵住了。”
贾冬铭看了眼挂钟。
九点十七分。
他转身往外走,王凯追上来:“贾队,去哪儿?”
“纪律委员会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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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四十分,纪律委员会大楼三楼走廊。
贾冬铭被拦在副主任何云峰办公室门口。秘书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态度客气却寸步不让。
“何副主任正在开会,市里领导也在,您不能进。”
贾冬铭出示证件:“刑侦支队,重大案件需要何副主任配合问询。”
“那请您先去一楼接待室等候,我请示——”
“不用请示。”贾冬铭推开半扇门。
会议室里,椭圆桌边坐着五六个人。主位上一名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正说话,被打断后抬眼看过来。
贾冬铭认得这张脸。五年前在三反五反表彰大会上,何云峰作为模范干部上台发言,他在台下听。
此刻这张脸没有慌张,只有被打扰的不耐。
“哪位?”
“市局刑侦支队,贾冬铭。”他没关门,“昨晚七点四十分,您办公室外线拨打过一个号码,通话三分二十秒。被叫方是财经委副主任周忠廉。”
满室寂静。
何云峰把钢笔缓缓搁下。
“周忠廉畏罪潜逃。”贾冬铭说,“那通电话之后一小时,他从后院翻墙,上了一辆提前部署好的垃圾清运车。”
何云峰没接话。他身旁一位穿中山装的中年人皱眉开口:“你是哪个部门的?谁批准你闯进来的?”
贾冬铭认出那张脸——市财经委另一位副主任,姓李。
他没理。
“何副主任。”贾冬铭向前一步,“周忠廉的逃亡路线、时间、交通工具,精准得像提前看过剧本。环卫处那个临时工司机说,电话里让他去周家后巷的,是个听不出年纪的男声。但他记得一个细节——对方说话有很轻的东北口音。”
何云峰抬眼皮。
“您四九年在哈尔滨市委工作。”贾冬铭说,“东北口音,带一点奉天腔,是那儿的老派读法。”
秘书想上前拦,何云峰摆手。
他站起来,比贾冬铭矮半个头,肩背却笔直。
“年轻人。”他声调平和,“你凭一通电话、一个司机的口供,就闯到这儿来?”
“还有沈忠清的供词。”贾冬铭从内袋抽出笔录复印件,“他交代,五三年沈家合营厂估值被恶意压低,是阮主任和您——当年哈尔滨三反五反办公室副主任——共同经办。阮收了钱,您没收,但您给他开了绿灯。”
何云峰接过笔录,低头看。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李副主任脸色铁青,旁边几个工作人员面面相觑。
“阮死了。”何云峰放下纸,抬头,“周跑了。现在轮到我。”
他笑了一下,很轻。
“你知道周忠廉背后是谁吗?”
贾冬铭没答。
“你不知道。”何云峰说,“我也未必全知道。但我知道一点——昨晚那通电话,不是通知他跑,是让他别跑。”
会议室一静。
“沈忠清招供的消息,昨晚七点二十分传到我这儿。”何云峰声音平稳,“我第一时间打给周忠廉,告诉他——人已经交代了,你扛不住的,主动投案,把上头的交代出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不听。”何云峰垂眼,“他怕。怕的不是坐牢,是怕那个人。”
贾冬铭盯着他。
“那个人是谁?”
何云峰沉默。
良久。
“我也在查。”他抬起头,“查了三年。阮的死,是那个人下的指令。周是他提起来的,钱是他安排的,连沈家那条地下销赃通道,最初也是他牵的线。”
“可我查不动了。”何云峰声音低下去,“昨晚那通电话,我用了办公室外线,总机有记录。我料得到你们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看着贾冬铭。
“你不怕查到最后,发现网太大,收不了?”
贾冬铭把笔录收回内袋。
“我是公安。”他说,“网再大,也得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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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十五分,贾冬铭走出纪律委员会大楼。
阳光刺眼。他站在台阶上,摸出大衣口袋里那两枚冷透的包子,咬了一口。
王凯从台阶下跑上来:“贾队,总局来电话了——何云峰被停职审查,总队长让您回去,周忠廉的追捕方向有新线索。”
贾冬铭咽下那口包子,把剩下的塞回口袋。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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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半,贾冬铭推开四合院侧门。
秦怀茹正在灯下缝一件小衣裳,抬头看见他满脸倦色,没问案子,只说:“锅里温着饭。”
林秋月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热茶。
窗外月亮还没圆全,缺了一小边。
贾冬铭坐下,接过茶,掌心暖着。
“冬铭哥。”林秋月轻声,“何云峰那事,我在单位听说了。有人说你闯纪律委员会,得罪人了。”
贾冬铭没吭声。
“我不怕得罪人。”林秋月说,“我就怕你得罪太多人,往后路不好走。”
贾冬铭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秋月。”他开口,“我办这案子,不是为了升官。”
林秋月没接话。
“姜河招供那天,他说了一句话。”贾冬铭放下茶杯,“他大姐把他拉扯大,吃了多少苦,他这辈子还不了。他干那些事,早就知道是死路,只求别连累大姐一家。”
“他求的不是活命,是体面。”
秦怀茹停下针线。
“沈忠清也是。”贾冬铭说,“他父母跑了,兄姊都走了,留他一个人在这儿替全家趟雷。他恨周忠廉,也恨那个人,可他最怕的不是死——是叶天跟他一样,这辈子搭进去。”
“他要的那点体面,我给不了。”贾冬铭顿了顿,“但案子,我得给它个交代。”
屋里静了很久。
秦怀茹起身去灶间热饭。林秋月把凉茶换掉,重新倒一杯热的。
窗外那弯残月,不知何时已被云遮去半边。
贾冬铭端起那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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