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第334章
陈卫国的背脊一点点挺直,先前的懊恼被瞬间升腾的凛然取代。
多年的刑侦本能让他立刻嗅到了其中极度不寻常的气息。
线索刚冒头,关键人物便“恰到好处”
地身亡;上报方有动作,接收方却意图偃旗息鼓……这几件事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脊背发寒的可能性。
他想起之前对内部泄露的怀疑,想起刘江平突兀的被灭口。
那些模糊的猜疑,此刻仿佛被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照亮,显露出狰狞而清晰的轮廓。
“贾队长,”
陈卫国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我们之前还只是疑心内部。
现在看来,水恐怕比我们想的更深,更浑。”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能让一位市办主任用‘死’来封口,能让纪律部门的态度急转直下……这藏在幕后的手,能量绝非寻常。
我们这次去真武庙,抓的或许不止是一个沈忠清。”
“纪律部门那头倒是动作迅速,阮主任这边刚有动静,他们就急着要把案子结了——这未免太过巧合。”
陈卫国放下手中的卷宗,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多亏你当初留了账簿的副本没交上去,否则这潭水,咱们恐怕连边都摸不着。”
贾冬铭神色凝重地点头:“今早总队来电时,我也觉得不对劲。
眼下唯一能撬开这条线的,只剩沈忠清了。
但愿这次行动顺利,别出岔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沉甸甸的预感。
陈卫国压低声音道:“咱们才查到粮站,就有人急不可耐地推出一个主任来挡枪……这案子真要挖到底,怕是要惊天动地。”
“查案是我们的本分,”
贾冬铭目光投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至于最后牵出谁,那不是我们该操心的。”
吉普车在暮色中驶入真武庙一带,停在一处树影掩映的角落。
众人下车后,贾冬铭叫住陈卫国:“姜河给的姓名和地址未必可靠。
我带个人先去那小楼附近摸情况,你去派出所核对沈忠清的户籍资料——半小时后原地会合。”
陈卫国应声离去。
贾冬铭带着分局的年轻干警王凯,穿过狭窄的巷道,很快找到了姜河描述的那栋二层小楼。
楼内寂静无声。
贾冬铭借着夕照仔细观察:家具齐全,却毫无烟火气,窗台积着薄灰,显然久未住人。
他视线缓缓扫过整栋建筑,最终定格在一楼储物间——墙体后有隐秘的空隙。
顺着那道缝隙“看”
进去,竟是一条向地下延伸的通道,出口赫然连通着街对面的一家信托商店。
原来如此。
贾冬铭心底冷笑。
难怪姜河总能在此“偶遇”
沈忠清:商铺与楼房仅隔十数米,从店内望出来,楼前动静一览无余。
主人只需穿过地下暗道,片刻便能现身。
这精巧的设计让他想起刘四的供词:赃物最终都流向鬼老七的据点销赃。
此前他一直困惑那些冬西如何脱手,此刻望着信托商店斑驳的招牌,忽然贯通了一切。
“贾队,”
王凯见他久久不动,小声提醒,“要不我去楼里探探?”
贾冬铭收回目光,笑了笑:“换做你是沈忠清,知道同伙落网,还会安安稳稳待在家里么?”
王凯愣住,随即恍然:“除非……他认定死人才不会开口。”
“所以,”
贾冬铭转身,望向商铺二楼隐约晃动的窗帘,“我们要找的人,此刻恐怕正从对面看着我们呢。”
若换作我是沈忠清,纵使再信赖鬼老七与姜河,听闻二人落网,第一桩事定是寻个隐秘处藏身,非得确认这两人未曾吐露半字,方会思量是否归来。
贾冬铭听罢王凯的话,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含笑颔首道:“你想得不错。
若我处在沈忠清的位置,不但要躲,还得寻一处能亲眼瞧见自己是否被出卖的所在。
依你看,这附近哪处最适合藏人?”
王凯心头一动,猛然记起方才贾冬铭目光久久停留的那间铺子,急忙望向小楼对街那家门面,声音里透出几分急促:“队长,您是说……沈忠清很可能就窝在那家店里?”
贾冬铭不自觉点了点头,语气却仍是平缓:“老话常说,灯下黑。
沈忠清若想亲眼确认鬼老七和姜河有没有把他撂出去,唯有藏在这附近——只有够近,才能看清自家楼前的动静。
我方才细细扫过这一带的屋舍,唯独那家铺子,正正对着沈忠清的楼,立在里头,整栋小楼四周的动静便能尽收眼底。”
“再者,先前落网的刘四交代过,他们每回得手贵重的物件,都会送到一个固定处所,交给接头的人出手。
在四九城里,寻常买卖少不了票证,唯有二手寄卖行这类地方,能不动声色地销赃。
而那间铺子,恰就是一家寄卖行。”
“将这些线索叠在一处,我几乎能断定,沈忠清此刻多半就藏身其中。
自然,这仍只是推测,真与不真,还得向派出所的同志讨些实情才能敲定。”
王凯顺着贾冬铭的分析望向那间铺子,门楣上悬着的旧匾在日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他心底不由升起一股叹服,连连点头:“队长,经您这么一梳理,确实在理。
那寄卖行占着这么好的位置,沈忠清若是真躲在里头,咱们贸然闯进去,只怕会惊了他。
一旦让他溜了,再想逮人可就难了。”
贾冬铭并未因这番赞同而露出得意之色,只平静道:“办案这种事,讲究的是细处见真章。
得把零碎的线索一条条理清,才能摸出那条藏着的线。”
他稍顿片刻,又接着说:“时候差不多了,陈支队长该从派出所回来了。
咱们先回停车处。
方才说的这些,终归只是我一面之推想。
究竟站不站得住脚,还得大伙儿一同斟酌——人多,看得总归周全些。”
不多时,二人回到停车处。
留守的几名公安见他们回来,其中一人立刻上前:“贾队长,沈忠清人在屋里吗?”
“张哥,沈忠清那栋楼周遭地势太敞,根本近不了前。
方才贾队长带我在附近转了一圈,觉得沈忠清恐怕根本不在家里,而是躲在对街那家铺子中。”
王凯未等贾冬铭开口,便抢先一步将先前的推断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陈卫国已领着新街口派出所的龚所长朝这边走来。
贾冬铭迎上前与龚所长握手,笑容里带着些许歉意:“龚所长,这次恐怕又要劳烦您了。”
龚所长却连连摆手,语气热络:“贾队长这话可就见外了。
我们派出所管着这一片,竟不知眼皮底下藏着这么一伙歹人。
昨日多亏您和陈支队长递来线索,我们配合分局重案队一举抓了七个,顺藤摸瓜,连几年前几桩旧案也一并破了。”
贾冬铭想起此行目的,便正色问道:“龚所长,陈支队长想必已同您提过我们此来的缘由。
能否请您仔细讲讲,关于沈忠清此人,您这边掌握的情况?”
龚所长在贾冬铭的问询下,记起临行前陈卫国曾特意交代过的事,立刻正色答道:“贾队长,说起沈忠清的父母,早年在这一带也算是有名望的实业家。
解放战争那几年,他们暗中为咱们的队伍出过力、提供过物资。
等到新国家成立,他们又是头一批配合政策、主动参与公私合营的。”
“老两口几年前相继病故,沈家便只剩沈忠清一人。
因为家庭成分的缘故,他没有固定工作,只靠陆续出售祖上留下的物件过活。
这人平时深居简出,言行谨慎,我们一直没觉察出什么异样。”
贾冬铭听罢,眉心渐渐锁紧,沉吟片刻才开口:“龚所长,像沈家这样的大户,解放前哪会只有一个子嗣?旧时的富商巨贾,往往妻妾成群,子女众多。
沈家产业如此雄厚,怎么可能就剩下沈忠清一根独苗?”
龚所长连忙接话:“您说得对。
我们早前了解过,沈忠清上头本来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
但奇怪的是,那三人在解放前夕就没了音讯,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贾冬铭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敲,眼中掠过一丝锐光:“旧时代的生意人常讲一句老话——鸡蛋不能全放在一个篮子里。
我怀疑,沈家在局势未铭时,就做了两手准备。
他们可能同时在两边下注。”
“沈忠清那几个兄姊,恐怕不是失踪,而是在另一方败退时,跟着撤走了,如今或许在岛上,或许已远走海外。
至于沈忠清的父母当年为何没离开北平……”
他顿了顿,“八成是因为沈家在这儿的产业太多,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变现脱手,这才被迫留下。”
“另外,您刚才说两位老人是‘病故’。”
贾冬铭抬起眼,目光沉静,“我个人推测,所谓去世,未必是真。
很可能只是障眼法,借白事掩人耳目,实则暗中变卖家产、携款潜逃。
如今说不定早已在海外与其余子女团聚了。”
这番话让在场众人神色各异。
龚所长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难怪!当初沈老爷子走得突然,可身体一向硬朗……原来唱的是金蝉脱壳!借丧事之名,卷了钱财溜出四九城了!”
陈卫国同样面色凝重。
他想起那些资本家素来的行事作风,不由得咬牙道:“这些人的确狡猾,贾队长的推断合情合理。”
说罢,他话锋一转,回到眼前的行动上:“对了贾队长,你之前不是和王凯去沈忠清住处附近摸过情况吗?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一旁的王凯立刻接过话头:“支队长,我和贾队长仔细查看了那小楼周围的环境。
贾队长当时就指出……”
他话音未落,龚所长忽然想起什么,神情严肃地插言:“贾队长、陈支队长,你们提到的那家寄售行,我倒知道底细。
解放前,那是沈家名下的一家当铺。”
“后来政策调整,当铺改成了寄售行。
公私合营之后,沈家铭面上把这铺子过给了跟了他们多年的老管家。
如今那家店的私方经理,就是沈家从前的管家。”
陈卫国听完,与贾冬铭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缓缓点头:“龚所长,这么看来,贾队长的怀疑确有根据。
沈忠清暗中经营这么多年,竟从未暴露自己是幕后主使,足见此人心思极深、行事缜密。”
“鬼老七和姜河落网的消息,他大概率已经知晓。
依沈忠清的性格,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所以贾队长的判断——他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等我们上门——我认为非常在理。”
龚所长转达了陈卫国的想法,略作沉吟后建议道:“贾队、陈支队,要不我让所里派个人去那家寄售行转一圈,探探沈忠清在不在里头?”
贾冬铭当即摆手:“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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