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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45章


贾冬铭轻轻一叩他的脑门:“你妈那车技,载不了人。

赶紧吃,吃完跟我一道走去。”

早饭过后,贾冬铭从里屋取出三盒大前门,依次递到秦家叔侄三人手边,脸上挂着和煦的笑:“这回多亏你们赶着把怀茹她爹送进城,这点烟带着,路上解个乏。”

“这怎么成!棒耿他大伯,万万使不得!”

秦家老二眼睛往那烟上瞟了又瞟,手却摆得坚决。

贾冬铭瞧出他那点心思,不由分说把烟塞进各人衣襟里,温声道:“我在厂里当保卫科长,每月配给两条烟,自己又抽得少,你们就当帮我个忙,消耗几包。”

秦家老二还在推拒,老三却已眉开眼笑地接了,嘴里忙不迭应着:“大伯既这么说,咱们一定帮您把这烟消灭干净!”

老二瞪了老三一眼,那眼神里又是气恼又是无奈,转脸对贾冬铭赔笑道:“您别见怪,我家老三就是这么个实心眼儿。”

“大伯,厨房收拾妥了,我这就去医院送早饭。”

秦怀茹提着网兜从里间走出来,轻声说道。

贾冬铭从兜里摸出自行车钥匙递过去:“骑车去吧,送完饭直接去厂里,别耽误。”

秦怀茹接过钥匙,又转向两位叔叔:“二叔、三叔,我得去趟医院,就不远送了。”

秦家兄弟这趟进城,在侄女家吃得舒坦,临走还得了一包好烟,心里满是熨帖。

老二连忙笑道:“自家人哪用讲究这些,你忙你的。”

待秦怀茹出了门,贾冬铭帮着把牛车架抬出四合院。

等老二套好车,他才开口:“两位叔叔,我也得赶去厂里,就不多送了。

路上缓着些,往后得空常来。”

秦家老二听着这体贴话,想起这两日受到的照应,黝黑的脸上绽开朴实的笑纹:“棒耿他大伯,您又是借钱治病,又是拿好酒招待,我们真不知该怎么谢……往后您若有空,一定和怀茹来村里坐坐,让我们也尽回心意。”

贾冬铭听出这话里的诚恳,便玩笑道:“成,将来若有机会去秦家村,您可别躲着不见我。”

老三没听出玩笑意味,急着拍胸脯保证:“大伯放心!我们秦家人说话落地砸坑!您要是来,我让孩子上山打点野物,咱们像昨晚那样痛快喝一场!”

老二在一旁听得直摇头,恨不得敲开兄弟的脑袋瞧瞧里头装的什么。

贾冬铭笑了笑,转向秦淮仁道:“棒耿他大舅,您爹娘在城里有怀茹照应,放宽心。

有什么动静,我们一定捎信给您。”

秦淮仁想起昨日护士的话,眼里泛着感激:“亲家大伯,那就托付您了。”

叔侄三人与贾冬铭道别后,赶着牛车缓缓拐进锣鼓巷深处。

贾冬铭目送牛车走远,侧身拍了拍身旁男孩的肩:“棒耿,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动身了。”

日头渐高,将近晌午时分,秦家叔侄三人终于回到了秦家村。

牛车刚在村部旁的棚子停稳,村长便闻讯赶了过来,关切地拉住老二问:“大山究竟什么病?严重不?怎没跟你们一道回来?”

秦淮仁赶忙上前解释:“五叔公,我爹是阑尾炎。

城里大夫说,幸好昨夜送得及时,再晚些可就险了。”

暮色将至,轧钢厂上空回荡起《咱们工人有力量》的嘹亮歌声。

贾冬铭整理好桌上的文件,提起公文包,不紧不慢地走向厂门。

与此同时,远在乡下的秦家院里,气氛却凝重得多。

老村长蹲在门槛边,手里的旱烟杆半晌没动,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抬起眼,看向蹲在对面的秦淮仁:“淮仁,你爹昨儿个下地时还硬朗得很,怎么说倒就倒了?还倒得这么凶险?”

秦淮仁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嗓子有些发干:“五叔公,城里大夫说了,是急症。

检查完就说必须立刻动刀子,我娘当时腿一软,直接坐地上起不来了。”

蹲在磨盘边的秦老三忍不住插话,声音里带着后怕:“我的老天爷!您是不知道城里医院的价码,开个刀就要五十七块!咱们几个人把兜翻遍了,凑不出十块钱来。

要不是二哥摸黑进城找怀茹想办法,大哥他……”

他没说下去,重重叹了口气。

村长吧嗒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些风言风语,迟疑着开口:“村里那些婆娘们嚼舌根,都说怀茹那婆婆……眼皮子高,瞧不上咱土里刨食的。

还说钱箱子捂在她婆婆手里,针都插不进去。

你们这钱……是咋借出来的?”

秦淮仁连忙摆手:“五叔公,那是老黄历了。

如今我妹妹家里,是她大伯——就是棒耿的大伯——当家做主。

我爹这治病的钱,连后续的花销,都是人家二话不说掏的,拢共这个数。”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大伯?”

村长一愣,烟杆从嘴边挪开,“怀茹出嫁那会儿,不是都说她男人是独苗么?哪儿又冒出个大哥来?”

秦老三一听这话来了精神,腰板都直了些:“五叔,您可不知道!这位大伯是打小跟家里走散的,后来参加了咱们的队伍,在晋西北跟鬼子真刀真枪干过!前些日子才转业回来,眼下是红星轧钢厂的保卫科长!”

他刻意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份与有荣焉,“一个月工资,这个数。”

他悄悄比了个手势。

说着,他像是才想起来,忙不迭地从怀里摸出一包烟,小心翼翼地拆开,抽出一支递给村长。

那动作带着点不舍,又透着股显摆的劲儿。”您瞧,这‘大前门’就是人家硬塞给我们的。

推都推不掉。”

村长接过烟,却没急着点,转向一直闷头不语的秦大林:“大林,老三说的……都实在?”

秦大林点点头,话语实在:“五叔,是真的。

如今贾家是这位大伯当家。

昨晚我去,怀茹婆婆面都没露。

后来从医院回来,人家还摆了酒菜招待我们。”

秦老三又抢过话头,眼睛发亮:“五叔,您猜招待我们吃啥?精白面擀的葱油面,上头铺着好几大片酱牛肉!每人海碗那么满一盆!怀茹还炒了鸡蛋,炸了花生米。

酒是西凤酒,听说一瓶顶七块钱呢!开了两瓶!那香气……啧,闻着就醉人,入口绵软,一点不呛嗓子。”

村长听着,不自觉地喉头动了一下。

他看向秦淮仁,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透出些欣慰:“淮仁啊,照这么看,你们家怀茹……这算是熬出头了。”

秦淮仁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感慨,也有些轻松:“五叔公,还不止呢。

棒耿大伯见怀茹在车间太辛苦,一句话就给调到后勤坐办公室了。

如今每月开三十五块五,这钱大伯发话让怀茹自己攥着,不用交公。”

“好,好啊。”

村长终于把烟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是个铭白人,有担当。

以后有这门亲戚帮衬着,你们家的日子,总算能见着亮了。”

夕阳的余晖将轧钢厂高大的门廊拉出长长的影子。

贾冬铭步出大门,身影融入下班的人流。

厂区广播里的歌声依旧雄壮,随着晚风,飘向远方,也飘向炊烟渐起的村落。

“贾科长!您留步!”

贾冬铭刚迈出保卫科那道铁门,身后便传来了刘海中那带着喘息的喊声。

他转过身,看见刘海中正从办公楼侧面的阴影里小跑过来,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贾冬铭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解,停下脚步,语气温和地问道:“二大爷?您这是专程等我?有事儿?”

刘海中为了堵他,掐着下班的点儿,借口溜出了车间,在这冷风里已经候了好一阵子。

此刻他快步凑到跟前,脸上堆起的笑容几乎要挤出褶子来:“贾科长,打扰您了。

就是……想问问您,今儿个晚上,得空不?”

贾冬铭略一扬眉,显出几分兴趣:“晚上倒是没什么安排。

二大爷,您有话直说。”

得了这句准话,刘海中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笑得更殷勤了:“是这么回事!您二大妈今儿个赶早市,碰巧撞见屠宰场来了批好肉,那肉色,鲜亮得很!她没舍得,用肉票称了足足两斤回来。

我这不就想着……家里备了点薄酒小菜,想请您过去坐坐,一块儿吃个便饭,也暖和暖和。”

贾冬铭心里跟铭镜似的。

这位刘海中,那点对于“一官半职”

的念想,几乎写在了每一条试图恭维的皱纹里。

今日这突如其来的邀约,背后揣着什么心思,他不必细想也能料个八九分。

他并未露出丝毫推拒的意思,反而笑了笑,语气带着熟络的客气:“二大爷,您太见外了。

咱们同住一个院,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哪用这么讲究。”

“要讲究,要讲究的!”

刘海中连忙接话,腰微微弯着,“您搬进院儿那会儿,不也摆了桌,请了我们几位老邻居么?这叫有来有往,情理之中。

我一直惦记着,总得回请您一回才像话。”

贾冬铭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既然二大爷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

行,晚上我一定到。

不过酒您就别张罗了,我屋里正好有两瓶西凤,还没开封,晚上我带过去,咱们尝尝。”

刘海中一听他答应了,眼睛倏地亮了,那股喜气从眉梢漫到嘴角,仿佛车间小组长的任命书已经揣进了兜里。”哎!好,好!贾科长,您真是爽快人!那我先回车间拾掇一下,晚点儿,我再来请您!”

看着刘海中脚步轻快、几乎是小跳着离开的背影,贾冬铭想起他请客的缘由,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转身朝轧钢厂大门走去。

还没走到那灰扑扑的大铁门跟前,又一个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清脆里带着点急切:

“大伯!等等我,我跟您一道回去!”

贾冬铭回头,看见秦怀茹正骑着那辆二八式的旧自行车,从厂道那头歪歪扭扭地赶过来。

他停下脚,等她靠近了,才开口问:“怀茹啊,你爸那边怎么样了?好些没有?”

秦怀茹捏住车闸,单脚点地,脸上透出些放松的神情:“大伯,我爸昨天夜里就醒转过来了。

晌午我去医院送饭,他都能自个儿扶着床沿,慢慢挪下地走几步了。”

“哦?这么快就能下地了?”

贾冬铭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流露出真切的关切,“这手术伤口怕是还没长牢靠,急着走动,会不会……?”

“是大夫特意嘱咐的!”

秦怀茹连忙解释,语气肯定,“大夫说了,适当活动活动,血脉通了,反而好得快,对恢复有利。”

贾冬铭这才舒展开眉头,恍然笑道:“原来是这样。

我这外行,光担心伤口崩开,倒忘了还有这一层道理。

是好事,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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