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你是我的妻
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同日举行。
天还未亮,衍知便被宫人们唤醒。
沐浴、更衣、梳妆、戴冠。
一道道繁琐的程序走下来,她始终神色淡然,任由那些陌生的手在自己身上忙碌。
直到那身凤袍加身。
明黄为底,金线为纹,金龙九条,庄严巍峨。
朝裙、朝袍、朝褂,真正的里三层外三层,
三盘朝珠,更是沉甸甸的。
换身量瘦弱的人,说不定都撑不起来。
衍知缓缓转身,望向铜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凤冠巍峨,满头的东珠金凤,衬得本就绝世的容颜,愈发雍容华贵。
可再如何富贵。
她最满意自己的,是穿戴这一身后的气度,下巴微抬时,睥睨众生的姿态。
她唇角微微弯起。
“娘娘。”颂芝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手臂:“时辰到了。”
衍知点了点头,由她搀扶着,一步步向外走去。
颂芝是半年前才回来她身边伺候的,如今,也该称作芝姑姑了。
年家给她寻了门好亲事,嫁的是年羹尧麾下一位年轻参将,如今也是做母亲的人了,可一听说衍知又怀了身孕,二话不说便求了恩典,回来继续伺候。
衍知自是应允。
至于新添的人手,年家挑了四个稳妥的丫头送进来。
衍知亲自改了名字:茯苓、沉香、白芷、苏合,都是药材之名,与她这制香之人,倒也相得益彰。
为首的茯苓最是机灵,如今正跟在颂芝身后,低眉顺眼,举止有度。
日光破云而出,洒在汉白玉的石阶上。
衍知一步步拾级而上,身后跟着一众宫人,鸦雀无声。
殿门大开。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黑压压跪了一地。
衍知目不斜视,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胤禑已在殿中等候。
他身着明黄龙袍,头戴东珠朝冠,见她进来,眼中掠过一抹亮色。
他伸出手。
衍知将手放入他掌心,由他牵引着,一同登上御阶。
礼官高声唱和,钟鼓齐鸣。
衍知与胤禑并肩而立,俯视着阶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震得人耳膜发麻。
衍知望着那一片匍匐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滋味。
这就是至高无上的滋味么?
上辈子,她的腰弯过无数次。
对顾堰开,对婆母,对那些高高在上的诰命夫人。
她低着头,弯着腰,赔着笑脸,处处求小心周到,盘算着何处能够借力打力,增强自身。
可到头来,她什么都没得到。
如今,她站在这里,站在万人之上,站在权力的巅峰。
那么多人都跪在她脚下。
那些曾经趾高气扬的王公贵胄,那些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老臣,此刻都低垂着脑袋,露出臣服的姿态。
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意,从心底最深处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衍知的唇角,微微上扬。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快意压了下去,取代而之的,又是那抹一贯的浅笑。
可这一回,她并未再察觉到任何憋屈的滋味儿。
不急。
她在心中说道。
——
典礼结束,衍知由众人簇拥着,回到寝宫。
按清制,坤宁宫是皇后正宫,可自康熙的赫舍里皇后过世以后,侧殿早已成了祭祀之所,多年无人居住。
离乾清宫最近的永和宫,又是德妃住过的地方,胤禑觉得晦气,不愿让衍知搬去那里,衍知也觉得膈应。
他想来想去,索性道:“就住养心殿后殿吧。”
此言一出,朝臣哗然。
养心殿是御书房所在,皇帝处理政务之所,正殿历来也只有皇帝能住,皇后住进去,成何体统?
有老臣当即上奏,引经据典,慷慨激昂,说此举有违祖制,万万不可。
胤禑听完,慢悠悠回了一句:“怎么,朕与皇后晚上睡在哪里,你也要管?”
老臣一愣。
胤禑又道:“真真厚颜无耻,为老不尊。”
老臣瞬间面红耳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于是,养心殿后殿便成了皇后的寝宫。
胤禑特意命人重新收拾过,一应陈设都是衍知喜欢的样式。
衍知回到寝宫时,弘𬀩已经在了。
小家伙今日也穿了新衣裳,大红的袍子,衬得他愈发玉雪可爱,一见衍知进来,他便蹬蹬蹬跑上前,仰着小脸,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额娘真好看!比那天上的仙女还好看!”
衍知被逗笑了,弯腰摸了摸他的小辫子,温声道:“𬀩儿今儿个也好看。”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朕的皇后回来了?”
胤禑大步走了进来,一身龙袍还未换下,衬得他比往日多了几分威严。
可他脸上的笑容,还是从前那般没心没肺的模样。
众人纷纷跪下行礼:“叩见皇上。”
衍知也扶着腰,要站起身来。
胤禑快走两步,一把按住她,嗔怪道:“你与我还客气什么?快快坐着。”
衍知便也没跟他客套,微笑着挺着肚子坐了回去。
弘𬀩乖巧地走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给皇阿玛请安。”
胤禑弯腰将儿子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那模样与从前在郡王府时别无二致:“阿玛的小巴图鲁,今天可有听话?有没有乖乖吃饭?有没有好好守着你额娘和妹妹?”
弘𬀩拍着自己的小胸脯,一本正经道:“自然有!不信阿玛摸摸我胳膊,硬着呢!”
胤禑当真伸手摸了摸,随即瞪大眼睛,夸张地回头看衍知:“还真是!衍知你快看咱们儿子,这胳膊,都能跟阿玛比了!”
衍知看着这父子俩一唱一和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午膳时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亲亲密密地吃了顿饭。
胤禑和弘𬀩又闹了一会儿,亲亲热热地抱着一起午睡去了。
衍知也觉得身上有些乏,便在外间的软榻上躺下,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脸上忽然传来一阵温热濡湿的触感。
她睁开眼,便见胤禑正趴在她身边,偷偷亲她的脸。
“做什么呢?”她不高兴地皱眉。
胤禑赶紧竖起手指放在唇前,示意她小声些,又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跟我来,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衍知无奈地叹了口气,撑起身子坐起来,胤禑已经殷勤地捧来温水,甚至不等茯苓她们上前,自己挽起袖子,打湿了帕子,亲手给她擦脸。
温热柔软的帕子拂过面颊,带走最后一丝困意。
衍知彻底清醒过来,慢悠悠站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穿过长廊,胤禑领着她进了前殿的西暖阁——
御书房。
衍知一脚踏入,便察觉到了异样。
御案还是那张御案,书架上还是那些书。可屋里,却多了一架屏风。
那屏风是紫檀木的架子,镶嵌着双面绣的绢纱,一面绣着山水,一面绣着花鸟,精致得不像话。而屏风后面——
又多了一张书桌。
那书桌比御案略小些,款式却是一模一样的。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放着她惯用的那套青瓷笔洗。
衍知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向胤禑。
胤禑正看着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他拉着她的手,轻声道:“你说过的,要一直陪着我。”
衍知没有说话。
“衍知。”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敲在她心上,“我们是少年夫妻。从成亲那年起,每日都在一处。无论什么事,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无论是什么不会的,只要有你陪着,我便都就能学得又快又好。”
他握紧了她的手。
“所以,无论我们现在的身份,对外人来说是什么。但对你我,不该改变。”
他望着她,眼中的光芒明亮而真挚。
“你是我的妻,我的师傅,我的挚友。”
衍知心头一颤。
“我是临危受命,坐上的这个位置。”胤禑继续道,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许一个诺言:“等到尽了我该尽的本分,等到弘𬀩长成——”
他顿了顿,微微扬起唇角。
“咱们立刻将这位置让给他。然后咱们就去江南,去塞外,去西南,去东海。将这世间所有好景色,都看个尽兴。好不好?”
衍知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里,仍是少年时满满的天真,有对她的全然信赖,有不加掩饰的爱意。
没有任何算计。
没有任何保留。
只有她。
她不自觉地又想起了上辈子,想起那些日夜筹谋,想起那些步步为营,想起那些算计与被算计,想起……
最后那一场大火。
那时她以为,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可此刻,望着眼前这个人,望着他眼中毫不遮掩的光——
她忽然觉得,那颗早就冷透的心,好像又慢慢热了起来。
她反握住他的手。
“好。”
她轻声道。
胤禑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个孩子。
衍知望着他,唇角也慢慢弯了起来。
你不变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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