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律师函

“姐,法院传票收到了吗?”

林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陌生腔调——冷静,疏离,甚至有点居高临下。

我正蹲在批发市场的仓库里清点刚到货的一批廉价女装,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双手忙着把衣服从纸箱里一件件拿出来。仓库没有空调,七月的热浪裹着灰尘粘在皮肤上,我额头的汗水滴在一件印着俗气花朵的雪纺衫上。

“什么传票?”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把手里的衣服挂到生锈的衣架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声极轻的笑,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针一样扎进耳膜。

“侵占父母遗产的起诉啊,法院应该已经寄到你店里了。”林薇的声音清晰起来,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像在宣读什么正式文件,“我昨天回国的,和我的律师男友一起。他说按照《继承法》,你这些年动用的父母遗产属于非法侵占,我有权追回。”

我手里的衣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金属碰撞水泥地的声音在空荡的仓库里回荡。

“林薇,”我的声音听起来像另一个人,“你在说什么?”

“姐,别这样,”她的语气突然软了一瞬,但那柔软转瞬即逝,“我们法庭上见吧。王律师说这样对我们都公平。”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听着忙音。仓库外是批发市场下午惯常的嘈杂——三轮车的喇叭声、摊主们的吆喝声、塑料袋摩擦的声音。但这些声音突然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六年前,父母车祸去世,保险和家里那套老房子的卖房款一共八十七万。葬礼后的第三天,刚拿到硕士录取通知书的林薇红着眼睛拉着我的手:“姐,我想去留学,这是爸妈生前最大的愿望。”

我当时二十五岁,在一家服装店做销售,月薪三千二。

“钱够吗?”我问。

“英国一年硕士,学费加生活费,差不多要三十五万。”林薇低头看着地板,“姐,我知道这笔钱是爸妈留给我们两个人的,但是……”

“去吧。”我没让她说完。

我以为这只是开始,没想到这“一年”硕士读了六年——语言班一年,硕士一年,博士四年。每年她打来电话:“姐,钱不够了,同学都去欧洲旅行,我连图书馆的复印费都付不起。”“姐,导师说我的论文需要参加国际会议,机票住宿要自费。”“姐,我想换个好点的公寓,现在的合租屋太吵了,根本没法写论文。”

八十七万,一分不剩。

不,不止。我自己的积蓄——那些凌晨四点起床去批发市场抢货、晚上十点还在店里理货攒下的钱——也一笔笔汇了过去。六年来,一共一百五十三万七千六百元。每一笔转账,我都记在一个蓝色封皮的笔记本里,笔记本的扉页上,是父母葬礼后我和林薇唯一的合影——她靠在我肩上,眼睛红肿,我搂着她,表情空白。

仓库的门被推开,隔壁做箱包生意的陈姐探进头来:“小林,有你的快递,法院来的,我帮你签收了。”

她递过来一个厚厚的EMS信封,眼神里带着同情和好奇。在这个批发市场里,没有什么秘密能保持三天以上。

“谢谢陈姐。”我接过信封,手指触到那冰凉的纸张表面。

信封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走到仓库角落那张破旧的折叠桌前坐下。桌上放着一个褪色的塑料杯,杯壁上有深深浅浅的茶渍,像年轮。这是我用了七年的杯子,杯口有个小缺口,但一直没舍得换。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她和一个穿着西装、梳着精致背头的男人站在机场的落地窗前,背后是“北京首都国际机场”的字样。她穿着剪裁合身的米色风衣,长发微卷,妆容精致。男人搂着她的腰,表情自信从容。

照片下面是文字:“姐,介绍一下,王浩然,我的未婚夫,剑桥法学院毕业,现在在京城最大的律所工作。他说我的案子胜诉率有百分之九十以上。希望我们不要闹得太难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那个蓝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笔转账是三个月前:五万元,备注是“博士毕业旅行”。当时林薇在电话里撒娇:“姐,我同学都去冰岛看极光了,就我没去过欧洲以外的地方,求你了,最后一次,我真的只需要五万。”

我当时刚付完下一季度的店铺租金,账户里只剩六万三。

“好。”我说。

电话那头,她欢呼的声音我至今记得。

我合上笔记本,从包里翻出那个旧手机——六年前买的华为,屏幕有裂痕,但还能用。我打开录音文件夹,里面存着几百条录音文件,命名规则是日期加“林薇”。

我点开最近的一条,三个月前。

“姐,你最好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要钱!等我毕业回国,一定找个好工作,把这几年花的钱都还给你!不,加倍还!我要给你买大房子,让你当包租婆,天天逛街做美容!”

她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清脆,甜美,充满活力。

我关掉录音,打开EMS信封。

传票、起诉书副本、证据清单。起诉书上,林薇的签名潇洒流畅,和六年前那个在我怀里哭的小女孩笔迹完全不同。王浩然律师的名字印在右下角,律所的名字金光闪闪。

起诉金额:八十七万。父母的遗产总额。

他们没提我额外转的一百五十三万。

我把起诉书平铺在桌上,用那个有缺口的塑料杯压住一角。然后从包里掏出另一部手机——去年咬牙买的iPhone,为了和供应商联系显得“专业些”。打开录音功能,放在桌上。

“陈姐,”我朝门外喊,“能帮我看下仓库吗?我出去办点事。”

“好嘞!”陈姐的声音传来,“小林,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说。

我拿起两部手机、蓝色笔记本和EMS信封,走出仓库。批发市场走廊的灯光昏黄,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香水、皮革和汗水的混合气味。我穿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通道,经过一家家店铺——内衣批发、童装特价、鞋帽清仓。摊主们和我打招呼,我点头回应,脚步不停。

走到市场尽头,是那家我常去的打印店。老板娘正低头玩手机。

“刘姐,”我说,“帮我打印点东西。”

“小林啊,打印什么?”

我把蓝色笔记本递过去:“这个,全部页面,复印三份。”

刘姐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看到那张合影,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复印机开始工作,发出嗡嗡的声音,一页页泛黄的纸张被复制出来,上面的字迹有些已经晕开——那是我在仓库里记账时,汗水滴落留下的痕迹。

等待的时候,我打开旧手机,点开微信里和林薇的聊天记录。搜索关键词“钱”,屏幕上弹出几百条记录。

“姐,能不能再转五千?房租涨了。”

“姐,我想买件像样的大衣参加学术会议,这边的衣服好贵。”

“姐,我手机坏了,想换个新的。”

“姐,同学过生日,要去高级餐厅,AA制每人两百镑。”

“姐……”

“姐……”

一条条,一页页,六年的时光压缩成这些文字和数字。我截屏,一张张保存。

“复印好了。”刘姐把三沓厚厚的纸装进文件袋,“小林,你这是……”

“打官司用。”我平静地说。

付了钱,我走出打印店,没有回仓库,而是走向批发市场外的公交站。我需要去一个地方——银行。

32路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了四十分钟,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怀里紧紧抱着文件袋。窗外是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城市——繁华的商业街背后是老旧的小区,玻璃幕墙的写字楼隔壁是待拆迁的平房。我的服装店在两者之间,不新不旧,不好不坏,勉强生存。

商业银行的冷气开得很足,我一进去就起了层鸡皮疙瘩。柜员是个年轻女孩,胸前别着“实习生”的牌子。

“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我想打印过去六年的转账记录。”我说,“全部,对方账户名是Lin  Wei,林薇。”

女孩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面露难色:“女士,六年的记录很多,可能需要一些时间,而且打印出来会很长……”

“多长都要。”我从文件袋里拿出身份证递过去,“麻烦你了。”

等待的时候,我坐在冰凉的金属椅子上,看着银行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在ATM机前取钱,一个老人颤巍巍地填着汇款单,一对年轻情侣在理财窗口咨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账单,自己的难处。

一个小时后,实习生抱着一沓厚厚的打印纸走过来,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女士,一共是两百七十三页。我们经理说需要收一点工本费……”

“没事。”我接过那沓纸。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日期排列着,像某种无声的控诉。我从第一页开始翻:2017年9月3日,转账50000元;2017年10月15日,转账30000元;2017年12月22日,转账8000元……

一页,又一页。

翻到最后一页,2023年4月17日,转账50000元。备注栏里是我自己输入的字:“祝毕业旅行愉快。”

我把这沓银行流水和复印的记账本一起装进文件袋,拉上拉链。文件袋现在鼓鼓囊囊的,抱在怀里有种沉甸甸的实在感。

走出银行时,天已经暗了。夏日的傍晚,天空是浑浊的橙红色。我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微信:

“传票收到了。下周三开庭,我会准时到。”

几乎是立刻,她回复了:“姐,你请律师了吗?需要我介绍吗?浩然说,如果你愿意调解,他可以帮忙争取一个相对好的和解方案。”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忽然想起六年前的那个晚上。父母葬礼结束后,亲戚们都走了,家里只剩下我们俩。林薇缩在沙发里,抱着膝盖,眼睛肿得像桃子。我煮了两碗泡面,端到她面前。

“吃吧。”我说。

她摇头,眼泪又掉下来:“姐,我害怕。”

我坐到她旁边,搂住她:“不怕,有姐在。”

那碗泡面最后谁也没吃,凉透了,油凝结在汤面上。第二天,我开始跑保险理赔、房产过户、银行手续。林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来。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王浩然发来一条好友申请,验证信息是:“林小姐您好,我是王浩然律师,想和您谈谈您妹妹的案子。”

我没有通过。

而是点开了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赵明宇。他是我高中同学,大学学的法律,毕业后在本地一家小律所工作。去年同学聚会时,他递给我名片,说有事可以找他。

电话响了三声后接通了。

“喂?林静?”赵明宇的声音有点惊讶,“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明宇,”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我需要个律师。”

第二章:旧友

赵明宇的律师事务所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电梯运行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随时会卡住。我按了七楼,电梯缓慢上升,狭小空间里的灯光忽明忽暗。

七楼走廊的尽头,一扇磨砂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金字:“明宇律师事务所”。推门进去,前台空着,办公室里只有两张办公桌,其中一张堆满了卷宗。赵明宇从另一张桌子后站起来,他比去年聚会时瘦了些,眼镜后面是明显的黑眼圈。

“林静,快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转身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水递给我,“你说需要律师,怎么回事?”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抽出起诉书递过去。

赵明宇接过,推了推眼镜,快速浏览。他的表情从疑惑变为惊讶,最后凝固成一种复杂的严肃。看完后,他抬头看我:“你妹妹林薇?那个你去年来聚会时说在英国读博士的妹妹?”

“嗯。”我点头。

“她要告你侵占父母遗产?”赵明宇的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八十七万?全部?”

“全部。”我说。

赵明宇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越详细越好。”

我从父母去世开始讲起,讲到那八十七万,讲到林薇的留学,讲到六年间一笔笔的汇款,讲到三个月前最后一笔五万,讲到昨天那通电话和今天的传票。讲述的过程中,我的声音一直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讲完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马路上的汽车声,远处施工的敲击声,还有楼下小吃摊的叫卖声。这些日常的声音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赵明宇重新戴上眼镜,打开我带来的文件袋,先翻看蓝色笔记本的复印件,一页页,看得很慢。然后他开始看银行流水,那两百七十三页纸,他花了将近半小时才粗略翻完。

“这些转账,”他抬头,“都是你自愿的?”

“自愿。”我说,“但当时的情况是,如果我不转,她就没法继续学业。每次都说最后一次,每次都有新理由。”

赵明宇点点头,手指敲击着桌面,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高中时就这样。

“从法律上讲,”他缓缓开口,“你妹妹的主张有一定依据。父母遗产属于你们二人共同所有,你单方面动用全部遗产用于她的留学开支,虽然出于‘资助’目的,但确实构成了对她那部分遗产份额的处置。她可以主张你侵犯了她的继承权。”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但是,”赵明宇话锋一转,拿起银行流水,“这里的关键是,你动用的远远不止遗产部分。八十七万遗产全部用于她的留学,而你自己额外转账了……”他快速计算了一下,“六十六万七千六百元。这属于你的个人财产,是你对她的赠与。”

“赠与?”我重复这个词。

“对,赠与。”赵明宇点头,“这部分钱,她如果要主张返还,需要满足特定条件,比如赠与附义务而她未履行,或者你有证据证明她在索要这些钱时存在欺诈、胁迫等情形。否则,赠与一旦完成,很难要回。”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林静,我直说吧,这个案子如果只打遗产部分,你妹妹确实占理。但如果把所有这些转账放在一起看,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六年来,你不仅把父母的遗产全部花在她身上,还搭上了自己的大半积蓄。她现在学成归来,第一件事不是感谢,而是起诉你要回遗产——这在道德上会让她陷入非常被动的境地。”

“道德在法庭上有什么用?”我问。

“有用。”赵明宇认真地说,“法官也是人。尤其是这种家庭内部纠纷,法官的自由裁量权很大。如果能证明你妹妹的行为严重违背公序良俗,法庭可能会在遗产分割上对你倾斜。”

他翻了翻起诉书,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里,她主张你‘恶意侵占’,这属于比较严重的指控。如果这个指控不成立,反而证明她是在明知你为她付出巨大的情况下,仍然选择起诉,那么法官对她的印象会大打折扣。”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需要做什么?”

“第一,整理所有证据。转账记录你已经有了,这是最重要的。但还需要其他佐证,证明这些钱确实用于她的留学开支。比如她的学费单据、住宿合同、生活开销记录等等。”

“我没有那些。”

“想办法拿到。”赵明宇说,“第二,寻找证人。有没有其他亲戚朋友知道这六年来你一直在资助她?”

我想了想:“亲戚们都知道。父母刚去世时,几个叔叔姑姑还劝过我,说没必要把所有钱都投在她一个人身上。”

“联系他们,看是否愿意作证。”赵明宇说,“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沟通记录。微信聊天、短信、邮件,所有她向你要钱的记录,以及你承诺给钱的记录。”

我把手机递过去,打开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屏。

赵明宇滑动屏幕,看了大约五分钟,然后叹了口气:“这些很有用,特别是她承诺回国后还钱的部分。但最好能有更直接的证据,证明她在要钱时存在夸大或欺骗行为。”

我犹豫了一下,打开旧手机,点开一条录音文件。

林薇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姐,我真的撑不下去了。导师说我的论文必须去美国参加一个研讨会,不然毕不了业。机票加住宿要八千镑,我实在没办法了……姐,求你了,这是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等我毕业找到工作,一定把这些年花的钱都还给你,我发誓。”

录音结束。

赵明宇盯着我手里的旧手机:“这样的录音还有多少?”

“几百条。”我说,“从她出国第二年开始,每次她要钱,我都会录音。一开始是怕自己忘了答应转多少钱,后来……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习惯了。”

赵明宇的眼神变得复杂,有同情,也有敬佩:“林静,你比我想象的要……谨慎。”

“不是谨慎,”我轻声说,“是害怕。我怕有一天她不认账,怕有一天我什么都没了,连个凭证都没有。”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赵明宇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城市的黄昏,霓虹灯开始一盏盏亮起。

“这个案子我接了。”他转身,走回桌前,“但我有个条件——你不能对我隐瞒任何信息,无论多难堪、多私密。还有,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官司一旦开打,你们姐妹关系可能就彻底破裂了。”

“从她寄出起诉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破裂了。”我说。

赵明宇点点头:“那好。我们先确定策略。你妹妹的律师是王浩然,我听说过他,京城来的‘精英律师’,专打这种家庭财产纠纷,风格……比较强势。他肯定已经准备好了完整的证据链和诉讼策略,而且会充分利用你妹妹作为‘海外归来弱势方’的身份。”

“弱势方?”我忍不住冷笑,“一个剑桥博士,一个精英律师未婚夫,起诉一个在批发市场开服装店的女人,谁是弱势方?”

“在法庭上,身份可以塑造。”赵明宇认真地说,“他们会强调你作为姐姐,掌控了全部遗产,而她作为妹妹,在国外孤苦无依,对你的财务处置一无所知。他们会把你塑造成一个利用妹妹不在国内而侵占财产的恶姐姐。”

“那真相呢?”我问。

“真相需要证据来证明。”赵明宇拍了拍那沓银行流水,“这些是第一步。但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开庭时间是下周三,只有五天时间。这几天,你要做几件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开始写清单:

“一,整理所有录音,把涉及要钱和承诺还钱的部分单独标注出来,转成文字稿。

二,联系亲戚,争取至少两人出庭作证。

三,去学校、银行、社区开证明,证明父母去世后,你是实际的家庭负责人。

四,最重要的——想办法拿到林薇在英国的消费记录,证明她并非如她所描述的那样‘窘迫’。”

“第四点怎么可能做到?”我问,“她在英国,我怎么拿得到?”

赵明宇放下笔,看着我:“林静,你妹妹回国了,对吗?”

“对。”

“她有社交账号吗?Instagram、Facebook、小红书、微博?”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离开律师事务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夜晚闷热依旧,我抱着文件袋走在人行道上,路过一家家亮着灯的店铺。服装店、小吃店、理发店、便利店。普通人的生活,普通的夜晚。

手机震动,是林薇发来的微信:

“姐,浩然说如果你愿意和解,我们可以考虑只要求返还五十万。剩下的算是我借你的,以后慢慢还。这样对大家都好。”

我停下脚步,站在一家奶茶店门口。店里飘出甜腻的香气,几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围在柜台前点单,笑声清脆。

我打字回复:“不用了,法庭见。”

发送。

几乎是立刻,她的电话打了过来。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妹妹”两个字,看了三秒,挂断。

她又打来。

我又挂断。

第三次打来时,我接听了,但没有说话。

“姐!”林薇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急切,“你为什么挂我电话?我们好好谈谈不行吗?”

“谈什么?”我问,声音平静。

“谈……解决方案啊。”她说,“姐,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但我也不容易啊。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语言不通,文化不同,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吗?现在好不容易学成归来,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部分,有什么错?”

“属于你的一部分,”我慢慢重复,“是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八十七万的一半,四十三万五。但浩然说,考虑到你这些年可能也付出了一些,我们愿意降到三十万。”

“可能付出了一些?”我轻声说,“林薇,你真的觉得,你花的只有父母留下的八十七万吗?”

“不然呢?”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姐,我知道你可能垫了一些生活费,但那都是小钱,以后我会还你的。现在我们谈的是父母的遗产,这是原则问题。”

“原则问题。”我重复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很可笑,“好,那就法庭上谈原则吧。”

“姐!”她的声音提高了,“你非要闹到法庭上吗?你知道请律师多贵吗?你知道打官司要花多少时间和精力吗?你那个小店经得起折腾吗?”

“所以你是为我着想?”我问。

“我……”她语塞。

“林薇,”我说,“你还记得爸妈葬礼那天晚上,我们俩在家里,你说你害怕,我说不怕,有姐在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记得。”我说,“我一直记得。”

然后我挂断了电话。

站在奶茶店门口,暖黄的灯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温暖。我打开手机,点开林薇的Instagram账号——六年前她出国时我注册的,为了看她发的照片。后来看多了心里难受,就很少打开了。

账号还在,头像已经换了,是她在剑桥大学图书馆前的单人照,穿着毕业袍,笑容灿烂。最新一条动态是昨天发的,九宫格照片:

第一张:机场合照,就是她发给我看的那张。

第二张:豪华酒店的窗景,能看到国贸大厦。

第三张:米其林餐厅的菜品特写。

第四张:她和王浩然手牵手的背影,背景是奢侈品店。

第五张:一束巨大的玫瑰花,卡片上写着“欢迎回家,我的公主”。

第六张:她的行李箱特写,几个奢侈品牌的logo清晰可见。

第七张:她和一群人在高级会所举杯,每个人都衣着光鲜。

第八张:王浩然的律师名片特写,律所名字金光闪闪。

第九张:一句话:“六年的等待,都是为了更好的归来。感谢所有支持我的人,特别感谢浩然,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

配文:“回家了,一切都值得。未来可期❤️  #海归  #律师女友  #感恩”

我一张张点开大图,保存到手机。然后翻看她过去六年的动态。一开始是抱怨学业压力、想家、食物难吃;后来渐渐变成旅行照片——巴黎埃菲尔铁塔、威尼斯水城、瑞士雪山;再后来是各种派对、酒会、高档餐厅;最新一年,几乎全是和王浩然的合影,在各种高档场所。

我截图,保存,一张不落。

然后打开微博、小红书,搜索“林薇薇薇”,果然找到了她的账号。内容类似,但更生活化一些。在小红书上,她有一篇点赞过万的笔记,标题是:“普通女孩如何逆袭剑桥博士?”

点进去,是她精心编辑的长文,配图精美。文中写道:

“……家里条件普通,父母早逝,但我从未放弃梦想。靠着奖学金和打工,我完成了在英国的学业。最困难的时候,一天打三份工,晚上还要熬夜写论文。但我知道,所有的努力都会有回报……”

评论区一片赞美:

“姐姐好励志!”

“真正的独立女性!”

“向你学习!”

“又美又强,慕了慕了!”

我滑动屏幕,看着这些评论,然后退出,把这篇笔记也截图保存。

做完这些,我已经在奶茶店门口站了二十分钟。店里的女孩们买完奶茶出来,说说笑笑地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阵甜腻的风。

我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下一个路口右转,是我租住的公寓楼。三十平米的一室户,月租两千五,离批发市场三站公交。

开门的瞬间,熟悉的狭小空间扑面而来。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简易厨房,一个卫生间。墙上贴满了服装设计图样和进货单,桌上堆着账本和计算器。这就是我六年的全部生活。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录音。一条条听,一条条转成文字。夜深了,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邻居家电视的声音,远处狗叫的声音。

凌晨两点,我听到手机特别提示音——那是为林薇设置的。

打开,是她的Instagram新动态:一张夜景照片,从高处俯瞰城市灯火,配文:“与挚爱共赏此景,人生圆满。感谢所有经历,无论好坏,都让我成为更好的自己。”

定位显示:某五星级酒店顶层酒吧。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继续工作。

天快亮时,我整理完了所有录音的文字稿,一共七十四页。最旧的一条是2018年3月,最新的是三个月前。每一页都是她要钱的理由,我的承诺,她的感谢,她的保证。

我打印出来,装订成册。封面上写:2017-2023,林薇索要汇款记录。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大伯。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大伯的声音带着睡意:“谁啊?这么早……”

“大伯,是我,林静。”

“小静啊,怎么了?”他的声音清醒了些。

“大伯,有件事想请您帮忙。”我简单说了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小静啊,不是大伯说你,当初就不该把所有钱都投给薇薇。现在好了,人家翅膀硬了,反过来咬你一口。”

“所以您愿意帮我作证吗?”我问。

“作证?怎么作证?上法庭?”大伯的语气有些犹豫,“这……一家人闹上法庭,多难看啊。要不你还是跟她好好说说,私了算了。”

“她起诉我了,大伯。传票已经到我手里了。”

又是一阵沉默。

“大伯,”我继续说,“爸妈的遗产一共八十七万,我全部给了林薇,自己一分没留。这六年来,我还从自己挣的钱里拿了六十六万给她。现在她要我归还八十七万的一半。如果您是我,您怎么办?”

大伯在电话那头重重地“啧”了一声:“这丫头,太不像话了!行,大伯帮你!什么时候开庭?我去!”

“下周三上午九点。”

“好,我一定到!”

挂断大伯的电话,我又打给二姑、三叔、小姨。反应大同小异: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最后都答应出庭作证。

最后一个电话打给社区居委会的王主任。父母去世后,很多手续都是她帮我办的。

“王主任,我是林静,想请您帮我开个证明……”

等所有电话打完,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狭窄的窗户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矩形。我站起来,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面色苍白,但眼神是清醒的。

还有四天。

第三章:交锋前夜

开庭前一天的下午,赵明宇把我叫到事务所,进行最后一次庭前准备。

他的办公室比五天前更乱了。桌上堆满了卷宗、打印件和空咖啡杯,白板上画满了关系图和时间线。赵明宇本人看起来也更疲惫,但眼神里有种专注的光芒。

“都准备好了?”他问,递给我一杯新冲的咖啡。

我点点头,把带来的文件袋放在桌上:“银行流水、录音文字稿、亲戚的证言、社区证明,还有林薇社交媒体的截图。”

赵明宇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社交媒体截图,嘴角扬起一丝讽刺的笑:“‘普通女孩逆袭剑桥博士’?‘靠着奖学金和打工完成学业’?她在英国一天打三份工?那这些奢侈品、环球旅行、米其林餐厅,都是打工挣来的?”

“她说的是我一天打三份工。”我平静地说,“批发市场早上五点开门,我四点起床去抢货;白天看店,晚上理货记账;周末去夜市摆摊。”

赵明宇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但没说什么。他继续翻看材料,最后拿起那本蓝色笔记本的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

“这上面记录的总数是一百五十三万七千六百元,”他说,“但银行流水显示,你实际转账总额是一百五十三万七千六百元。一分不差。”

“我每转一笔,就记一笔。”我说,“怕记错。”

赵明宇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林静,明天开庭,对方律师肯定会攻击几个点。第一,这些转账是否真的全部用于林薇的留学开支;第二,你录音的行为是否合法,证据是否有效;第三,林薇社交媒体的内容能否直接证明她在撒谎。”

“录音不合法吗?”我问。

“在司法实践中,私自录音的证据效力需要看具体情况。”赵明宇解释道,“如果录音内容涉及个人隐私,或者录音方式存在欺诈、胁迫,可能会被排除。但你的情况不同——你录的是自己与妹妹的对话,而且主要涉及经济往来,这属于家庭内部事务,被采纳的可能性很大。”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重要的是,这些录音能够和林薇在社交媒体上的形象形成鲜明对比。她在网上塑造的是‘独立自强’的人设,但在录音里,她一次又一次地向你索要金钱,甚至有些时候带有明显的夸大和情感勒索。”

“情感勒索?”

“比如这条,”赵明宇翻开录音文字稿,指着一行,“‘姐,如果你不帮我,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我只能退学了’。还有这条,‘姐,我是你唯一的妹妹,你忍心看我被同学看不起吗?’。这些话语带有强烈的情感压迫色彩,虽然不构成法律上的胁迫,但能在情感上影响法官的判断。”

我低头看着那些文字。在整理成稿时,我已经麻木了,但此刻被赵明宇指出来,那些话语忽然又有了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明天,”赵明宇继续说,“王浩然肯定会打感情牌。他会强调林薇作为妹妹,在国外孤苦无依,对家里的财务状况不了解,而你作为姐姐,掌控了全部财产,没有尽到告知义务。他会试图把林薇塑造成无辜的受害者,把你塑造成自私的控制者。”

“那我该怎么做?”

“做你自己。”赵明宇认真地说,“回答问题时,说实话,不要添油加醋,也不要刻意卖惨。法官看得出来谁在演戏。你的优势在于,你有完整的证据链,而对方没有——他们唯一能依赖的,就是法律上关于遗产分割的条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林静,我直说吧。这个案子,从法律条文上看,你确实动用了属于林薇的那部分遗产,这点对你很不利。但法律之外,还有人情,还有公道。你的证据越充分,就越能证明林薇的行为有多么……忘恩负义。”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明天的策略是这样的,”他转身走回桌前,“首先,我会申请将你的额外转账部分纳入本案审理范围,证明你实际上对林薇的付出远超遗产总额。然后,我会出示录音和社交媒体证据,证明林薇在索要金钱时存在不实陈述。最后,你的亲戚证言和社区证明,将证明你作为家庭负责人的身份和付出。”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最关键的是——你需要当庭陈述。不是照着稿子念,而是发自内心地告诉法庭,这六年来你经历了什么,付出了什么。让法官看到,你不仅仅是一个法律意义上的被告,更是一个被妹妹背叛的姐姐。”

“我能做到吗?”我轻声问。

“你必须做到。”赵明宇说,“因为如果你不做,王浩然就会用他的方式讲述这个故事——一个控制欲强的姐姐,侵占了妹妹的遗产,阻碍了妹妹的人生发展。在他的版本里,林薇是挣脱束缚、追求自由的英雄,而你,是那个需要被推翻的障碍。”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赵明宇说,“明天林薇本人会出庭吗?”

“起诉书上说她会。”

“好。那你们姐妹会在法庭上面对面。”赵明宇的语气严肃起来,“林静,你要做好准备,她可能会说一些很难听的话。王浩然可能会引导她讲述一些……关于你们家庭的故事,一些你可能不知道的版本。”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赵明宇缓缓地说,“在法庭上,为了赢,人们什么话都可能说。他们可能会质疑你对父母遗产的管理方式,可能会暗示你其实私藏了一部分钱,甚至可能会编造一些你虐待、控制她的故事。你要保持冷静,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失控。”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我会的。”

离开事务所时,已经是傍晚。赵明宇送我到电梯口,在电梯门关上前,他说:“林静,无论明天结果如何,你都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

电梯下行,失重感让胃部轻微不适。走出写字楼,夏夜的热浪扑面而来。手机震动,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听。

“林静小姐吗?我是王浩然。”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普通话标准,带着一丝京腔,“我想在开庭前,再和你谈一次和解的可能。”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我说。

“别急着拒绝。”王浩然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温和,“林小姐,我知道你和你妹妹之间有些误会,但法庭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场所。一旦判决下来,无论输赢,你们姐妹的关系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从她起诉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无法挽回了。”

“话不能这么说。”王浩然笑了笑,那笑声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林薇其实很在乎你这个姐姐,她只是……需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作为律师,我建议她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但这不代表她对你没有感情。”

我没说话。

“这样吧,”王浩然继续说,“林薇愿意做出让步。只要你承认挪用了她的那部分遗产,并承诺在两年内归还三十万,她可以撤诉。这已经是非常优厚的条件了,考虑到你这些年的付出。”

“我的付出值多少钱?”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林小姐,我理解你的情绪。但法律是法律,感情是感情。从法律上讲,父母遗产属于你们姐妹共有,你单方面处置了她的部分,这是事实。至于你额外的转账,那是你的自愿行为,很难主张返还。”

“所以你的建议是,我承认自己‘侵占’了妹妹的遗产,然后分期付款还她三十万?”

“这是对双方都最好的解决方案。”王浩然说,“否则一旦法庭判决,你很可能需要一次性返还四十三万五千元,还要承担诉讼费。你的小店……能承受这样的现金流压力吗?”

威胁。虽然包裹在礼貌的外衣下,但本质是威胁。

“王律师,”我说,“你了解林薇在英国的这六年,具体花了多少钱吗?”

“这与本案无关。”王浩然的语气冷了一些,“本案的核心是父母遗产的处置问题。”

“如果我告诉你,她花的钱远远超过遗产总额呢?”

“那是你们姐妹之间的赠与行为,与遗产分割无关。”王浩然回答得很快,显然早有准备,“林小姐,我是为你好。明天的庭审对你很不利,我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胜诉。到时候,你不仅要在法律上承担责任,还要面对道德上的谴责——一个侵占妹妹遗产的姐姐,这个名声可不好听。”

我站在人行道上,看着车来车往的街道,忽然笑了。

“王律师,你真的很专业。”我说,“但你知道吗?六年前,林薇出国前一夜,我陪她去商场买行李箱。她看中了一个两千多的箱子,我说太贵了,买个几百的就行。她当时就哭了,说同学都用名牌箱子,她不能太寒酸。”

电话那头安静了。

“最后我还是给她买了那个两千多的箱子。”我继续说,“然后用我自己的旧箱子,那个轮子坏了,我拿绳子绑着拖。送她去机场的时候,她推着新箱子走在前面,我拖着旧箱子跟在后面。过安检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姐,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我停顿了一下:“王律师,你相信承诺吗?”

“林小姐……”

“我相信过。”我打断他,“所以明天法庭见。”

挂断电话,我沿着街道慢慢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路过一家服装店,橱窗里挂着一条漂亮的连衣裙,标签上写着“新品上市,1299元”。我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睡衣,躺在床上。睡不着,睁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裂缝已经存在很多年了,我总说等有空了补一补,但一直没补。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短信:

“姐,浩然说你还是拒绝和解。你真的要闹到法庭上吗?让所有人看我们家的笑话?”

我没有回复。

几分钟后,她又发来一条:“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这几年我在国外真的不容易,那些光鲜的照片都是装出来的。我也有我的难处。你是我姐,就不能让让我吗?”

我还是没有回复。

第三条短信:“好,既然你非要这样,那就别怪我了。明天法庭上见。”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明天需要清醒的头脑,需要稳定的情绪,需要足够的力气,去面对那个我曾经用一切去保护的妹妹。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睡着了。梦里,我回到了六年前的那个机场。林薇推着新箱子走进安检口,回头朝我挥手,笑得很灿烂。我也朝她挥手,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我转身,拖着那个用绳子绑着轮子的旧箱子,走出机场。箱子的轮子坏了,我拖得很费力,绳子勒得手疼。

醒来时,天还没亮。凌晨四点,是我平时起床去批发市场的时间。

但今天不用去了。

我起床,冲了杯咖啡,坐在桌前,打开台灯。灯光下,那本蓝色笔记本静静地躺着。我翻开第一页,那张合影里,林薇靠在我肩上,眼睛红肿,我搂着她,表情空白。

照片下面,是我六年前写的一行字:“妹妹去英国了,要好好照顾自己。姐姐会一直在这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

天亮了。

第四章:法庭之上

区法院的民事审判庭比我想象的要小。深色的木质桌椅,高悬的国徽,墙上贴着“公正司法”的标语。旁听席上坐着十几个人,我认出其中有几个亲戚,还有批发市场的陈姐。她朝我点点头,眼神里有关切。

我坐在被告席,赵明宇在我旁边整理文件。他的西装熨烫平整,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和平时在事务所里那个不修边幅的样子判若两人。

“紧张吗?”他低声问。

“有点。”我说。

“正常。记住,回答问题前先思考,不要着急。如果对方律师的问题有陷阱,我会提出异议。”

我点点头,手心里全是汗。

九点整,法官入席。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法官,表情严肃,眼神锐利。书记员宣布开庭,核对当事人身份。

然后,原告和她的律师入场了。

林薇走进来时,整个法庭都安静了一瞬。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的米白色套装,长发挽成低髻,妆容淡雅,看起来干练又不失柔美。王浩然跟在她身后,一身深灰色西装,手提公文包,步伐从容。他们在原告席坐下,林薇的目光扫过我,很快移开,没有任何表情。

王浩然站起身:“审判长,原告方申请不公开审理,此案涉及家庭隐私……”

“驳回。”女法官直接打断,“本案为财产纠纷,不涉及国家秘密、个人隐私或其他法定不公开情形。继续。”

王浩然微微一怔,但很快恢复常态:“好的,审判长。”

庭审开始。首先是原告陈述。王浩然站起身,用清晰而富有感染力的声音讲述了“故事”:

“我的当事人林薇女士,六年前在失去双亲的悲痛中,怀揣求学梦想远赴英国。由于年幼且身处异国,她对家中财产状况并不了解。六年后,她学成归来,却发现父母留下的遗产已被姐姐林静女士单方面处置,一分不剩。作为遗产的共有人,林薇女士有权获得自己应得的部分,即八十七万元的一半,四十三万五千元。然而,被告林静女士拒绝归还,迫使我的当事人不得不诉诸法律……”

他的陈述逻辑清晰,情感充沛,将林薇塑造成一个无辜的、被蒙蔽的受害者。旁听席上传来窃窃私语,我能感觉到一些目光落在我身上。

轮到赵明宇了。他站起身,声音平静但有力:

“审判长,原告律师的陈述存在严重误导。首先,所谓‘单方面处置’并不准确。六年前,林薇女士主动提出使用全部遗产赴英留学,我的当事人林静女士基于姐妹亲情和对妹妹学业的支持,同意了这一安排。这并非单方面处置,而是家庭成员间的共同决定。”

王浩然立即举手:“反对!这只是被告的一面之词,并无证据证明林薇女士同意使用自己那部分遗产。”

“有证据。”赵明宇不慌不忙,从文件袋中取出一份材料,“这是六年前林薇女士赴英前签署的《家庭财产处置同意书》,上面明确写明:‘本人林薇同意将父母遗产全部用于本人英国留学费用,姐姐林静作为监护人及资金管理人。’并有林薇本人的签名。”

法庭里一片哗然。

林薇的脸色瞬间白了。她猛地转头看向王浩然,王浩然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显然,他们没想到这份文件的存在。

法官接过文件,仔细查看:“被告律师,这份文件的真实性是否经鉴定?”

“是的,审判长。”赵明宇说,“我们已申请笔迹鉴定,鉴定报告显示签名确为林薇女士本人所签。”

王浩然站起身:“审判长,即便这份文件真实,也不能证明我的当事人是在充分知情且自愿的情况下签署的。六年前,林薇女士刚刚成年,且沉浸在失去双亲的悲痛中,很可能在未完全理解法律后果的情况下签署了这份文件。”

“反对!”赵明宇立刻说,“原告律师的猜测毫无依据。林薇女士当时已年满十八岁,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且文件中明确列出了遗产总额及用途,不存在‘不理解’的情形。”

法官点头:“反对有效。原告律师,请针对文件本身提出质疑,而非推测。”

王浩然深吸一口气:“审判长,即便文件有效,也只能证明遗产的使用方向,不能剥夺林薇女士作为遗产共有人的权利。遗产属于姐妹二人共同所有,无论用于何种用途,林薇女士都应获得其应得份额。”

第一轮交锋,双方势均力敌。

接下来是举证质证环节。王浩然出示了一系列证据:父母死亡证明、遗产公证文件、银行账户流水(显示遗产转入我的账户后陆续转出),以及林薇在英国的学生证、学位证书等,用以证明她确实在国外求学,无法监管家中财产。

“这些证据表明,”王浩然总结道,“被告林静女士完全掌控了家庭财产,而我的当事人远在海外,对财产处置情况一无所知。被告利用了这种信息不对称,擅自处置了本属于两人的共同财产。”

轮到我们了。

赵明宇站起身,抱着一沓厚厚的文件走向法官席:“审判长,被告方提交第一组证据:2017年9月至2023年4月期间,被告林静向原告林薇的转账记录,共计一百五十三万七千六百元。”

他将银行流水复印件呈递给法官,同时给原告方也递了一份。

王浩然快速翻阅,脸色越来越难看。林薇凑过去看,眼睛瞪大,嘴唇微微颤抖。

“这……这些转账包含了遗产部分和个人赠与部分,”王浩然试图挽回,“不能混为一谈……”

“请原告律师听完。”赵明宇平静地打断,“这组证据旨在证明,我的当事人林静女士不仅将父母遗产全部用于妹妹留学,还从个人收入中额外支付了六十六万七千六百元。也就是说,林薇女士在英国的六年,总共花费了一百五十三万七千六百元,而非原告所声称的‘仅使用了遗产部分’。”

法官翻阅着厚厚的银行流水,眉头微皱:“被告,这些转账都有明确用途备注吗?”

“部分有,审判长。”我站起身回答,“比如‘学费’、‘生活费’、‘会议费’等。但更多时候是林薇直接说要多少钱,我就转多少,没有具体备注。”

“所以实际上,你也不清楚这些钱的具体用途?”法官问。

“是的。”我点头,“但我相信她。”

这句话说出口,法庭里安静了一瞬。

赵明宇继续:“第二组证据:林薇女士向被告索要资金的通信记录。”

他出示了微信聊天记录的打印件,以及整理成册的录音文字稿。王浩然立刻反对:“审判长,私自录音的证据合法性存疑!且这些通信记录涉及个人隐私……”

“这些录音是家庭成员间的日常交流,主要涉及经济往来,不涉及隐私核心。”赵明宇反驳,“且录音内容与微信文字记录能够相互印证,形成完整证据链。”

法官思索片刻:“录音证据的合法性待合议庭评议。但文字记录部分可以作为证据采纳。继续。”

赵明宇点头:“在这些记录中,林薇女士多次以‘学费不够’、‘生活费紧张’、‘急需用钱’等理由向被告索要资金。然而,第三组证据将显示,实际情况可能并非如此。”

他拿出那些社交媒体截图,放大投影在法庭的屏幕上。

一张张光鲜的照片:林薇在巴黎铁塔前微笑,在威尼斯乘贡多拉,在瑞士滑雪,在米其林餐厅用餐,手持名牌包,身着奢侈品,与王浩然在高档场所约会……

旁听席传来低低的惊呼声。

“根据林薇女士本人在社交媒体上的展示,”赵明宇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她在英国期间的生活远非‘窘迫’。这些旅行、奢侈品消费,显然超出了普通留学生的消费水平。而所有这些消费的资金来源,正是被告林静女士一笔笔汇去的钱。”

林薇的脸涨得通红,她猛地站起来:“那不是真的!那些照片……那些只是偶尔的!大部分时间我很节俭!”

法官敲了敲法槌:“原告,请控制情绪。你的律师会为你辩护。”

王浩然拉住林薇,低声说了什么,她才不甘心地坐下。

“审判长,”王浩然站起身,试图挽回,“社交媒体的展示具有片面性,不能反映真实生活全貌。我的当事人分享美好时刻,并不意味着她挥霍无度。而且,这些消费也可能来自她自己的打工收入或奖学金……”

“打工收入?”赵明宇立刻反问,“林薇女士在社交媒体上自称‘靠着奖学金和打工完成学业’,但根据我们的调查,她在英国期间从未有过正式的兼职工作记录。至于奖学金——这是她所在的大学出具的在读证明和缴费记录,显示她每年都需全额缴纳学费,并无任何奖学金抵扣。”

又一记重击。

王浩然哑口无言。林薇的脸色从红转白,手指紧紧抓着桌沿。

法官看了看双方,问道:“被告,你声称额外转账六十六万余元,这些钱的来源是?”

“我的服装店收入,以及一些零散打工。”我回答,“六年来,我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没有休息日,没有假期。所有赚的钱,除了基本生活开销,都汇给了林薇。”

“有证据吗?”法官问。

赵明宇出示了店铺的营业执照、纳税记录、进货单据,以及社区出具的证明,证实我这六年来确实在经营服装店,且生活俭朴。

“审判长,”赵明宇最后说,“本案的本质并非简单的遗产纠纷,而是一场关于亲情与背叛的悲剧。我的当事人林静女士,在失去双亲后,独自承担起家庭责任,倾尽所有支持妹妹完成学业。她牺牲了自己的青春、健康、甚至个人幸福,换来的是妹妹学成归来后的起诉。这不仅是法律问题,更是道德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林薇:“原告林薇女士,在享受着姐姐用血汗钱提供的优渥生活的同时,在社交媒体上塑造‘独立自强’的虚假人设,回国后第一件事不是感恩,而是起诉姐姐‘侵占财产’。这种行为,不仅违背了基本的人伦道德,也构成了对姐姐的欺诈和背叛。”

法庭里鸦雀无声。

法官沉默了片刻,看向王浩然:“原告律师,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王浩然站起身,努力保持镇定:“审判长,无论被告付出了多少,都不能改变她单方面处置共有财产的事实。法律是理性的,不能因为情感因素而扭曲。我的当事人有权获得她应得的遗产份额,这是法律赋予的权利。”

“权利?”赵明宇轻声反问,然后提高音量,“当林薇女士一次次向姐姐要钱,承诺‘以后一定还’的时候,她想过权利吗?当她穿着名牌、周游列国,在社交媒体上炫耀‘独立人生’的时候,她想过权利吗?当她带着精英律师未婚夫回国,第一件事就是起诉供养她六年的姐姐时,她想过权利吗?”

他转向法官:“审判长,法律不仅是条文,更是公平与正义的体现。如果今天法庭支持了原告的诉求,那么无异于告诉所有人:忘恩负义可以得到法律的支持,亲情付出可以随意践踏。这不仅是被告林静女士的悲剧,更是社会价值的沦丧。”

王浩然还想说什么,但法官抬起手:“双方辩论结束。现在进入最后陈述。”

先原告,后被告。

王浩然的最后陈述中规中矩,强调法律条文,强调财产权利,但明显失去了最初的底气。

轮到我了。

我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但努力站稳。看着法官,看着国徽,看着旁听席上一张张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最后,目光落在林薇身上。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审判长,”我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但努力保持平稳,“六年前,父母去世时,林薇十八岁,我二十五岁。葬礼上,她抱着我哭,说姐姐我只有你了。我说,不怕,姐姐在。”

法庭里很安静,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从那天起,我就是她的父母,她的依靠,她的全部。她说想去留学,我说好。她说钱不够,我说我给你。她说最后一次,我说行。六年,一百五十三万七千六百元,每一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因为记性好,是因为每一笔钱,都是我凌晨四点起床,晚上十点回家,一件衣服一件衣服卖出去攒下的。”

我的声音开始哽咽,但我忍住不哭。

“我不需要她感谢,真的。姐姐供妹妹读书,天经地义。但我从没想过,等她毕业了,出息了,第一件事是找律师,起诉我,说我是侵占她财产的坏人。”

林薇的肩膀开始颤抖。

“那些录音,”我继续说,“我为什么录音?一开始是真的怕记错,怕答应转的钱没转够。后来……后来是怕自己忘了,忘了为什么这么累,为什么这么苦。每次听到她在电话里说‘姐,你最好了’,‘姐,等我回来孝敬你’,我就觉得,值了。”

眼泪终于还是流下来了,但我没有擦。

“审判长,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钱。那些钱,花了就花了,我不心疼。我心疼的是,我用六年的青春和汗水,养出了一个把我告上法庭的妹妹。”

我转向林薇,直视她的眼睛:

“林薇,你还记得吗?你出国前一夜,说你会让我过上好日子。我说不用,你过得好就行。现在你过得好吗?剑桥博士,精英律师未婚夫,穿名牌,住酒店,吃米其林。你过得真好。”

“那我呢?”我的声音终于破碎,“我这六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有关心过一次吗?问过一次‘姐,你累不累’吗?”

林薇抬起头,满脸是泪,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不怪你想过好日子,”我摇头,“但我怪你,用我的骨头熬汤,喝完了,还要砸碎我的碗。”

说完这句,我坐下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

法庭里一片寂静。旁听席上,陈姐在抹眼泪,几个亲戚摇头叹息。法官沉默地看着卷宗,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法官开口:“本案事实清楚,但涉及家庭情感,本庭需要时间评议。现在休庭,十五分钟后宣判。”

法槌落下。

第五章:休庭时分

休庭的十五分钟,像一百五十年那么长。

我被赵明宇扶着走出审判庭,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走廊里挤满了人,亲戚们围上来,七嘴八舌:

“小静,你受苦了……”

“薇薇那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别难过,法官会公正判决的……”

陈姐挤过来,递给我一瓶水:“小林,喝点水。你刚才说得太好了,我们都听哭了。”

我接过水,道了声谢,却拧不开瓶盖。手抖得太厉害。

赵明宇帮我拧开,低声说:“去洗手间洗把脸吧,一会儿还要听判决。”

我点头,朝洗手间走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夏日的热风吹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埃气息。路过一间调解室时,我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是林薇和王浩然。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那份同意书?不是说都处理干净了吗?”林薇的声音又尖又急。

“我怎么知道她还留着原件?”王浩然的语气也不太好,“而且那份文件确实对你很不利,但我已经强调了你是被迫签署的……”

“被迫?法官信了吗?你没看到她的表情吗?”林薇几乎是在喊,“还有那些录音!她居然录音!她一直在算计我!”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

“是什么?是输定了!所有人都用那种眼神看我!你知道旁听席上那些人怎么议论我吗?忘恩负义!白眼狼!”

“林薇,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我的脸都丢尽了!以后我还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混?王浩然,这就是你给我出的好主意!”

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争吵,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六年的付出,六年的等待,换来的是一场官司,和洗手间门后妹妹的抱怨——抱怨的不是伤害了我,而是丢了她的脸。

我没有进去,转身走向洗手间。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面色苍白,但眼神是平静的。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一遍又一遍。

出来时,在走廊遇到了林薇。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脸上的妆已经被泪水弄花,眼圈乌黑,看起来狼狈不堪。

我们隔着三米的距离对视。走廊里人来人往,但我们之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

“姐……”她开口,声音沙哑。

我没说话。

“我不是……我没想闹成这样。”她语无伦次,“是浩然说,这是最快拿回钱的办法。他说你肯定不会给我,只能打官司……他说有百分之九十的胜算……”

“所以他让你告我,你就告了?”我问。

“我……我需要钱。”林薇低下头,“浩然说,如果我们结婚,要在北京买房,首付至少要三百万。他家里能出一半,剩下一半……”

“所以你就来要我这八十七万?”我打断她,“不,是四十三万五。因为你说,只要一半。”

她抬起头,眼泪又流下来:“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没办法……浩然的家庭条件很好,他父母要求门当户对。如果我一分钱都没有,他们会看不起我……”

“所以你就选择让我被人看不起?”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林薇,这六年,你花了我一百五十三万。如果我没记错,你博士读的是社会学,不是金融。你觉得,一个正常的社会学博士,六年需要花一百五十三万吗?”

她的脸白了。

“那些奢侈品,那些旅行,那些米其林餐厅,”我继续说,“你说那是‘偶尔的’。但你的Instagram上有三百多张照片,其中两百多张是在高档场所。平均每个月三张‘偶尔’?”

“那是……那是为了社交需要。”她挣扎着辩解,“在英国,融入圈子很重要。如果太寒酸,会被排挤……”

“所以你就用我的血汗钱,去融入那个圈子?”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林薇,你知道我这六年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吃十块钱的盒饭,穿卖不掉的衣服,住三十平米的出租屋。我最大的奢侈,是每个月去一次超市,买点打折的肉。而我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给了你,让你去买名牌包,去吃法餐,去瑞士滑雪。”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还记得吗?”我问,“你出国第二年,说要参加一个学术会议,需要三万。我当时刚交完房租,只剩五千。我去求批发商赊账,去求房东宽限,最后凑齐了三万给你。汇完钱的那个月,我吃了整整三十天的馒头配咸菜。”

“我……我不知道……”她喃喃。

“你当然不知道。”我说,“因为你从来不会问。你只会在钱快花完的时候打电话给我,撒娇,哭诉,承诺。然后继续花,继续要,继续承诺。”

走廊尽头,王浩然走了过来。他看到我们,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走了过来。

“林小姐,”他站在林薇身边,恢复了律师的冷静,“刚才的庭审,有些情况确实出乎我的意料。但法律是法律,感情是感情。我仍然建议你们调解,这对双方都好。”

“怎么调解?”我问。

“林薇可以撤诉,你也不需要归还任何钱。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王浩然说。

“什么都没发生过?”我重复这句话,觉得荒谬至极,“王律师,一百五十三万,六年青春,一场官司,你说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你想怎样?”王浩然的语气冷下来,“林小姐,我必须提醒你,即便法庭最终判决林薇败诉,你也得不到任何补偿。你额外的转账属于赠与,很难追回。而这场官司给你带来的名誉损失,可能远比那四十三万五千元更大。”

他在威胁我,用我最在乎的东西——这家小店,这个我经营了六年的小小生计。在这个批发市场,名声就是一切。如果背上“侵占妹妹财产”的恶名,供应商不会再给我赊账,顾客不会再上门,这个店就完了。

我看着王浩然,这个西装革履、精英做派的律师,忽然明白了林薇为什么选择他——因为他们是一类人。精致,利己,善于计算得失,永远站在“正确”的一方。

“王律师,”我说,“你知道吗?在法庭上,你一直在讲法律,讲权利,讲公平。但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公平吗?”

他没说话。

“公平是,我倾尽所有供妹妹读书,她学成归来,不该起诉我。”我一字一句地说,“公平是,我吃了六年苦,她享了六年福,现在不该嫌我给的还不够多。公平是,我可以不要她还钱,但她不该说我欠她钱。”

王浩然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有一丝波动。

“至于名誉,”我继续说,“我林静,批发市场里卖衣服的,起早贪黑,诚实经营,供妹妹读完博士。我问心无愧。如果有人认为我错了,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的。”

远处,书记员在喊:“请双方当事人及律师回到法庭,即将宣判。”

我转身走向审判庭,没有再看林薇一眼。

回到座位上,赵明宇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我说。

法官入席,法槌敲响。

“现在宣判。”女法官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经过合议庭评议,针对原告林薇诉被告林静遗产纠纷一案,作出如下判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六章:判决之后

“……本院认为,父母遗产属于原、被告共同所有,但考虑到遗产实际全部用于原告留学支出,且被告额外支付了巨额费用,原告在留学期间的生活消费水平明显超出合理范围,其行为已构成权利滥用。”

法官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心里。

“原告林薇在明知被告为其支付巨额费用的情况下,仍以遗产分割为由提起诉讼,其行为违背诚实信用原则,亦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中关于家庭和谐、互助友爱的要求。”

林薇的脸色越来越白,手指紧紧抓着桌沿,指节发白。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相关规定,判决如下:一、驳回原告林薇的全部诉讼请求;二、案件受理费八千七百元,由原告承担。”

法槌落下,清脆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闭庭。”

两个字,结束了这场持续两个多小时的审判。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亲戚们纷纷站起来,有人鼓掌,有人叹息。陈姐朝我竖起大拇指,眼里有泪光。

赵明宇长舒一口气,拍了拍我的肩:“我们赢了。”

赢了。

这两个字在我脑海里盘旋,却感觉不到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赢了官司,输了妹妹。或者说,妹妹早就输了,从她决定起诉我的那一刻起。

林薇坐在原告席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王浩然在快速整理文件,表情严肃,看不出情绪。

法官离开后,旁听席上的人开始往外走。几个亲戚围过来,想说什么,但看到我的表情,又止住了。赵明宇在和他们低声交谈,解释判决结果的意义。

我独自坐着,看着对面的林薇。她终于动了,缓缓站起身,转向我。我们隔着法庭中间的那条过道对视,像隔着六年的时光,隔着那一百五十三万七千六百元,隔着无数个她撒娇要钱、我咬牙转账的日夜。

王浩然拉了她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她甩开他的手,朝我走来。

“姐。”她停在我面前,声音很轻,“你满意了?”

我没说话。

“看着我身败名裂,你满意了?”她的声音开始颤抖,“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都知道我花了你一百多万,都知道我在国外挥霍无度……你满意了吗?”

“不满意。”我说。

她愣了一下。

“我从不想要这样的结局。”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和我有七分相似的眼睛,“我想要的是你学成归来,我们姐妹团聚,你找份好工作,我继续开我的小店。周末一起吃饭,聊聊家常,像普通姐妹一样。”

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现在不可能了。”

“从你起诉我的那一刻起,就不可能了。”我说。

王浩然走过来,站在林薇身边,看着我:“林小姐,虽然本案判决了,但林薇作为遗产共有人,理论上仍有权利要求分割。只是基于本案具体情况,法庭驳回了她的诉求。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就遗产的实际分割进行协商……”

“王律师,”赵明宇打断他,“判决已经生效,本案终结。如果你有其他诉求,请另行起诉。”

王浩然皱了皱眉,但没再说什么。他转向林薇:“走吧,这里没什么好待的了。”

林薇没动,依然看着我:“那六十六万……我会还你的。”

“不用了。”我说。

“我会还的!”她突然提高音量,“我会一分不少地还给你!从今天起,我不欠你的!”

“你从来没欠过我钱,”我平静地说,“你欠我的,是六年的姐妹情分。这个,你还不了。”

她的表情凝固了,眼泪不停地流,却不再说话。

王浩然拉着她往外走,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愤怒,羞愧,悔恨,还有一丝残留的依恋。然后她转身,消失在门外。

法庭里只剩下我和赵明宇,还有几个还没离开的亲戚。

“走吧,”赵明宇说,“我送你回去。”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赵明宇理解地点点头:“好。判决书过几天会寄给你。这个案子……结束了。”

结束了。

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法庭里,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赢了。

我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却尝不出任何滋味。没有想象中的释然,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空荡荡的疲惫,像一场大病初愈。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批发市场的微信群。陈姐在里面发了一条消息:“小林赢了!公道自在人心!”

下面是一排排的“恭喜”“太好了”“恶有恶报”。

我关掉手机,站起身,腿还是有些软。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外走。

走出法院大门,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车流,人流,喧嚣的城市一如既往。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回家?那个三十平米的出租屋?

回店里?那个堆满廉价服装的小店?

还是去哪里?

我在台阶上坐下,看着马路对面的公交站。32路公交车缓缓驶来,停下,开门,人们上下下,然后开走。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两个小时的审判,只是一场梦。

不知坐了多久,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薇发来的短信,很长:

“姐,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利用了你的爱。对不起,我习惯了索取,忘记了感恩。对不起,我为了所谓的面子,所谓的未来,伤害了唯一真正爱我的人。浩然说得对,我是个自私的人。我不配做你的妹妹。那六十六万,我会还的,用我的一生来还。不是钱,是欠你的情分。再见,姐姐。祝你幸福。”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阳光反射在玻璃上,刺得眼睛生疼。

然后我删除了短信,拉黑了她的号码。

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下台阶。路边有家便利店,我走进去,买了一瓶冰水。拧开,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冷却了胸口的灼热。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明宇:“你在哪?还好吗?”

“我没事。”我说,“准备回店里。”

“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了。谢谢你,明宇。”

“别客气。有需要随时打电话。”

挂断电话,我朝公交站走去。等车的时候,看到街对面的大屏幕上在播放广告,一个光鲜亮丽的女孩在镜头前微笑,背景是豪华的写字楼。字幕打出:“追逐梦想,不负青春。”

车来了,我投币上车,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车子缓缓启动,窗外的城市风景向后移动。经过批发市场时,我看到陈姐的店门口围了几个人,似乎在讨论什么。看到公交车,她朝我挥手。

我也朝她挥了挥手。

车子继续前行,路过银行,路过超市,路过我曾经陪林薇买行李箱的商场。那个商场已经重新装修了,外墙贴着崭新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切都在变,一切又都没变。

回到店里,陈姐立刻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小林,快喝点,这么热的天。官司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太好了,老天有眼!”

我接过碗:“谢谢陈姐。”

“谢什么!你这些年怎么对妹妹的,我们都看在眼里。那丫头真不是东西,良心被狗吃了!”陈姐愤愤不平,“以后她就不是你妹妹了,咱们不认她!”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店里来了几个熟客,都听说了官司的事,纷纷为我抱不平。我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应付着,心里却异常平静。好像那场审判抽走了我所有的情绪,剩下的只是一具空壳。

傍晚,我提前关店。没有回出租屋,而是去了父母的墓地。

墓地在郊外的山上,要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天空是橘红色的。墓地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树的声音。

父母的墓碑并肩而立,照片已经褪色。我把带来的花放在墓前,站了很久。

“爸,妈,”我轻声说,“今天,我和林薇在法庭上见了。我赢了,她输了。但我觉得,我们都输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我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如果你们在,会怎么选?会像我一样,把所有钱都给她吗?还是会留一点给自己?”

没有答案,只有风声。

“但我真的尽力了。”眼泪终于流下来,不是为官司,不是为钱,是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我尽力做个好姐姐,尽力让她过得好,尽力不让你们失望。可我还是搞砸了。”

天色渐渐暗了,山下的城市亮起点点灯火。我擦干眼泪,对着墓碑鞠了一躬:“我要走了。以后可能不会常来,但我会好好活着。你们放心。”

转身下山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林静小姐吗?我是《城市晚报》的记者,想采访您关于今天那场官司的事。听说您含辛茹苦供妹妹留学六年,她却回国起诉您侵占财产,这是真的吗?您能谈谈感受吗?”

我愣住了。

“我们想做一个专题报道,呼吁社会关注亲情与法律的边界。您愿意接受采访吗?”

我看着山下璀璨的灯火,沉默了几秒。

“不愿意。”我说,“这是我家的私事,不想公开。”

“可是林静小姐,这是一个很有社会意义的话题……”

“对不起,我不接受采访。”

挂断电话,我沿着山路往下走。没走几步,手机又响了,又是一个陌生号码,另一个媒体的记者。

我直接关机。

山下,城市的喧嚣越来越近。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投币,坐下。窗外的霓虹灯快速掠过,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晚上九点。打开门,熟悉的狭小空间,熟悉的孤独感。但我今天觉得,这小小的空间很安全,很踏实。

洗了澡,躺在床上,打开手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几十条短信,大部分是媒体记者,也有几个亲戚朋友。我一条都没回。

打开微信,批发市场的群里还在讨论我的事。陈姐在群里说:“大家都别打扰小林了,让她静一静。”

下面一群人附和。

我发了一条消息:“谢谢大家关心,我没事。明天照常营业。”

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梦到了小时候。林薇五岁,我十二岁。她摔倒了,膝盖磕破了,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我跑过去,把她抱起来,拍掉她身上的土,说“不哭不哭,姐姐吹吹就不疼了”。她真的不哭了,挂着眼泪说“姐姐最好了”。

梦里的阳光很暖,风很轻,她的笑容很甜。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窗外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七章:余波未平

判决后的第三天,事情还是传开了。

虽然我拒绝了所有采访,但法庭是公开的,旁听席上那么多人,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最先是在批发市场这个小圈子里传,然后是整条商业街,再然后,不知道谁把消息发到了网上。

上午十点,店里刚开门,陈姐就拿着手机冲了进来:“小林,你快看!你上热搜了!”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微博热搜榜,第十三位:#姐姐供妹妹留学六年反被起诉#。

点进去,第一条是一个营销号发的长文,标题耸人听闻:“现实版农夫与蛇!姐姐倾家荡产供妹留学,妹妹海归后第一时间起诉姐姐!”

文章里详细描述了庭审过程,引用了大量“知情人士”的说法,还配了几张模糊的法庭外照片——其中一张是我和林薇在走廊对峙的场景。下面的评论已经破万:

“这妹妹还是人吗?”

“姐姐太可怜了,六年一百五十多万,我十年都挣不到这么多!”

“剑桥博士就这德行?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建议人肉这个妹妹,让她社会性死亡!”

“姐姐的店在哪?我要去支持!”

我往下翻,看到有人贴出了林薇的社交媒体账号。那条“普通女孩如何逆袭剑桥博士”的笔记下面,已经涌入了上万条评论,全是骂声:

“靠姐姐血汗钱逆袭的‘普通女孩’?”

“又当又立的典范!”

“取关了,恶心!”

“剑桥知道自己的博士这么不要脸吗?”

再往下,有人扒出了王浩然的信息,他所在的律所官网已经被攻陷,评论区一片骂声,要求律所开除这种“无良律师”。

我把手机还给陈姐:“怎么会传出去?”

“肯定是那天旁听的人发的。”陈姐愤愤地说,“不过也好,让大家都看看那丫头的真面目!看她以后还怎么在圈子里混!”

正说着,店里进来了几个年轻女孩,看起来像是大学生。

“请问……是林静姐姐的店吗?”其中一个怯生生地问。

我点点头:“我是林静。”

女孩们眼睛一亮:“真的是你!我们在微博上看到了,特意来支持你的生意!”

“对!我们要买衣服!”

“姐姐你要坚强!”

“那种妹妹不值得你伤心!”

她们开始在店里挑选,一边挑一边叽叽喳喳地讨论。我有些不适应,但还是微笑着服务。那天上午,店里来了十几拨这样的客人,有年轻女孩,有中年妇女,甚至还有一对老夫妻,说看了新闻很心疼我,非要买几件衣服支持。

到中午时,货架上的衣服已经卖掉了三分之一。陈姐过来帮忙,一边收银一边说:“你看,还是好人多!”

下午,赵明宇打来电话:“林静,你看到网上的消息了吗?”

“看到了。”

“事情闹得有点大。”他的声音有些担忧,“林薇和王浩然那边可能会采取行动。王浩然所在的律所已经发了声明,说王浩然的代理行为是正常执业,与律所立场无关。但舆论压力很大。”

“他们会怎么样?”

“不好说。但你要做好准备,可能会有记者去店里找你,或者有更极端的人去骚扰林薇。我建议你这几天先关店休息一下。”

我看着店里络绎不绝的客人,摇了摇头:“不用。我没做错什么,不怕见人。”

“可是……”

“明宇,谢谢你的关心。但我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挂断电话后,我继续招呼客人。下午的人更多了,小小的店面挤得水泄不通。很多人根本不是来买衣服的,就是想来看看我,和我说几句话,拍几张照片发到网上。

“姐姐加油!”

“你是个好姐姐,会有好报的!”

“那种妹妹不要也罢!”

我微笑着应付,心里却越来越疲惫。这种突如其来的关注让我无所适从,我不需要同情,不需要赞美,我只想回到过去那种平静的生活——早起,开店,理货,算账,日复一日。

傍晚时分,人终于少了些。我正准备关门,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不是客人,他的气质和这个小店格格不入。

“林静小姐?”他问,声音温和有礼。

“我是。”

“我是《深度周刊》的记者,李明。”他递过来一张名片,“想和您聊聊,不一定是报道,就当是……记录。”

我本想拒绝,但看到他的眼神——没有猎奇,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平静的专注——我改变了主意。

“店里太乱,我们去隔壁的茶馆吧。”我说。

茶馆是陈姐的老公开的,很安静。我们要了个包间,点了两杯茶。

李明没有立刻打开录音笔或笔记本,而是先喝了口茶,然后说:“林小姐,我先说明,我不是来挖料的,也不是来做道德审判的。我只是想听你完整地讲一遍这个故事,从开始到现在。”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觉得,网上的碎片化信息扭曲了这件事的本质。”他认真地说,“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好人被坏人欺负’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家庭、牺牲、付出与背叛的而复杂的故事,往往更接近真实。”李明看着我,“你可以选择不说,但我相信,有些话憋在心里,需要有个出口。”

我沉默了很久,看着茶杯里漂浮的叶片,终于开口。

从父母去世开始讲,到那八十七万遗产,到林薇出国,到六年间一笔笔的汇款,到那些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那些深夜记账的灯光,那些省吃俭用的日子。讲到她每次要钱时的撒娇和承诺,讲到我越来越厚的记账本,讲到那些录音。

李明听得很认真,偶尔记录几个关键词,但大部分时间只是倾听。

“所以,当你接到法院传票时,是什么感觉?”他问。

“像是被捅了一刀。”我说,“但奇怪的是,不觉得疼,只觉得冷。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的那种冷。”

“庭审那天呢?”

“像一场梦。我看着对面的她,穿着名牌套装,妆容精致,旁边坐着精英律师。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这六年,我们活成了两个世界的人。她飞得很高,而我,还在地上拖着那个轮子坏了的旧箱子。”

李明轻轻点头:“判决后,她发短信说会还你钱,你说不用。为什么?”

“因为那六十六万,从来不是钱的问题。”我抬起头,“那是我六年的青春,六年的生活,六年的希望。她还不了。”

“那如果她真的还了呢?”李明问,“你会接受吗?”

我想了想,摇头:“不会。接受了,就好像那六年可以等价交换。但有些东西,是换不了的。”

茶馆包间的窗外,天色渐渐暗了。服务员进来开了灯,暖黄的光线落在木质桌面上。

“林小姐,最后一个问题。”李明合上笔记本,“经历了这一切,你还相信亲情吗?”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

相信吗?那个我曾经毫无保留去相信的人,给了我最深的一刀。

但我想起大伯在法庭上为我作证时愤怒的表情,想起陈姐端来的绿豆汤,想起那些素不相识却来店里支持我的陌生人。

“我相信。”我说,“但不是所有的亲情都值得相信。亲情就像一面镜子,你付出什么,就会照出什么。我付出了一切,照出的是背叛。但这不代表所有的镜子都会碎。”

李明站起身,伸出手:“谢谢你的信任。文章写好后,我会先发给你看。”

我握了握他的手:“不用给我看。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那是你的视角。”

他有些意外,但点了点头:“好。”

送走李明,我回到店里准备打烊。手机上有几条未读微信,是批发市场群里的消息。有人在转发一篇刚出来的公众号文章,标题是《六年血汗供妹留学,反被起诉:一个姐姐的自白》。

点开,是李明写的。文章很克制,没有煽情,只是平静地叙述了整个故事。没有刻意美化我,也没有刻意丑化林薇,只是呈现事实。最后一段这样写:

“在这场官司里,没有赢家。姐姐失去了妹妹,妹妹失去了良知。而旁观者看到的,是一面破碎的亲情之镜。但愿这面镜子,能照见我们每个人内心最真实的模样。”

文章下面的评论已经过万,还在快速增长。我关掉手机,开始清点今天的营业额——是平时一个星期的量。

锁好店门,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北京。

我接起来。

“林静小姐吗?我是王浩然。”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我们……能谈谈吗?”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不是官司的事。”他顿了顿,“是林薇。她……不太好。”

我的心紧了一下,但语气依然平静:“所以呢?”

“她从昨天开始就没出过酒店房间,不吃不喝,只是哭。我劝她,她也不听。”王浩然的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诚恳,“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你什么,但……你能不能来看看她?毕竟,你是她姐姐。”

“曾经是。”我说。

“林静小姐,我知道林薇做了很过分的事。但她现在真的很脆弱,网上的舆论……已经失控了。有人找到酒店,往房门上泼油漆。酒店要求我们退房,其他酒店也不愿意接待。她的手机号被曝光,收到了几百条辱骂短信。她导师发来邮件,委婉地建议她暂时不要回英国,说这件事已经影响了学校的声誉……”

“所以呢?”我重复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对不起。”王浩然说,声音很低,“我不该打这个电话。打扰了。”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夏夜的暖风吹过,却觉得浑身发冷。

林薇。那个曾经在我怀里撒娇的小女孩,那个说“姐姐最好了”的妹妹,那个承诺要让我过上好日子的亲人。

她现在躲在酒店房间里,被全世界唾骂。

我应该感到快意吗?我应该觉得这是报应吗?

为什么我心里只有一片荒凉?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电脑,搜索“林薇  剑桥  博士”。果然,相关的讨论已经蔓延到了学术圈。有人扒出了她的论文,质疑她的研究经费来源;有人发邮件给她的导师,要求调查她是否存在学术不端;更有人发起联名信,要求剑桥大学撤销她的学位。

一个曾经光鲜亮丽的海归博士,一夜之间成了全网唾弃的对象。

我关掉网页,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起床,穿好衣服,出门。打车去了王浩然和林薇住的那家五星级酒店——从林薇的Instagram定位里看到的。

酒店大堂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前台小姐礼貌而疏离:“请问您找哪位客人?”

“林薇。我是她姐姐。”

前台小姐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显然认出了我。她打了个电话,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对我说:“王先生请您稍等。”

几分钟后,王浩然从电梯里出来。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西装皱巴巴的,眼里布满血丝。

“你真的来了。”他说,语气复杂。

“她在哪?”

“楼上。但……”他犹豫了一下,“她状态很不好,可能会说一些伤人的话。”

“她说的还少吗?”我反问。

王浩然苦笑了一下,领我进了电梯。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映出我们俩的身影——一个穿着廉价T恤和牛仔裤,一个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都疲惫不堪。

房间在顶层套房。王浩然刷卡开门,示意我进去。

套房很大,客厅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但房间里一片狼藉——行李箱开着,衣服散落一地,茶几上堆满了外卖盒和空酒瓶。空气里有烟味、酒味和一种压抑的绝望。

林薇蜷缩在沙发角落里,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她手里握着一个酒杯,里面还有半杯琥珀色的液体。

看到我,她愣住了,酒杯从手中滑落,在地毯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印记。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嘶哑,“来看我笑话?”

我没说话,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城市像一张铺开的发光地毯,美丽而遥远。

“说话啊!”她突然站起来,踉跄了一下,“你不是赢了吗?不是让全世界都知道我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了吗?现在满意了?高兴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你觉得,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让你身败名裂?”

“不然呢?”她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你录音,你保存所有转账记录,你在法庭上声泪俱下……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让我被所有人骂,让我在学术界混不下去,让我生不如死!”

“林薇,”我平静地说,“如果我想毁了你,根本不用等到今天。六年间任何一天,我只要停止汇款,你的留学就结束了。那些奢侈品,那些旅行,那些你引以为傲的光鲜生活,瞬间就会崩塌。”

她僵住了。

“但我没有。”我继续说,“因为我以为,你在追求更好的生活。我以为,那些钱能换来你的未来。我以为,等你成功了,会记得是谁托着你往上爬。”

“我记得!”她尖叫,“我记得!所以我回来了!我带着博士学位回来了!我本来可以让你过上好日子的!可是浩然说……浩然说……”

她看向王浩然,眼神里满是怨怼:“他说我们要在北京买房,首付要三百万。他说他家里只能出一半,剩下一半要我出。他说如果我一分钱都没有,他父母不会同意我们的婚事。他说……他说姐姐的钱本来就有我一半,拿回来天经地义……”

王浩然低下头,没有说话。

“所以你就听了?”我问,“听了这个认识不到一年的男人的话,起诉供养你六年的姐姐?”

“我能怎么办?”她跌坐回沙发,双手捂住脸,“我爱他啊……我想和他结婚……我想留在北京……我不想再回到那个小城市,不想再过穷日子……我吃了六年的苦,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凭什么还要从头开始?”

“所以我就活该吃一辈子苦?”我的声音终于颤抖了,“林薇,你有没有想过,这六年,我是怎么过的?你每天在剑桥的图书馆里看书时,我在批发市场里抢货;你和同学去欧洲旅行时,我在店里理货到深夜;你穿着名牌参加酒会时,我穿着十块钱的T恤卖衣服。你有你的梦想,我也有我的生活。但我为了你的梦想,放弃了我的生活。”

她抬起头,眼泪不停地流:“我知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姐,我真的没办法……我一个人在英国,什么都得靠自己……那些光鲜都是装出来的,我也很累啊……”

“谁不累?”我打断她,“我凌晨四点起床的时候不累吗?我吃一个月馒头咸菜的时候不累吗?我冬天没有暖气夏天没有空调的时候不累吗?但我从来没跟你说过,因为我觉得,这是我该做的。我是姐姐,我该照顾你。”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她压抑的哭声。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林薇,我今天来,不是来骂你,也不是来看你笑话。我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她抽泣着看着我。

“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起诉我吗?”

她愣住了,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如果重来一次,”我继续说,“在你回国那天,你会先来找我,还是先去找律师?”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滴在皱巴巴的睡衣上。

“如果重来一次,”我的声音也哽咽了,“在你要那最后一笔五万块去冰岛看极光的时候,我会不会说‘不’?”

我们都哭了,在这个豪华的酒店套房里,在这个我们曾经梦想过却从未抵达的世界里,像两个孩子一样痛哭。

王浩然默默地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不知哭了多久,我们渐渐平静下来。林薇从地上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时,她看起来清醒了一些。

“姐,”她坐在我对面,声音依然沙哑,“如果我说我后悔了,你信吗?”

“我信。”我说,“但后悔改变不了什么。”

“我知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姐,那六十六万,我真的会还你。不是分期,是一次性。浩然说,他愿意先借给我。”

“不用。”我说,“我说过,那不是钱。”

“那是什么?”她抬头看我,眼神迷茫。

“是我的六年。”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是我本该拥有的人生,是我错过的可能性,是我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你还不了。”

窗外,天边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我走了。”我说,“你好自为之。”

“姐!”她叫住我,“我们……还能做姐妹吗?”

我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林薇,”我说,“从你决定起诉我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妹妹了。”

走出酒店时,天已经亮了。清晨的城市很安静,街道上只有清洁工在扫地。我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批发市场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姑娘,这么早去批发市场进货啊?”

“嗯。”我点点头。

“真辛苦。”司机感慨,“我女儿也像你这么大,每天睡到中午才起床。”

我笑了笑,没说话。

车子穿过空旷的街道,路过法院,路过银行,路过那家我曾陪林薇买行李箱的商场。一切都在晨光中苏醒,准备开始新的一天。

回到店里时,陈姐已经在隔壁开门了。看到我,她惊讶地问:“小林,你眼睛怎么这么红?没睡好?”

“嗯,没睡好。”我说,“陈姐,今天能帮我看看店吗?我想休息一天。”

“当然可以!”陈姐立刻说,“你回家好好睡一觉,店里交给我。”

我道了谢,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公园。清晨的公园里有很多晨练的老人,打太极的,舞剑的,散步的。我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平静的湖面。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明宇发来的消息:“林薇那边的事情在网上持续发酵,王浩然所在的律所今天早上发了公告,宣布王浩然已主动辞职。剑桥大学那边也有消息,说可能会对林薇的学位进行复核。”

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关掉手机,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脸上,暖暖的。远处传来鸟叫声,还有老人收音机里的戏曲声。世界依然在运转,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悲伤而停止。

不知坐了多久,我起身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去了银行。

排队,取号,等待。轮到我了,我把银行卡递进窗口:“麻烦把我账户里所有的钱都取出来。”

柜员是个年轻女孩,看了一眼账户余额,有些惊讶:“女士,您确定要全部取出吗?一共是十二万七千三百五十六元八角。”

“确定。”

“需要预约,大额取款。”

“那就预约明天。”

办完手续,走出银行,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存折——六年来,我第一次看到账户里有这么多钱。以前每次有点积蓄,就会转给林薇。

现在,这些钱终于属于我了。

我去了房产中介,看了几个小户型。最后选定了一套五十平米的二手房,总价八十万,首付二十万。我付了定金,签了意向书。

然后去了汽车4S店,买了一辆国产电动车,全款八万。不是什么好车,但能遮风挡雨,能带我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下午。我开车去了海边——这个城市靠海,但我六年没来看过海了。

把车停在沙滩边,我脱了鞋,赤脚走在沙滩上。海浪拍打着岸边,带着咸腥味的风吹起我的头发。远处有孩子在堆沙堡,有情侣在散步,有老人在捡贝壳。

我在沙滩上坐下,看着无边无际的大海。

六年了。我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薇。她换了个号码发来的短信:

“姐,我定了明天的机票回英国。学位复核的事情,我会去面对。那六十六万,我会分期打到你账户。对不起,还有,谢谢你。再见。”

我没有回复。

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金色。我起身,拍拍沙子,穿上鞋,走向我的车。

新生活开始了。

第八章:新的开始

新房子的过户手续办得很快。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拿到房产证的那天,我一个人去了新家。

房子在一个老小区,没有电梯,但采光很好。站在阳台上,能看到楼下的花园,几个老人在下棋,孩子在玩耍。我买了一些简单的家具——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个沙发。都是最基础的款式,但都是新的,属于我自己的。

搬家的那天,陈姐和几个相熟的摊主来帮忙。小小的房子里挤满了人,大家说说笑笑,帮忙打扫卫生,摆放家具。

“小林,这房子真不错!”陈姐擦着窗户说,“虽然旧了点,但位置好,离市场也近。”

“是啊,终于有自己的窝了。”卖箱包的老李感慨,“你这些年太不容易了。”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卖内衣的刘姨拍拍我的肩。

我看着这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空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墙上没有裂缝,地板没有翘起,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这是我用六年血汗换来的,不,是我用一场官司赢回来的——不是赢回了钱,是赢回了自己的人生。

搬家完,大家在附近的小餐馆吃了顿饭。席间,陈姐突然说:“小林,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陈姐你说。”

“你知道,我家那口子的茶馆生意一直不温不火。我们想转型,做成那种……有特色的,比如读书茶馆,或者文艺沙龙之类的。但缺个合伙人。”陈姐看着我,“你愿不愿意入股?不用出多少钱,主要是想借你的人气。”

我愣了一下:“我的人气?”

“你还不知道吧?”刘姨笑着说,“你现在可是咱们市场的名人了!好多人都慕名来你店里买衣服,连带着我们这几家的生意都好了不少!”

“是啊,”老李也说,“现在网上都叫你‘最美姐姐’,说你有情有义,自立自强。你要是愿意跟陈姐合伙,肯定能带动生意!”

我这才意识到,那场官司带来的不仅仅是伤痛,还有意想不到的关注。我的小店生意比以前好了三倍,很多人特意来买东西,就为了跟我说几句话,合个影。

“让我考虑考虑。”我说。

晚上,我坐在新家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思考陈姐的提议。入股茶馆,意味着我可以有一份更稳定的收入,也可以尝试新的领域。但服装店是我经营了六年的心血,舍不得放弃。

手机响了,是赵明宇。

“林静,在干嘛呢?”

“坐在新家的阳台上发呆。”

“恭喜乔迁。”他笑着说,“有件事想跟你说。我们律所最近接了几个公益法律援助的案子,需要一些有社会影响力的人参与宣传。主任问我能不能请你帮忙,拍几条普法短视频,讲讲你的经历,普及一下财产继承和赠与的法律知识。”

“我?普法?”我有些意外,“我不懂法律啊。”

“不需要你懂,就讲讲你的故事,然后我们律师来解读法律条文。”赵明宇说,“一来可以帮到有类似困惑的人,二来……也算是对那场官司的一个了结,用积极的方式。”

我想了想:“好,我答应。”

“太好了!那这周末开始?每次拍摄会付你酬劳,虽然不多……”

“不用酬劳。”我说,“免费。”

“那怎么行……”

“真的不用。”我坚持,“如果能帮到别人,就值了。”

挂了电话,我继续看着夜景。这座城市,曾经让我觉得冰冷而陌生,现在却有了温度。我有了一套小房子,有了一辆车,有了愿意帮我的邻居,有了可以尝试的新机会。

也许,这就是生活给我的补偿——在夺走一些东西之后,又悄悄送回另一些。

周末,我去赵明宇的律所拍摄第一条短视频。内容很简单,就是讲述我的故事,然后赵明宇从法律角度分析:父母遗产如何分割,赠与的法律效力,家庭内部的财务往来如何规范等等。

拍摄完,赵明宇请我喝咖啡。

“林静,你有没有想过,把服装店扩大?”他问。

“想过,但没想好怎么扩。”

“我有个朋友做服装电商,现在正想找线下体验店合作。”赵明宇说,“你的店位置不错,也有了一定知名度,如果能跟他合作,可以做线上线下联动。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明宇,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赵明宇推了推眼镜,有些不好意思:“高中时,你帮过我。记得吗?我被人欺负,是你站出来保护我。”

我努力回忆,却想不起来。高中时的赵明宇是个瘦小的书呆子,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不太说话。而我,因为父母工作忙,要照顾妹妹,性格比较强势,确实经常“多管闲事”。

“真的不记得了。”我实话实说。

“不记得也好。”他笑了,“总之,你现在需要帮助,我能帮就帮。”

“谢谢。”我真诚地说。

一周后,我见到了赵明宇的朋友,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叫周子轩。他做服装电商五年,有自己的设计和供应链,但一直想开线下店。

我们谈得很投机。他看中了我的店面和“故事”,我看中了他的产品和渠道。我们决定合作:他把我的店作为线下体验店,我帮他运营线下销售,利润分成。

签合同那天,周子轩说:“林姐,我看了你的故事,很佩服。这个时代,像你这样重情重义的人不多了。”

“我不是重情重义,”我摇头,“我只是做了我认为该做的事。”

“那更难得。”他认真地说,“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并且坚持去做,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新店装修期间,我暂时闭店。每天去盯装修,和周子轩讨论陈列方案,学习电商运营的知识。忙碌,但充实。

偶尔,我会想起林薇。不知道她在英国怎么样了,学位复核有没有通过,那些网暴有没有平息。但只是想想,没有联系。

一个月后,新店开业了。店名还是叫“静薇服装店”——六年前开店时取的名字,我和妹妹的名字各取一字。很多人劝我改名,说“薇”字不吉利。但我没改。

有些记忆,不是改个名字就能抹去的。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陈姐、老李、刘姨他们自然不用说,赵明宇和周子轩也来了,还带来了花篮。甚至有一些陌生面孔,说是从网上看到消息特意来的。

“林姐,终于等到你重新开业了!”一个年轻女孩兴奋地说,“我一直关注你的微博,每天都盼着!”

我这才知道,有人帮我建了个微博超话,叫“最美姐姐林静”,已经有几万粉丝了。里面分享我的故事,也分享类似的家产纠纷案例,还有法律科普。

“这些都是网友自发做的。”女孩说,“大家被你的故事感动,也想帮助有类似遭遇的人。”

我看着店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有种不真实感。一个月前,我还蹲在仓库里清点廉价服装,为下个月的租金发愁。现在,我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新车,有了合作伙伴,还有了这么多陌生人的支持。

生活,真的会好起来吗?

晚上打烊后,我一个人在店里整理。新店面积扩大了一倍,装修简洁明亮,衣服的款式和质量也提升了很多。周子轩的设计很受年轻人喜欢,开业第一天就卖掉了三分之一库存。

手机震动,是一条银行到账短信:50000元,转账人:林薇。

附言:第一期还款。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

第二天,又有一笔50000元到账。第三天,第四天……连续十天,每天五万。

第十一天,我收到了林薇的邮件:

“姐,我知道你不愿意接我电话,所以发邮件。五十万已经还你了,剩下的十六万七千六百元,下个月还清。我的学位保住了,但导师建议我休学一年,调整状态。我接受了,现在在一家咖啡馆打工。每天端盘子、洗杯子,很累,但踏实。这是我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挣钱。浩然回北京了,我们分手了。他说他承受不了压力,我说没关系,我本来就不该依赖任何人。姐,对不起,还有,谢谢。希望有一天,我能真正地跟你道歉,而不是隔着屏幕。”

我没有回复。

但那天晚上,我做了六年来第一个关于林薇的好梦。梦里,她不是那个光鲜亮丽的海归博士,也不是那个在法庭上冷漠的原告,而是五岁那年摔破了膝盖,哭着要我抱的小女孩。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但心里轻松了许多。

新店运营了一个月,生意越来越好。周子轩又提出了新想法:做自己的品牌。以我的故事为灵感,设计一个系列,名字就叫“姐妹”。

“不是煽情,”他说,“是探讨亲情与独立,付出与成长。现在的年轻人很吃这一套。”

我同意了。设计稿出来时,我看到了一组很有张力的服装:一半是柔软的面料,温柔的剪裁,象征付出与包容;另一半是硬挺的面料,利落的线条,象征独立与坚韧。两种风格在同一件衣服上碰撞,却意外地和谐。

“这就是你和林薇。”周子轩说,“一个是柔软的守护者,一个是坚硬的追梦人。本可以相辅相成,却最终背道而驰。”

我摸着那些样衣,久久不语。

品牌发布那天,我们办了一个小型的时装秀。没有专业的模特,就请了店里的老顾客和市场的摊主们来走秀。陈姐穿着那件“姐妹”系列的主打款,紧张得同手同脚,却赢得了最多的掌声。

秀结束后,一个记者采访我:“林小姐,您现在可以说是创业成功了。对于未来,有什么规划吗?”

我想了想,说:“我想开一个工作室,专门帮助那些因为家庭财产纠纷陷入困境的人。提供法律咨询,心理辅导,还有就业指导。因为我知道,在那种情况下,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有人拉你一把。”

记者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太好了!需要投资吗?我可以帮你联系……”

“暂时不用。”我笑着说,“我想先从小做起,帮一个是一个。”

晚上,我开车去了海边。这次不是一个人,车里放着新店的账本,还有工作室的策划案。海水依然在拍打岸边,但这一次,我看着大海,心里充满的不再是茫然,而是希望。

手机又响了,是林薇。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

我犹豫了三秒,接听了。

“姐。”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在机场,准备登机了。”

“去哪?”

“非洲。参加一个公益项目,帮助那里的女童上学。”她说,“一年时间。”

我沉默。

“走之前,我想见你一面。”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什么,但是……能见一面吗?就在机场,十分钟就好。”

我看着远处海面上的月光,说:“好。”

掉转车头,开往机场。深夜的道路很空旷,路灯在车窗外连成一条光带。我开得不快,心里很平静。

到达机场时,林薇已经等在出发大厅。她瘦了很多,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素面朝天,背着一个大大的旅行包,看起来像个学生。

我们坐在候机区的椅子上,中间隔着一个座位。

“谢谢你来。”她说。

“不用谢。”

“钱……都还清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剩下的十六万七千六百元,现金。我知道你不会要,但还是想当面给你。”

我没接。

她就把信封放在中间的座位上。

“去非洲,是你自己的决定?”我问。

“嗯。”她点头,“我想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不是为了简历,不是为了虚荣,就是单纯地想帮帮别人,就像你当年帮我一样。”

“那边条件很苦。”

“我知道。”她笑了笑,“但再苦,也没有你当年苦。”

广播响起,提示她的航班开始登机。

她站起来,背起旅行包:“我该走了。”

“保重。”我说。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姐,如果……我是说如果,一年后我回来,我们能……重新开始吗?”

我没说话。

她点点头,明白了:“没关系。等我变成更好的人,再来问你。”

转身,走向安检口。没有回头。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信封。最终,我还是拿了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沓沓整齐的现金,还有一张纸条:

“姐,这些钱,我一分一分挣的。在咖啡馆端盘子,在便利店值夜班,在中文学校教课。虽然少,但是干净的。谢谢你,给了我重生的机会。林薇。”

我把信封放回包里,站起身,走出机场。

室外,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我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打开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老照片——父母葬礼后,我和林薇唯一的合影。照片里的她靠在我肩上,眼睛红肿,我搂着她,表情空白。

看了很久,我点了删除。

然后发动车子,驶向晨光。

第九章:一年之后

一年后的秋天,“静薇姐妹工作室”正式挂牌成立。

工作室就在我服装店的二楼,六十平米的空间,分隔成咨询室、会议室和一个小型图书角。装修简单温馨,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我请一位书法家写的:“渡人渡己”。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陈姐、老李、刘姨这些老邻居自然不用说,赵明宇和周子轩也来了,还带来了他们的朋友。媒体的记者也来了几个,举着相机拍照。

我没有搞剪彩仪式,只是准备了一些茶点,让大家随意交流。赵明宇主动提出,每周五下午来工作室提供免费法律咨询。周子轩则承诺,工作室如果需要活动场地,他的服装店可以提供。

“林姐,你现在可是咱们这片的名人了!”陈姐笑着说,“大家都说,你是从苦难里开出花来了。”

“什么名人,就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我给大家倒茶。

正说着,门口进来一个人。五十岁左右的女人,衣着朴素,神色憔悴。她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请问……这里是帮助家庭纠纷的地方吗?”她怯生生地问。

“是的,请进。”我迎上去。

女人坐下后,开始讲述她的故事:丈夫早逝,她独自把儿子拉扯大,卖了老房子供儿子出国读书。儿子毕业后留在国外,娶了外国媳妇,很少回来。现在老房子拆迁,儿子突然回来,要分拆迁款。

“他说房子有他一半,法律上是这样规定的。”女人抹着眼泪,“可是那房子是我和他爸当年一起攒钱买的,他爸走了之后,是我一个人还的贷款。供他读书的钱,也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现在他要分钱,还要把我赶出去……”

我递给她纸巾,静静地听。这样的故事,这一年我听了太多。父母倾尽所有供子女读书,子女学成后却反过来算计父母;兄弟姐妹为了财产反目成仇;夫妻离婚后为了一点点财产争得你死我活……

人性在金钱面前,往往经不起考验。

但人性中也有光。

等女人讲完,我开始给她分析:法律上儿子确实有权继承父亲的那部分遗产,但母亲多年的付出和贡献也应该被考虑。建议她先和儿子沟通,如果不行再走法律途径。同时,我介绍了赵明宇给她,约了下周五的法律咨询。

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陈姐感慨:“又是一个可怜人。”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苦。”我说。

工作室的日常工作并不轻松。大多数时候,我只是一个倾听者,听那些被亲情伤害的人讲述他们的故事,给他们倒一杯茶,递一张纸巾。有时候,我会分享自己的经历,不是为了比较谁的苦更多,而是为了告诉他们:你看,我也经历过,我走出来了,你也可以。

渐渐的,工作室有了一点名气。有人慕名而来,有人经人介绍,甚至有人从外地专程赶来。我开始需要预约,每天只能接待三到四位访客。

赵明宇说这是好事,说明有需求。他帮我把工作室注册成了正式的公益组织,可以接受社会捐赠。第一笔捐款来自一个匿名的网友,五千元,附言:“谢谢你让我相信,善良会有回响。”

我把每一笔捐款都公示在工作室的墙上,每一笔支出都有详细记录。透明,是信任的基础。

秋天深了,服装店的“姐妹”系列卖得特别好。周子轩又设计了一个新系列,叫“重生”,灵感来自破茧成蝶。我们商量着,把“姐妹”和“重生”两个系列的收益,拿出百分之十捐给工作室。

“这样形成一个良性循环。”周子轩说,“帮助别人的人,自己也会得到帮助。”

十一月的某一天,我收到一个从非洲寄来的包裹。没有寄件人信息,但我知道是谁。

打开,里面是一条手工编织的围巾,粗糙但温暖。还有一本相册,里面是林薇在非洲的照片:她教孩子们读书,帮妇女们打水,在简陋的教室里上课。照片里的她晒黑了,瘦了,但笑容很真实,眼睛里有光。

相册的最后一页,贴着一张纸条:

“姐,这里的孩子没有课本,我就自己编教材;没有教室,我们就在树下上课。一个女孩告诉我,她的梦想是当医生,因为她的妈妈死于难产。我看着她,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个一心想要飞出小城的女孩。不同的是,她想飞回来,帮助更多的人。这一年,我教了三百个孩子,帮五十个妇女学会了识字。虽然累,但每晚都睡得很踏实。谢谢你,给了我重生的机会。还有,对不起。林薇。”

我把围巾围上,很暖和。相册放在工作室的书架上,和其他来访者的纪念品放在一起。

赵明宇来咨询时看到了,问:“她寄来的?”

“嗯。”

“变化很大。”

“是啊。”

“你会原谅她吗?”

我整理着书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这一年来很多人问过,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原谅不是一瞬间的事,”我说,“是一个过程。我现在不恨她了,但要说完全原谅,可能还需要时间。”

“理解。”赵明宇点头,“有些伤痕,需要一辈子来愈合。”

“但至少,”我笑了笑,“她在变好,我也在变好。这就够了。”

十二月底,工作室成立三个月,我们举办了一个小型的答谢会。邀请了过去三个月所有来咨询过的人,还有帮助过工作室的朋友。陈姐带来了她老公茶馆新研制的点心,周子轩提供了场地布置,赵明宇做了简短的法律讲座。

来了三十多人,把小小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大家分享自己的故事,互相鼓励,气氛温暖而融洽。

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有些腼腆地说:“我来说两句吧。三个月前,我来这里的时候,想死的心都有。我弟弟骗走了我所有的积蓄,老婆要跟我离婚,我觉得人生完了。林老师听我说了一下午,没给我什么建议,就是听我说。但说完之后,我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后来赵律师帮我打了官司,要回了一部分钱。现在我找了一份新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踏实。老婆也没跟我离婚,说看我还有救。”

大家都笑了,鼓掌。

一个女人接着说:“我也是。女儿在国外,找了个外国男朋友,说要结婚,不回来了。我把所有的养老金都寄给她买房子,结果她连婚礼都没请我参加。我觉得自己白养了这个女儿,整天以泪洗面。来这儿之后,林老师告诉我,爱不是投资,不求回报。现在我每周跟女儿视频一次,关系好多了。她说明年带外孙回来看我。”

一个又一个故事,一个又一个从绝望中走出来的人。

最后轮到我。我站起来,看着这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心里充满感激。

“谢谢大家今天能来。”我说,“三个月前,我开这个工作室的时候,只是想帮帮那些和我有类似经历的人。但我没想到,在这个过程中,被治愈最多的人,是我自己。”

“听你们的故事,看你们一点点走出阴霾,我开始明白,苦难不是用来比较的,而是用来理解的。被伤害过的人,更懂得如何不伤害别人。失去过的人,更珍惜拥有的东西。”

“这个工作室叫‘姐妹’,不是因为我和我妹妹的故事,而是因为,我希望这里能成为一个像姐妹一样的地方——可以倾诉,可以依靠,可以互相扶持。无论你是姐姐,还是妹妹,是母亲,还是女儿,在这里,你都能找到理解和支持。”

掌声响起,持续了很久。

活动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赵明宇帮我收拾场地,突然说:“林静,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如果林薇现在回来,你会见她吗?”

我擦桌子的手顿了顿:“会。”

“然后呢?”

“然后……就看她想说什么,想做什么了。”我继续擦桌子,“人都会变,我也在变。一年前的我,可能不会见她。但现在,我觉得,给彼此一个机会,不是坏事。”

赵明宇笑了:“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柔软了。”他说,“也变强大了。”

收拾完,赵明宇走了。我独自站在工作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这个城市依然灯火璀璨,但不再让我觉得冰冷和遥远。

手机震动,是一条新邮件提醒。来自林薇。

“姐,项目结束了,我明天回国。如果你愿意见我,下午三点,老地方见。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无论如何,谢谢你给了我这一年。林薇。”

老地方,是我们小时候常去的一家甜品店,后来拆迁了,但原址附近新开了一家。她居然还记得。

我回复:“好。”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到了。甜品店装修得很温馨,空气里弥漫着奶油的甜香。我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两杯奶茶——她小时候最爱喝的。

三点整,门开了。林薇走进来,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毛衣,背着一个帆布包,风尘仆仆,但眼神清澈。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姐。”她轻声说。

“回来了。”我把一杯奶茶推到她面前,“还是热的。”

她看着那杯奶茶,眼圈突然红了。

“别哭,”我说,“妆花了不好看。”

“我没化妆。”她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在非洲,化妆给谁看呢。”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喝着奶茶。窗外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这一年,”她先开口,“我想了很多。想我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想我到底想要什么,想我欠你什么,又想还你什么。”

“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一些。”她看着手里的奶茶,“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出国留学,不是剑桥博士,不是名牌包包,不是别人的羡慕。我想要的是被爱,被重视,被认可。但我用错了方法,我以为那些外在的东西能给我这些,结果越走越远,最后连最开始的爱都失去了。”

我静静地听。

“在非洲,我教那些女孩读书。她们中的很多人,一辈子可能都走不出那个村子。但她们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对知识的渴望,对未来的向往,让我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她抬起头,看着我,“不同的是,她们感谢每一个帮助她们的人。而我,把一切当作理所当然。”

“现在呢?”我问。

“现在我知道,没有什么东西是理所当然的。”她说,“爱不是,付出不是,宽容更不是。姐,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但我想让你知道,我真的变了。我会用余生来证明这一点。”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我在非洲的日记。”她说,“每一天,我都记下自己的反思。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一共三百六十五页。我想让你看到,我不是说说而已,我是真的在改变。”

我翻开笔记本。字迹工整,每一页都写得很满。有反思,有感悟,有忏悔,也有希望。最后一页写着:“今天要回国了。不知道姐姐会不会见我,但无论如何,我要回去。因为真正的改变,不是逃避,而是面对。”

合上笔记本,我看着眼前的林薇。晒黑的皮肤,粗糙的双手,朴素的笑容。不再是那个精致的海归博士,而是一个历经沧桑却眼神清澈的女人。

“姐,”她小心翼翼地问,“我能在你的工作室帮忙吗?不要工资,就是打杂。我想做点什么,来弥补……”

“工作室缺一个项目助理。”我说,“负责整理案例,接待访客,安排预约。工资不高,但管饭。”

她愣住了,然后眼泪涌出来,拼命点头:“好!我干!我一定好好干!”

“但有个条件。”我认真地说,“不准提起我们的关系。在工作室,你就是普通员工,我是负责人。一视同仁,没有特殊待遇。”

“我明白。”她擦掉眼泪,“这样最好。”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聊了聊她在非洲的经历,聊了聊工作室的情况。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小心翼翼地试探,慢慢地靠近。

最后,我说:“走吧,带你去工作室看看。”

走出甜品店,秋天的阳光正好。我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风吹过,路边的梧桐树叶哗哗作响。我抬头看了看天,很蓝。

“姐,”林薇突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机会。”她说,“也谢谢你,从来没有放弃过我,即使在我放弃自己的时候。”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林薇,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你。我放弃的,是那个只知道索取、不懂感恩的妹妹。但如果你真的变了,我愿意重新认识你。”

她哭了,又笑了,用力点头。

我们继续往前走。前方,工作室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路还很长,但我们都在路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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