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除夕那天是称重日,我又比双胞胎妹妹重了两斤,妈妈狠狠甩了我一巴掌。
“你嘴巴怎么这么贱,是不是又偷吃炸鸡了?我闻到味儿了!”
我慌张地摆手说没有,是妹妹吃的,真的是妹妹吃的。
妈妈更生气了,她把我胳膊上的肉像扭煤气开关一样拧来拧去,我痛得直掉眼泪。
“还敢撒谎,体重秤不会骗人,什么时候你这两斤肉饿没了才能吃饭!”
为了能去奶奶家吃团圆饭,我从昨天晚上到今天下午什么都没吃。
饿得肚子痛,我跪在地上哀求妈妈:
“妈妈,我真的快一天没吃饭了!求求你了我去奶奶家吃完席再减肥好不好?”
妈妈一脸冷漠:
“嘴馋是病,为了满足馋嘴你什么谎都撒得出来,不让你饿个狠的不长记性!”
她把我锁在房间里,带着妹妹出发去奶奶家。
我倒在体重秤旁边时,妈妈不知道,我再也没有馋嘴的机会了。
1
妈妈最自豪她的两个女儿都是童模,对我和妹妹的形体管理十分严苛。
妹妹是天生易瘦体质,而我喝口凉水都发胖。
昨天晚上她明明在我们房间里吃了三盒炸鸡,可今天称重体重就是没有明显增长。
我之前跟妈妈说过我和妹妹的体质差别,但妈妈不信:
“你们是双胞胎,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的不同!陆蕊!你管不住嘴天天偷吃还找借口!”
可是我真的没有偷吃啊,妈妈。
我真的好饿,饿得好像整个胃都被贯穿了一样痛。
妈妈对不起,我不是乖孩子,我等不到体重秤显示我掉两斤了,我现在必须要吃东西。
我和妹妹住在一个房间里,我记得妹妹总是会往自己的床头柜里存零食,有时候那些零食还会跑到我床头柜里,让我被妈妈骂,像今天这样让我被妈妈罚不许吃饭。
拉开妹妹的床头柜,我眼睛一亮,还有一包好丽友,我拆开包装袋就要吃——
“如果不是我回来拿莎莎的围巾,差点忘记你房间里还偷藏了零食。”
我悚然转头,妈妈冷峻的脸出现在门口。
她一把夺走我手里的好丽友捏了个稀烂从窗口扔出去。
“原本还想从团圆饭上打包点东西回来给你吃,看来你完全不需要。”
爸爸的声音从妈妈手机里传过来:
“喂,老婆,真的不带蕊蕊吗,蕊蕊奶奶也好久没见她了,老人家想孙女……”
妈妈的声音轻飘飘的:
“明晚还要去二舅家吃席,到时候也能见到,今天必须给她一个惩罚,她太不像话了!”
我看着妈妈的背影,脑门直冒冷汗。
“妈妈……我是真的饿……”
妈妈却砰的一声把门重新锁上,爸爸和她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们真的要在奶奶家里过夜吗,蕊蕊一个人在家里晚上肚子饿怎么办?”
“饿一顿不会死,还能把她偷吃的炸鸡消化掉,再说了她指不定往房间的角角落落藏了多少零食呢……”
妈妈,我真的没有吃炸鸡,一口都没有。
而房间里的零食……我绝望地发现,现在我连一颗糖都找不到了。
刚才的好丽友,竟然是这个被上锁的房间里最后一口吃的……
我开始晕眩,肚子里像是有一只怪兽在横冲直撞,噬咬我的血肉。
当了童模以后,为了维持和妹妹一样让妈妈满意的体重,我只能挨饿。
可是我饿狠了总是会报复性进食,我真的太饿了,我根本忍不住,一旦吃多,之前都白饿了。
只能饿更长时间、饿更多顿来弥补暴食的后果。
于是形成了恶性循环。
长此以往,我的肚子渐渐养出了一只怪兽。
每一次肚子里的怪兽出现的时候,我都诚实地跟妈妈说“我饿得肚子痛”,可是妈妈每一次都不信我。
因为每次称重日前一天,妹妹总是会点外卖,那个味总是散不掉会被妈妈闻到。
妈妈只会指着我说是我偷吃的。
“跟猪一样就知道吃吃吃!你看你胖成什么样了!还敢诬陷妹妹,妹妹要是偷吃,为什么比你轻!”
妈妈,我再也不暴食了,以后我每一顿都少吃好不好。
我再也不想挨饿了,真的好痛。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妈妈说只要我掉了两斤就可以去吃饭。
我不断颤抖着腿从地上爬起来去称重。
没有——什么都没有——连一斤都没掉。
一次又一次站上体重秤,可这个机器总是无法出现让我满意也让妈妈满意的数字。
突然,我连体重秤上的数字都看不清了。
世界在我眼前翻转,我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2
不知到底过去了多久,再次有意识时,我闻到了一阵浓郁的香味。
松鼠鱼、酱油鸡、年糕炒蟹……还有奶奶做的红烧猪蹄,我最爱吃那个了,真的好香啊……
怎么回事,是爸爸妈妈接我去奶奶家吃团圆饭了吗?
我就知道妈妈不会那么狠心的,她是爱我的,她舍不得我饿肚子。
我睁开眼睛,眼前真的是大家在吃团圆饭的场景!
我看到一个空的座位,那个座位一定是留给我的,我冲过去,高兴地欢呼:
“爷爷奶奶二叔小姑!过年好!”
但我的身体没刹住,穿过了年夜饭的桌子。
“蕊蕊真的不来吗?我还做了她最爱吃的红烧猪蹄呢!”
“哎呀妈,我们在家里给她留了饭的,你根本不用担心她被饿着。”妈妈神色不太自然地回应奶奶的话。
我愣着,妈妈,你怎么跟奶奶撒谎呢,你根本没给我留饭。
“那也不能不让孩子跟我们一起吃年夜饭啊,到底犯了什么天大的错,一年到头就指望这顿饭给来年添福呢。”奶奶不太高兴,她向来最疼我。
爸爸没忍住,站起身:
“我去接蕊蕊,不管怎么说,年夜饭还是要吃的。”
妈妈把筷子一摔,脸色难看。
“我管教孩子你添什么乱?平常不见你多关心孩子,这时候倒是会做好人。”
“孩子还小,犯了什么错就要有对应的惩罚,规矩要早早定下来,不然都像你这样,她以后养成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就没人管得了她了。”
爷爷连忙劝道:“好了好了,你媳妇把两个孩子教得多好,别人知道我们家有两个童模都可羡慕了,你就别掺和了,坐下吃饭,团圆饭不讲那些不开心的。”
爸爸没办法,只能坐下来。
妈妈脸色缓和,跟还是不太高兴的奶奶说:
“妈,明天去二舅家吃席你就能见到蕊蕊了,到时候让蕊蕊坐你旁边给你看个够行了吧?”
奶奶勉强笑了下:
“行行行,反正我们老人家确实不懂你们年轻人怎么管孩子,你们看着办吧!”
“就是可惜我这红烧猪蹄啊,蕊蕊是吃不到咯!”
妹妹陆莎转了转眼睛:
“奶奶你可以给我吃啊!昨晚姐姐点了三盒的炸鸡外卖,香死我了,可是我怕今天称体重的时候数字太难看所以一直忍着,饿了好久呢!”
“姐姐看起来也不是很想吃奶奶你做的红烧猪蹄,明明妈妈说今天要过称体重这一关才能来奶奶家的……”
我瞪大眼睛,愤怒让我脱口而出:
“你撒谎!吃炸鸡的明明是你!”
我跑过去就要推她,可我还是穿过了陆莎,惯性让我扑到了地上。
不痛。
我再度愣住。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大家看不到我听不到我?为什么我连摸都摸不到大家?
——因为我死了。这个冰冷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回荡。
3
听到陆莎说的这句话,在场所有人除了妈妈都皱起了眉。
妈妈见怪不怪地摊手:
“你们听,不是我不让她来的,是她自己作的吧?”
爸爸也没有了刚才对我的心疼,而是不满:
“陆蕊太不像话了!三盒炸鸡啊,她就馋成那样吗!炸鸡重油重盐,吃下去对小孩子身体伤害多大!老婆你管教得好,就该让她长个记性!”
妈妈露出满意的神色。
二叔也说我:
“这蕊蕊也太不懂事了,大嫂,你平时少给蕊蕊一点零花钱吧,孩子就是手里有了钱才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吃,别把身体吃坏了!”
妈妈无奈:“她们做了童模,自己劳动所得,我们做家长的全霸占了也不好,总要留一些的。”
“不过二弟你这么说也是给我提了个醒,蕊蕊估计全把钱用来买那些垃圾食品了,莎莎乖,以后把蕊蕊那份都给莎莎好了,她们姐妹不分彼此,还能督促蕊蕊。”
小姑也说:“这个办法好,好孩子就要有更多的奖励。”
小姑给陆莎夹了一只大鸡腿。
妈妈,我满眼失落地看着她。
我没有把钱都花在吃上,我攒了很久的钱,给所有人都准备了一份新年礼物,我想让大家都开心。
可是我还没把那些礼物带到年夜饭上,就饿死了。
大家为什么都不信我是个好孩子呢?
我把目光转向最偏爱我的奶奶,奶奶呢?
奶奶沉着脸,却是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数落我的数落我,奖励陆莎的奖励陆莎。
而是开口问:
“莎莎,你怎么证明你没有说谎?如果你没有说谎,年夜饭上你说这种话是不是在揭你姐姐的短?如果你说谎了,昨天晚上蕊蕊才给我发了微信说她肚子饿好想吃我做的红烧猪蹄,她怎么可能像你说的那样?”
“不行,蕊蕊不在场你们在话里都把她欺负成这个样子了,我必须去接她过来!”
4
我飘过去想像以前那样抱住奶奶,奶奶!还是你最疼我!
可是我再次穿了过去。
奶奶,对不起,我要让你失望了,你接不回来我了,我再也吃不了你做的红烧猪蹄了。
因为我已经死了。
奶奶披上外套就要走,众人连忙拦下她。
“妈!年夜饭都已经开始了你这时候走像什么话啊!”
“老婆子!好好的一个团圆饭你非要闹是不是!”
二叔和爷爷一个使劲儿就把奶奶推回了座位上。
“妈,我知道你疼蕊蕊,可你也不能是非不分啊,一直没跟你们说你们不了解,蕊蕊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她是明知故犯。”妈妈不太高兴,“你怎么还反过来说莎莎不对呢,她个半大孩子能说谎吗,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妈妈,可我也是半大孩子啊。
陆莎低着头,肩膀一颤一颤的,小姑仔细一看,惊呼:
“莎莎都哭了呢!妈你也太过分了,怎么能那么说小姑娘,莎莎也是你孙女啊,你也太偏心了!”
爸爸连忙安慰:
“莎莎不哭了好不好,过年高高兴兴的,咱们不掉金豆子哦。”
爷爷也把那一大盆红烧猪蹄都捧到陆莎面前,放话道:
“今天这盆红烧猪蹄全归莎莎了,我看谁还敢唧唧歪歪!”
陆莎抽噎着说:“奶奶,对不起,我再也不乱说话了,就算我说的都是真的,只要能让你高兴,我就什么都不说了。”
大家更是一番安慰,好不容易才把陆莎逗得破涕为笑。
她像个团宠一样,爸爸妈妈,二叔一家和小姑,还有爷爷,都围着她转。
我缩在奶奶旁边,没有人看得到我。
奶奶的脸色更加难看:
“行行行,是我惹人烦了行了吧。”
“不接就不接,我打个电话总行了吧,我总要问问蕊蕊吃了没吃的啥。”
爷爷直接把碗摔在地上,如惊雷般炸响。
“你非要闹得所有人都过不了一个好年是不是!”
“老大媳妇都说了明天晚上去你弟弟家吃席自然会带上的,就是不让陆蕊来今天的年夜饭而已,你到底在闹什么!”
“搞得好像今天见不到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一样,还非要打电话,有什么好打的,都说了给她留饭了还能饿死吗!啊!”
爷爷声色俱厉,气氛沉重得可怕。
奶奶彻底沉默。
爸爸出来打圆场:
“好了,团圆饭呢,大家继续吃啊,妈你继续吃,爸你也别气了,妈年纪大了容易老糊涂,我们多包容一下啊。”
妈妈退一步,安抚奶奶:
“好了妈,明天早上你和我们一起去接蕊蕊好了吧,这个年就让蕊蕊和你一起住,行了吧。”
听到妈妈说的,我美美地畅想起来,奶奶最怕我饿肚子,因为她小时候经常饿肚子,所以关心我的方式就是不断给我做好吃的,我在奶奶家一定不会挨饿。
好想在奶奶家住啊,我怎么还没吃一口红烧猪蹄就死了呢。
爸爸妈妈打完圆场,大家又继续热热闹闹吃起来,只是气氛终究还是冷了下来。
次日一早,奶奶就坐上了爸爸的车,奶奶执意要坐在副驾,妈妈和陆莎坐在后排。
“我昨晚给蕊蕊发了好几条微信,她都不回,是不是生我气了觉得我没去接她?”奶奶喃喃道。
陆莎皱着眉,妈妈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些出神,爸爸敷衍般安抚:
“可能是蕊蕊睡得早呢,妈,你别想那么多,马上就能见到蕊蕊了。”
到了家里,一开门奶奶就朝我的房间喊:
“蕊蕊!快出来!奶奶来了!你看奶奶给你带了什么,是保温饭盒里的红烧猪蹄喔!想不想吃?”
陆莎神色不虞,一把打开门锁推开房间门:
“姐,你怎么这么大排场,奶奶可是专门为了你……”
她突然停了话,瞪大了眼睛。
5
“莎莎,愣着干什么,别挡在门口,让奶奶进去。”妈妈脱了外套在沙发,也没仔细看一眼房间。
奶奶刚要靠近房间,这时又掉了个头。
“不着急不着急,我先把红烧猪蹄盛出来,方便蕊蕊吃。”
奶奶端着笑脸就去了厨房。
妈妈皱眉:“妈,你也别太溺爱蕊蕊了,她估计还没起床呢,等她洗漱完,你盛出来的猪蹄也冷了。”
奶奶连忙停住扭动保温饭盒的手,“哦对对对,等蕊蕊起来再说。”
爸爸一回家就坐到了沙发上,开始刷抖音,头也没抬。
妈妈又朝房间喊了一声:
“莎莎,你一直站在门口干嘛,愣什么呢。”她眸光一转,一簇火冒了出来,“你姐不会又点了什么大食量外卖吧!”
她疾步往我房间走去。
妈妈,你忘了吗,昨天你临走前,把我的房间锁起来了,我就算点了外卖也拿不到啊。
我飘到妈妈身后,有些担心,我不知道自己的尸体过了这么久变成了什么样子,会不会变得很可怕。
“孩子还什么都没说你不要直接做这种定性的猜测行不行?”奶奶不高兴地放下保温饭盒,也往我房间走。
妈妈轻轻推开陆莎,“莎莎你到底看到什么了这么入神……”
突然,她眸光一定,整个人僵住了。
陆莎声音颤抖:“陆蕊……陆蕊她倒在地上,她脸上那是什么……”
我飘过她们率先近距离去看,原来,过去了十几个小时,我的鼻尖、眼皮、颧骨都长满了青紫色的斑纹,嘴唇泛着恐怖的暗紫色,与苍白到发青的肤色对比,触目惊心。
那是……尸斑啊,人死后就会慢慢烙印在皮肤上,像是死神的证明。
奶奶个子矮,看儿媳妇和小孙女都堵在门口动也不动全都挡住,直接推开了两人。
我回过身飘过去想挡住奶奶的视线。
“奶奶,不要看!我现在好丑,你不要看!”
可是奶奶听不见,我也挡不住。
“蕊蕊啊!奶奶来了!快起床,奶奶带了好吃的……”
“啊!!!”
“我的蕊蕊!你怎么了!”
奶奶冲上前,扶起倒在体重秤旁的我,却未料我的身体冰冷僵硬到像一块臭石头,她怎么抱也抱不动。
奶奶眼睛一眨,热泪就落在我失去了温度的脸颊上。
我一颤,那颗泪好像烫到了我心里。
长这么大,我从没见过奶奶哭,她总是笑呵呵的,眯着眼睛喊我吃饭,是最乐天派的老太太。
“这是怎么回事……蕊蕊的身体怎么这么冷,她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奶奶拼命地搓弄我的脸颊,想要把我的皮肤搓热,可是只有一颗又一颗掉下来的眼泪是热的。
我奔上前,奶奶,你别搓了,我已经死了,再也不是把小手放进你的手心搓一搓就能变暖和的蕊蕊了……
老人家不敢说那个字,她怕说了,我就是真的……死了。
我见不得她这样,我好难受。
妈妈似乎乍然才惊醒似的,她踉跄地上前,直接把我从奶奶怀里抢过来。
6
她像是搜身一样摸着我的躯体。
一边摸一边骂:“陆蕊!你在化妆演什么戏!假装自己死了逗大家玩很有意思是吧!你给我起来!”
可我是一个死人,她怎么摸怎么摇晃,都是那副睁不开眼睛的死样子。
妈妈,我真的死了,以后你再也不用操心我的体重了,你再也不用担心我的体形不好看了。
因为再过几天,我就会变得越来越轻,直到变成一个只有三斤的小盒子。
原本伤心得掉眼泪的奶奶看到妈妈这个样子,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赵雅兰!你在干什么!有你这么当妈的吗!蕊蕊都已经这样了你还要对她这么刻薄!”
“你告诉我她为什么会这样!你告诉我啊!你们对她做了什么!我漂漂亮亮的乖孙女怎么变成这样了!”
奶奶湿润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妈妈被奶奶打偏头去,动作也停顿下来,她嘴巴里喃喃自语:
“一定是蕊蕊又不听我的话,点了那些垃圾食品的外卖,才把自己吃死的。”
她的声音突然大起来:
“早就说了那些东西不能吃!你耳朵是聋了吗陆蕊!现在把自己吃死了!你满意了吧!”
妈妈,我死前,一整天都没吃过东西。
奶奶的声音比她更大:
“蕊蕊已经死了!你到底要做什么!你除了怪她还会做什么!全部都是一面之词全部都是你的个人猜测!当妈的孩子死了只会怪孩子,你配做这个妈吗!”
妈妈终于停了下来,没有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我长满尸斑的脸。
奶奶的眼泪就没停过,她苍老的脸颊皱在一起,像蜷缩的树皮。
“我昨晚就应该坚持过来接她的……我应该坚持的……你们这群畜牲非不让我见蕊蕊,结果蕊蕊死了,她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奶奶哭得几乎要肝肠寸断。
我飘到她眼前,奶奶,好想帮你擦眼泪啊。
你别哭了,你身体不好,万一把眼睛哭瞎了怎么办。
角落里的陆莎瑟瑟发抖,她已经腿软得抱着膝盖缩在了门边,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12岁的她已经明白,什么是死。
这个她从未想过的会发生在她身边的人身上的字眼,冷冽又残酷。
这时,爸爸终于发现两个女儿的房间里正在上演着一场闹剧般的争执,他握着手机过来,屏幕还没熄灭,还有短视频鬼畜音乐传来。
“怎么了,妈,老婆,你们在吵什么架?”
他甚至还有心情笑:
“你们俩这对婆媳不是向来关系好吗,有时候都把我这个中间人排除在外了,亲热得跟真母女似的,大过年的吵什么架啊说我听听呗。”
玩笑般不太当回事的语气,他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继续滑动屏幕刷下一条视频。
奶奶眼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你这畜牲还有心情玩手机!你过来看看啊!你女儿死了知不知道!”
7
爸爸脸上的笑像是冷掉的鸡汤一样凝固住。
他把手机甩到旁边的沙发上,拨开门边的小女儿,上前几步。
只这一眼,他便撑不住腿似的跌坐了下来。
他站都站不起来,只是双手双脚用力往前爬,好不容易才爬到我的尸体旁边,他低下身子想用手碰碰我的脸,却一碰即离,像是触电一般。
他像才找回自己声音一样嗫嚅开口:
“蕊蕊……蕊蕊……你怎么了,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爸爸还没给你新年的压岁钱呢,你怎么先睡着了……”
爸爸,原来你还记得压岁钱的事。
前几天,你总是说,过几天,过几天一定会给我,可是我还是没能等到。
奶奶强撑着站了起来,她抬头望向天花板。
“你们这对糊涂夫妻,不知道到底把孩子养成了什么样子,她才十二岁啊!”
奶奶很快叫来了警察。
发生这种惨事,两个三十多岁的青年人还没她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年人顶得住事。
不是鸡毛蒜皮的民事案件,而是涉及人命的刑事案件,警察来得很快。
毕竟死的是一个仅仅十二岁的小女孩。
警察一番考察,又和家属了解情况后,很快把我的尸体送上了警车。
爸爸妈妈奶奶和陆莎,在做完笔录后,都在警察局里等尸检结果。
当时法医现场初步调查,得出我的死亡时间大致是在昨晚17点到19点之间,正是在年夜饭正式开始之前。
爸爸颓唐地站在原地,什么话也没说。
那一整天,他都没在家里,和兄弟去喝酒了,只在临近晚饭的时候接自己的老婆孩子去自己老家,甚至连为什么不接大女儿都没多问几句。
奶奶惨笑:“原来我昨晚就算不管你们所有人的不满就是要去接蕊蕊,也只会接到一具尸体。”
妈妈捂住了嘴,17点到19点之间,那岂不是……岂不是她和莎莎刚走不久……
可她还是坚信自己认定的那个死因,“你就那么馋吗,我前脚才走你后脚就非要吃那些垃圾食品……”
奶奶一听到这个就生气,她狠狠推搡了妈妈一把,把妈妈直接撞到墙壁上。
“你到现在还要自欺欺人吗!蕊蕊要是吃外卖吃死的,那房间里为什么看不到没吃完的外卖!”
“更何况你小女儿开门进去之前先开的锁,我听到声音了!你把孩子锁在房间里,她要怎么出来拿外卖!你到底在臆想些什么!”
妈妈像是被雷劈中一样,整张脸瞬间惨白。
可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坚持说:
“那一定是因为她之前就积累了那些垃圾在身体里,昨天晚上集中爆发了,要知道她前天可是吃了三盒炸鸡啊!三盒啊!”
“不行,我要找炸鸡店老板算账,我的女儿吃他家炸鸡吃死人了!他到底在做什么买卖!”
警察把我的手机也一并收走了,他们尚不确定我是病理性死亡、自杀还是他杀,于是手机也成为查案的一部分。
妈妈就准备去要回我的手机,这时,警察拿着尸检报告出来了。
8
“警察同志!你把我女儿的手机给我!我要找出她点炸鸡外卖的那家炸鸡店老板!一定是他做的有毒炸鸡害死了我的女儿!”
妈妈的神色已经有些癫狂。
陆莎眼中闪过一丝心虚,她低下头站在阴影里,像是不希望被任何人注意到。
警察皱眉,他语气严肃:
“死者母亲,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根据法医科和证据科的同志对死者的遗体和其他物件的检查结果可知,死者陆蕊并非死于食用有毒炸鸡。”
他顿了顿,更加冰冷:“长期饥饿与暴食的循环往复让死者彻底进入胃癌晚期,她是死于肿瘤破裂导致的胃穿孔。”
旁边更年轻的警察似乎是初出茅庐,情绪更加激动:
“我们检查了孩子的手机,近半年里没有找到一条外卖记录,你做母亲的为什么会觉得孩子是吃炸鸡外卖吃死的?”
“孩子进入胃癌晚期之前一定经历过无数高级别痛感,你们没有带孩子检查过身体吗?都胃癌晚期了你们一无所知吗?”
听完这段话,空气像是进入了真空期。
妈妈陷入死一般的呆滞。
爸爸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
奶奶更是摇摇欲坠。
角落里的陆莎满脸震惊还有一丝惊恐。
妈妈喃喃:“什么叫没有点过外卖……什么胃癌晚期……”
年长的警察继续说:
“死者病发的时间大致是昨天下午16点前后,根据笔录可知,身为母亲的赵女士和您的小女儿是临近17点才离开家里,由死者父亲陆先生驱车前往死者奶奶家吃团圆饭。”
“也就是说,陆蕊在身体初步发生异常时她身边是有人的,但是你们一定无视了她的预警。”
“很可惜,如果及时把陆蕊送到医院,不管后续化疗结果如何,她不会在当晚就失去生命体征。”
奶奶彻底崩溃了,她狠狠地闭了闭眼睛,泪又淌下来。
她声音很轻:
“你们……到底是怎么做父母的,把我的乖孙女拖到了胃癌晚期……满心满眼都觉得她是吃毒炸鸡吃死的……”
她突然厉声发问:“到底是谁给你们的错觉!让你们觉得蕊蕊是一个勤点外卖的人!”
奶奶凌厉的眼神转向角落里的陆莎。
陆莎满脸慌张,她磕巴:“不是……外卖记录是可以删的啊,姐姐一定是删了外卖记录你们才找不到的!”
警察严肃:“小姑娘,我们甚至用了恢复数据,你姐姐的手机没有任何删除的痕迹。”
被这样快速打脸,陆莎更慌了,额头冷汗直流。
奶奶一把抢过她的手机,逼她说出密码,马上点开外卖软件。
“好啊……吃炸鸡的人是你啊,备注还是要多多的辣椒粉,蕊蕊不吃辣,你说这份炸鸡到底是给谁吃的!啊?”
“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要污蔑是你姐姐吃的炸鸡!自己吃的这么见不得人吗!”
奶奶的三连问彻底让陆莎失去思考能力,她受不了一样闭着眼睛大声回话:
“最开始我根本没说是陆蕊吃的!是妈妈她自己觉得是陆蕊吃的!关我什么事!”
妈妈如梦初醒。
9
她也疯了,揪住陆莎的衣领,大声质问:
“炸鸡是你吃的?以前那么多次外卖都是你吃的?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每次称体重都比蕊蕊轻!你告诉我啊!”
她声音开始颤抖,神经质般重复:“体重秤不会骗人,明明体重秤不会骗人……为什么为什么……”
爸爸一巴掌直接扇过来。
“赵雅兰!你闹够了没有!你的脑子是被驴踢了吗,蕊蕊的骨架原本就比莎莎的大,只是相差两斤你到底为什么要逼着孩子减肥!现在把孩子饿出胃癌把孩子饿死了你满意了吗!”
妈妈被打得头发凌乱,整个人像是失去了生气。
“童模淘汰很快的……我只是想让她更有竞争力一些,蕊蕊也喜欢做童模的,我是为了她的梦想……”
爸爸残忍指出事实:“得了吧,你只想自己更有面子。”
“好了!”奶奶受不了闹剧一般的互相指责,她对着爸爸冷笑,也给了他一巴掌,“你以为自己全都没错是吧,蕊蕊胃癌晚期了你这个做爹的什么都不知道,甚至早上在发现蕊蕊尸体前,你还在刷抖音!”
爸爸想说什么,可他无从辩解,作为父亲,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妈妈接过警察递来的具体尸检报告,那行“死前二十四小时内,没有任何进食痕迹”深深刺痛了她的眼睛。
“我到底对我的亲女儿做了什么啊……”
奶奶连提都不想提昨晚妈妈明明亲口说给我留饭的事。
罪责已经罄竹难书,再追究也无济于事。
奶奶苦笑:“这个家就这样吧,蕊蕊会死,我们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怎么会有家人对她的癌症一无所知啊……”
她颓唐着走出警局。
而陆莎,再也没有了那些小得意和小心思,她像是即将腐烂的茄子,失去了任何表现力。
10
死亡结果查清楚后,我很快被火化。
头七那天,也是我的葬礼。
我的奶奶、爷爷、妈妈、爸爸、妹妹、二叔、小姑全数到场。
奶奶已经好几天没回过家,她觉得那个家窒息得可怕,于是这还是年夜饭后她第一次见到这些亲人。
“瞧瞧啊,我们这一大帮人,知道自己家的小孩子死于癌症,还是在小孩死后。”
奶奶看着我的遗像,没有看任何人,语气轻飘飘的。
爷爷嗫嚅,再也不敢摆出一家之主的架子。
“搞得好像今天见不到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一样,还非要打电话,有什么好打的,都说了给她留饭了还能饿死吗!啊!”
这句他亲口说的话,像是把他钉在绞刑架上的荆棘,成为他步入苍老半生的诅咒,一回想就撕裂一般痛。
“真的再也见不到了啊……”
“蕊蕊,爷爷还没给你压岁钱呢……爷爷不是坏爷爷……”
这个最会撑面子的老人,在孙女的遗像前,佝偻得像即将踏入死亡。
二叔和小姑都是一身冰冷,侄女死亡的阴影像是毒蛇一般侵入骨髓,那股阴冷黏腻让他们灵魂深处泛起潮水般的悔意。
“对不起……蕊蕊……”
奶奶将我放在衣柜里的新年礼物带到了葬礼上,把礼物一个一个分给了亲人们。
“不管你们怎么想蕊蕊,她一直是个惦记我们的乖孩子,收好吧。”
那个被冤枉的、说了无数真话却不被相信的、乖巧可怜的、被饿死的、被病痛反复折磨却无人知晓的孩子,终究散成了尸尘。
而这群大人们,在灵堂里哭得像一群孩子。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孩子,还记得给每个人准备新年礼物,他们都做了什么啊……
这个新年注定潮湿。
对来年的祝福和希望,在这个家里消失了。
没有人能欢欢喜喜地过年,死亡成为了蒙在他们头上的阴翳,难以挥散。
而我的死亡,也被添油加醋地传播出去,成为街头巷尾耸人听闻的谈资,家家户户都用我来警示做父母的人。
“那么黑心的父母,把自己女儿锁在家里饿死了!”
“不对,听说是她妹妹把自己姐姐锁在家里饿死了!”
“你们都是错的,真相是那个孩子得了胃癌,父母不想出钱治病所以把那个孩子饿死了!”
真真假假,反正我的家人名声彻底臭了。
陆莎再也做不了童模,在学校是各种闲言碎语,在家里又被所有人责怪,她的成绩一落千丈。
爸爸丢了工作,回家就会怪妈妈,甚至开始打她,无所事事地只能用存款找兄弟喝酒,找不到工作就一直喝。
妈妈越来越沉默,沉默成了一缕逆来顺受的影子。
爷爷受不了邻里的指摘和道德上的谴责,在这个冬天中风,不久也去世了。
二叔刚满三岁的孩子和邻居的孩子因为我的事产生口角,推搡不小心摔破了脑袋夭折了,二婶觉得这个家有诅咒,跟二叔离婚了。
而还没结婚的小姑,没人愿意给她介绍相亲。
这个家,像是因为我的死去,也跟着一起死去了。
而奶奶,再也没管这个家了。
她带着我送给她的新年礼物,一只粉色笑脸娃娃,开着以前的老旧小货车,过上了风餐露宿的生活。
她总是把笑脸娃娃当成我,对娃娃说:“蕊蕊,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奶奶带你去看看。”
几年后,妈妈因为受不了爸爸频繁的家暴,拿着一把刀把他捅死了。
陆莎回家后大叫一声要报警,也被妈妈捅死了。
她已经彻底精神不正常了,从我死后,她就再也没有正常过。
“哈哈哈——全都该死——”
她把最后一刀送进了自己心脏。
“蕊蕊,妈妈好想你,你还愿意见妈妈吗?”
“如果有下辈子,妈妈再也不逼你减肥了,妈妈每天都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死前,她的嘴角还有一抹畅想下辈子的微笑。
这个家就这样彻底支离破碎,再也拼补不起来了。
而我,早就先一步步入了轮回,谁都见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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