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不同的方式
王默醒来的时候,不知道是第几天的清晨。
阳光从山洞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冷和一种久违的温柔。
他躺在地上,身下是之前铺的干草,已经压得扁平,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他没有立刻动。
只是躺在那里,看着洞口那一小片天空。
灰蓝色的,没有云,偶尔有几只鸟飞过,很快便消失在视野尽头。
活着。
他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手腕,手臂,肩膀。
关节传来轻微的嘎吱声,像是生锈的机器重新运转。他坐起来,靠着洞壁,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况。
逆生三重还在运转。
比五天前顺畅多了,真炁在经脉里缓缓流淌,温养着那些还未完全修复的暗伤。
二十倍体质让他的恢复速度远超常人,可即便如此,他也整整躺了五天,才从上海那个血肉磨坊里彻底走出来。
五天。
他在这个山洞里昏睡了五天。
不记得做了多少梦。
只记得梦里全是枪声、炮声、喊杀声,还有那些年轻的面孔,一张一张,从眼前闪过,最后消失在浓烟里。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那些破破烂烂的衣物已经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可能是昏迷前做的,也可能是潜意识里的习惯——绝不允许自己以狼狈的姿态存在。
现在他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从空间口袋里取出的棉布衣衫,深灰色,普普通通,像是任何一个行走在乡间的路人。
可山洞里的空气,出卖了他。
浓重的血腥气,像是凝固在了这方寸之间,怎么都散不掉。
那不是伤口流血的气味,而是另一种东西——杀气,凝聚得太久太浓,化成了实质。
空气中飘荡着丝丝缕缕的红色雾气,极淡,却真实存在,在阳光的照射下若隐若现,像是无数看不见的魂灵还在这里徘徊。
比松鹤楼那次,更浓。
浓得多。
王默静静地看着那些红色雾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三个月。
淞沪战场。
一万多鬼子。
每天都有上百条命,死在他手里。
不,不是“死”。
是“杀”。
是他亲手杀死的。用枪,用刀,用手,用任何能杀死人的东西。
可他不在乎。
战场上没有普通士兵,只有敌人。
一万多人。
听起来很多,可在那个巨大的血肉磨坊里,连水花都溅不起一朵。
三十万人倒在那个战场上。
三十万。
他那一万,不过是零头中的零头。
——
王默靠在山洞的岩壁上,闭上眼睛,任由思绪飘回那个他已经离开五天的炼狱。
淞沪会战。
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不是因为他杀了多少人,而是因为他亲眼看着多少人死。
那些川军,徒步几千里走到上海,脚上的草鞋磨破了,就用破布包着继续走。他们到了上海,没有休整,没有补给,甚至没有领到足够的枪,就被直接送上了战场。
一天。
就一天。
全团覆没。
那些从几千里外走来的年轻人,把命丢在了上海陌生的土地上。
他们甚至来不及看看这座传说中的远东第一大城市,来不及吃一顿热乎饭,来不及给家里写一封报平安的信。
就那样死了。
他见过一支广西部队,被围在一条河边。
他们打光了子弹,就用刺刀,用枪托,用拳头,用牙齿。
有个小兵,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被刺刀捅穿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却还死死抱着一个鬼子的腿,让战友用石头砸碎那个鬼子的脑袋。
那个小兵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救不了他。
他只能冲上去,把剩下的鬼子杀光,然后蹲下来,用手合上那个小兵的眼睛。
还有那支德械师,校长的嫡系,装备最好,打得也最惨。
他们守在罗店,守着闸北,守着每一个需要守的地方,直到被日军的炮火淹没。
活着的人从废墟里爬出来,抹一把脸上的血,捡起战友的枪,继续打。
他见过一个德械师的连长,被炸断了一条腿,还在指挥战斗。
他让人把他架在沙袋上,用望远镜观察敌情,用手势调整防线。
最后一颗炮弹落在他身边,把他整个人都掀飞了,落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个望远镜。
他的兵哭喊着冲过去,发现他还有一口气。
他说:“守住。”
然后死了。
王默靠在那段残墙后面,看着那些士兵哭着、喊着、骂着,却还是要继续打下去。
因为他知道,他们守的不是上海,是这个国家最后的尊严。
三个月。
三十万人倒下。
最后,还是败了。
但这个国家,没那么容易倒下。
正如那句话一样,杀不死我的,终将是我变得更加强大。
王默睁开眼,山洞里的红色雾气还在飘荡。
他看着那些雾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望向远方。
那是金陵的方向。
南京。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历史上,淞沪会战后,日军长驱直入,攻占南京,然后展开了一场持续六周的大屠杀。
三十万人,被屠杀、被奸淫、被活埋、被当成练刺刀的靶子。
那座六朝古都,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停尸场。
三十万人。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反复滚动,怎么都停不下来。
三十万倒在战场上,那是战士,是军人,他们选择了这条路,死在战场上,或许是一种宿命。
可那三十万人呢?
他们是平民。
是老人,是女人,是孩子,是那些只是想活下去的普通人。他们没有枪,没有炮,没有能力反抗,却要被当成畜生一样屠杀。
凭什么?
王默站在洞口,攥紧了拳头。
他要去。
他必须试一试。
——
他转身走回山洞深处,从空间口袋里取出一堆东西。
压缩饼干,牛肉罐头,几瓶水,还有几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干粮。
他把那些东西堆在地上,然后坐下来,开始吃。
吃得很慢。
一口饼干,一口水,嚼烂了,咽下去。
再一口罐头里的肉,凉了,有点腻,可他不挑。
现在能安稳地坐在这里吃东西,已经是奢侈。
他一边吃,一边盘点空间口袋里的存货。
这三个月消耗太大。
但是好在之前在东北缴获的物资足够多。
吃饱喝足之后,王默重新站起身,向着金陵的方向赶过去。
这一次,他要用不同的方式插手这次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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