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杀再多,也救不了
之后,事情谈完了,刘堂主非要邀请王默二人一起吃个饭。
刘堂主盛情难却,王默略作思忖,便点头应下。
他来济世堂是为托付大事,如今事已谈妥,与堂中诸人吃顿饭、多些交流,并无不妥。
至于李慕玄——自然是被一并带上的“挂件”。
宴席设在济世堂后院一处幽静的厢房,推开窗便可见一丛修竹,秋光清淡,竹影婆娑。圆桌不大,却坐得满满当当。
刘堂主坐了主位,端木羽在左,两位济世堂的老者依次落座,王默被安排在客位,左手边是李慕玄,右手边竟是端木瑛。
端木瑛吊着胳膊入座时略有些费劲,李慕玄下意识想起身帮忙,被端木瑛一个眼神制止,她自己扶着椅背,利索地坐了下去,那只好看的眼睛里写满了“用不着”。
李慕玄讪讪收回手,低头喝茶。
菜陆续上桌。
江南菜式精致,分量却不小,糟溜鱼片、响油鳝糊、蟹粉豆腐、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腌笃鲜。
刘堂主亲自执筷,将一块挑净刺的鱼肉夹到王默碟中,笑呵呵道:
“来,小友尝尝这鱼,清晨刚从太湖运来的,活杀现烹,鲜得很。”
“多谢刘堂主。”
王默没有推辞,夹起鱼肉送入口中,细嚼慢咽,点头赞道。
“确实鲜美。”
席间气氛和缓,众人动筷,间或交谈几句,多是刘堂主与两位老者谈论些药材行情、本地见闻。
端木羽偶尔接话,端木瑛则安静吃菜,只是那只完好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王默那边瞟,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语出惊人的三一门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端木羽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是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抬眸看向王默,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位父亲的审慎:
“王小友,恕在下冒昧。”
他顿了顿。
“小友既入三一门,师从大盈仙人,这已是多少异人求之不得的机缘。
逆生三重玄妙精深,若能潜心修行,未必不能窥得那通天之路……可小友方才所言。
对此道似乎并无执念,反而对那西洋医术知之甚详。老朽冒昧一问——这是为何?”
此言一出,桌上筷箸轻顿,众人目光纷纷落向王默。
刘堂主捻须不语,眼底亦有探究。
两位老者交换了一个眼神,却未插话。
端木瑛端着汤匙的手停在半空,偏过头看着王默的侧脸,那只青黑的眼圈在灯光下显得有几分滑稽,眼神却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唯有李慕玄,握着筷子的手指悄然收紧。
王默放下碗筷,动作不疾不徐。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白巾,轻轻拭了拭唇角。
仿佛在整理思绪,又仿佛只是在等那几秒钟的静默自然过去。
然后,他抬起头,迎上端木羽的目光,神情平静如常,没有半分被冒犯的不悦,也没有急于辩解的迫切。
“端木先生问得在理。”
王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
“在下虽拜入三一门,承蒙恩师不弃,传授逆生三重……实不相瞒,在下在山上,只待了半年。”
半年。
刘堂主端茶的手微微一顿。两位老者面露讶色。端木羽眉头轻蹙,显然未料到是这个答案。
“半年……便习得逆生?”
一位济世堂老者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他是听说过三一门这门功法的,莫说半年,便是三年五载能入第一重,已算资质上乘。半年……能学成什么?
王默微微颔首,并未多作解释。
他没有说自己是何时突破第一重、又是何时踏入第二重、如今更是已至那传说中的第三重——这些话说出来,徒增惊骇,并无必要。
他只是陈述事实:
“恩师授我功法之后,我便下山了。”
“为何?”
刘堂主放下茶盏,目光灼灼。
他是真的不解。
三一门乃玄门正宗,左若童更是当世绝顶,能入其门下,是多少异人梦寐以求之事。
寻常弟子巴不得长伴师门左右,多修一日便是一日进境,哪有人学了功法便匆匆下山的?
王默看着他,片刻后,嘴角微微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不是自嘲,也不是苦笑,只是一种陈述事实时特有的平静。
“刘堂主。”
他说。
“在下学逆生三重,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通天。”
他顿了顿,像是在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确认它依然成立,才继续说道:
“只是因为三一门的手段,更适合在下……杀敌。”
杀敌。
这两个字落在席间,轻飘飘的,却让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端木羽捻须的手指停住了。
刘堂主眼神微凝。两位老者相视一眼,欲言又止。
端木瑛握着汤匙的手悬在半空,忘了落下。
唯有李慕玄,低着头,盯着自己碗里那块早已凉透的红烧肉,一动不动。
他不是第一次听王默说这种话。
这两个多月,他亲耳听王默说过很多次。
可此刻,在济世堂这间雅致的厢房里,在江南秋日温润的阳光下,在王默用那种平淡至极的语气说出“杀敌”两个字的时候,李慕玄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他想起松鹤楼那天,王默浑身杀气冲天,苑金贵的头颅落地,血流了一地。
他想起成都那座烂尾楼顶,王默五枪五命,每一颗子弹都像长了眼睛,把五个鬼子钉死在饭店门口。
他想起沿途那些倒下的匪盗恶霸,想起那个被王默一刀枭首的打手头目,想起王默拍着他的肩膀说“人身难得”。
他想起自己曾经梦想拜入三一门,那个仙气飘飘、不染尘埃的门派。
他想起左若童,那身白衣,那张看不清悲喜的脸,那句“你本可以更好”。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王默杀人的时候,眼神那么平静。
因为王默从来没有把逆生三重当成什么通天之路。
那是他的刀,他的盾,他在这乱世活下去、杀下去的工具。
而他李慕玄呢?他为什么想入三一门?他想“慕”的究竟是什么?
“杀敌……”
刘堂主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复杂。
“王小友所说的‘敌’,可是……”
他没有说完。但在座的人都懂。
王默轻轻点头,没有回避:
“日寇。”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比方才所有的解释都更有分量。
端木羽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小友是……从东北来的?”
“是。”
王默答。
端木羽没有再问。
有些话不需要问,有些事不需要说透。
他是端木家的家主,虽久居江南,也非不闻世事。
东北那个杀得日寇闻风丧胆的“幽鬼”,他隐约听过一些传闻。
只是从未想过,那位传闻中的人物,会是这样年轻、这样平静、这样……不像传说。
“难怪小友对那青霉素如此上心。”
刘堂主轻叹一声,语气中再无试探,只剩下长者对晚辈的敬重。
“战场上刀枪无眼,伤者最怕的就是伤口溃烂、高热不退。小友这是在……给那些将士,找一条活路。”
王默没有接话。他只是微微低头,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他没有说,这些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伤兵。
不是死在他手里的鬼子,是他救下的、或者来不及救下的同胞。
有人被刺刀捅穿腹部,他用手捂着伤口,血从指缝流了一地,嘴里还在喊“杀鬼子”。
有人被炮弹削断了腿,拖着残肢爬了二里地,被找到时已经烧得神志不清,手里还攥着半截枪栓。
他救不了他们。
他杀再多鬼子,也救不了那些本可以活下来的人。
所以他来找端木瑛。
他不需要这种药。
他受伤了有逆生三重,有红色体质,有系统点数,伤口几天便能愈合。
可他不需要,这个国家需要,千千万万正在战场上流血、即将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感染而倒下的将士需要。
茶已见底,王默放下茶盏,抬头时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方才那片刻的低落从未存在。
“所以,拜托各位了。”
他说。
刘堂主郑重拱手。端木羽默然颔首。两位老者相视,微微躬身。
端木瑛一直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安静地看着,安静地把王默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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