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代号表哥
周默生是第二天中午来的。
陈醒正在会计一部的办公室里核单据,低着头,手里的笔在一张一张纸上划过。数字在纸上跳着,她看得很慢,心算很快,一张单子几秒钟就核完了。
“陈小姐,有人找。”
王姐站在门口,笑眯眯的,眼睛往走廊那头瞟了一眼,那眼神里头,有好奇,有暧昧,还有一丝“侬这个小姑娘不简单”的意味。
陈醒抬起头。
走廊那头,周默生站在那里。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手里夹着根烟,正往嘴边送。看见她抬头,他把烟掐灭,笑了笑,那笑,痞痞的,吊儿郎当的,可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认真的。
陈醒放下笔,站起来。
“王姐,我出去一下。”
“去吧去吧。”王姐摆摆手,压低声音,“慢慢来,不着急。”
陈醒没理她,走出办公室。周默生迎上来,两个人并肩走过走廊,下了楼。一路上碰到几个同事,都多看了两眼——周默生这个人,虽然不常来公司,可那张脸,那身打扮,那副金丝眼镜,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哪能来了?”陈醒问,声音不高不低。
“想侬了。”他说,痞痞的。
她瞪了他一眼,可嘴角是弯的。
他领着她走出公司大门,沿着霞飞路往西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小马路。这条路人不多,两边是些老房子,灰扑扑的,墙根底下头长着青苔。走到一家小饭馆门口,他停下来。
“到了。”
门面不大,木门铜环,擦得锃亮。推开门,里头是一个小小的院子,种着几竿竹子,墙角摆着几盆兰花。穿过院子,走进里间,是一个雅间,不大,可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搁着一瓶梅花,黄黄的,香香的。
“这地方,哪能样?”他拉开椅子,让她坐下。
“蛮好的。”她四下望了望,“哪能找到的?”
“朋友介绍的。”他在对面坐下来,“老板是我认识的人,放心,不会有人打扰。”
她听懂了他的意思。这个“不会有人打扰”,不只是说吃饭的时候没人打扰,是说——不会有人看见他们在一起,不会有人听见他们说话。
侍者进来,递上菜单。他接过来,翻了翻,低声说了几个菜名。侍者点点头,退出去,带上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窗外的阳光透过纸窗,洒在桌布上,亮晃晃的。那瓶梅花,在阳光里,黄得透亮。
“阿醒。”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她抬起头,望着他。
“昨天,”他顿了顿,“侬在火车站。”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她望着他,没说话。
“我看见侬了。”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侬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本书,在等人。”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可她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吓到吧?”他问,那双眼睛,在阳光里,亮亮的,可那亮底下头,有什么东西,柔软的,像棉花。
她摇了摇头。
“没事。”她说,声音平平的。
他望着她,望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跟平时不一样。不是痞痞的,不是吊儿郎当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像一个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的笑。
“没事就好。”他说。
侍者端了菜进来。清炒虾仁,松鼠鳜鱼,腌笃鲜,一碟小菜。热气腾腾的,香味在房间里散开。他替她盛了一碗汤,她接过来,慢慢喝着。
“昨天,”他又开口了,夹了一筷子虾仁,慢慢嚼着,“抓了几个人。”
她抬起头,望着他。
“别怕。”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没什么大事。”
她望着他的脸。那张脸,还是痞笑着的,嘴角弯着,眼睛眯着,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她看得出来——那痞笑底下头,有什么东西,认真的,笃定的,像一个人在说“相信我”的时候,那种认真。
她放下心来。
他说的“没什么大事”,就是真的没什么大事。或者说,至少对她来说,没什么大事。
顾远是安全的。
“但是——”他话锋一转,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目前还不会放了他们。”
她望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他们当中,”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有一个我们找了很久的人。”
陈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听懂了他的意思。
“我们找了很久的人”——是七十六号一直在追查的人。是他们的“重要目标”。这个人,可能是顾远,也可能不是。可不管是不是,顾远现在跟那些人关在一起,暂时出不来。
而且,有暴露的风险。
她低下头,继续喝汤。汤是咸的,鲜的,烫的。喝下去,从嘴里暖到心里。可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凉凉的。
“默生,”她放下碗,抬起头,“那个人,要紧伐?”
他望着她,望了好几秒。那双眼睛,在阳光里,亮亮的,可那亮底下头,有什么东西,沉的,像石头。
“要紧。”他说,“非常要紧。”
她没再问。
不该问的别问,这是规矩。她晓得,他也晓得。可有些话,不用问,也听得懂。
吃完饭,他结了账,两个人走出饭馆。
阳光很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可风还是凉的,吹得她脸上发紧。他走在左边,她走在右边,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走到巷子口,他忽然停下来。
“阿醒。”他转过身,望着她。
她也停下来,抬起头,望着他。
他伸出手,替她整了整领口。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整理一件易碎的东西。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下巴,凉凉的,可那凉里头,有什么东西,暖的。
“以后,”他说,声音很低,“不管在哪看见我,不要怕。”
她望着他,望着他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头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阳光里,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好。”她说。
他笑了笑,把手收回去。
两个人走出巷子,沿着霞飞路往东走。走到公司门口,她停下来。
“我到了。”
“好。”他说,“晚上我来接侬。”
“不用了,自家回去。”
他摇了摇头:“我来接侬。”
她没再坚持。
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望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很轻,像蜻蜓点水。可她读懂了——那是让她放心的意思。
她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走进公司。
走廊里,王姐正好从茶水间出来,看见她,笑眯眯的:“陈小姐,回来啦?午饭吃得哪能样?”
“蛮好的。”陈醒笑了笑,上了楼。
回到会计一部,她坐下来,翻开账本。数字在纸上跳着,她看得很慢,一笔一笔地核。可她的心思,不在这里。
她在想周默生说的那些话。
“抓了几个人……别怕,没什么大事……目前还不会放了他们……他们当中,有一个我们找了很久的人……”
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石子,丢进她心里头,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顾远是安全的。可他还不能出来。而且,有暴露的风险。
她低下头,继续写。
脑子里头,转着另一件事体——那份名单。
那份日本人派遣中国特工的名单。加密的。需要顾远破译。可顾远现在被关在七十六号,出不来。名单还在胡为兴手里头,破译不了。
一旦不能及时破译,被日本人知道后,这份名单就失去了作用。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特工,会像幽灵一样,继续活动,继续破坏,继续杀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笔放下。
得想办法。
下班前,她趁着去茶水间的工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纸条很小,只有巴掌大,上头写着几行字,用的是密写的方式——表面上看,是一串乱七八糟的数字,可在光下一照,就能看清。
她把纸条叠好,塞进鞋垫底下头。
五点,下班了。
她走出公司,叫了辆黄包车。
“仁安里。”
车子沿着霞飞路往东开。她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头那些倒退的梧桐树、店铺、行人。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昏黄的,像快要灭了的眼睛。
车子在弄堂口停下来。她下了车,付了车钱,走进弄堂。
灶披间的灯还亮着。她推开门,一股热气和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姆妈,我回来了。”
“回来啦?吃饭。”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
“我先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哪能又要出去?”
“有点事体。很快的。”
她放下包,走出弄堂,沿着霞飞路往西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小马路。这条路人不多,天黑之后更少。她走到一棵老槐树底下头,蹲下来,假装系鞋带。
趁着四下无人,她迅速从鞋垫底下头掏出那张纸条,塞进树根旁边的一个小洞里。然后用土盖上,踩了两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死信箱。
这是胡为兴教她的。这个位置,只有她和胡为兴晓得。每隔两天,胡为兴会来检查一次。如果有情报,就留在这里;如果有指令,也会留在这里。
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望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皮皴裂,像一张老人的脸。在夜色里,黑黢黢的,看不清。
她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家,李秀珍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宝根趴在旁边写作业。
陈醒走过去,摸摸他的头:“真用功。”
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咸菜豆瓣汤,鲜鲜的,烫烫的。喝下去,从嘴里暖到心里。
可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悬着,落不下来。
两天后,陈醒下了班,又去了那棵老槐树底下头。
她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伸手往树根旁边的小洞里摸了摸。
摸到了。
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塞在洞里。
她迅速把纸条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
回到家,她进了里间,关上门,把纸条展开。
上头只有几行字,用密写的方式写的。她划了根火柴,在火光下头照了照,字迹显出来了——
“名单已到手。急需破译。顾远不能出来。已请求组织协助。等候指示。”
是胡为兴的笔迹。
陈醒把纸条凑近火柴,烧了。灰烬落在手心里,黑乎乎的,她走到水斗边,冲掉了。
她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弄堂。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昏黄的,照在石板路上,亮晃晃的。几只野猫蹲在墙头,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里闪了闪,跳下去了。
她在等。
等胡为兴的下一步指示。
又过了三天。
陈醒下了班,又去了那棵老槐树底下头。
这回,洞里有两张纸条。
第一张,是胡为兴的——
“组织回复。有人协助。代号‘表哥’。接头时间地点另定。保持静默。”
她看完,烧了。
第二张,是新的指令——
“后天下午两点。兆丰公园。第三张长椅。接头人戴灰色礼帽,拿《新闻报》。暗语:‘今天天气不错。’回答:‘是啊,总算放晴了。’”
她看完,也烧了。
灰烬落在手心里,黑乎乎的,她走到水斗边,冲掉了。
她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弄堂。天色暗下来了,暮色从屋檐上头压下来,把整条弄堂染成灰蒙蒙的一片。
代号“表哥”。
这个人是谁?她不知道。她也不该知道。这是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知道的别知道。
可她心里头,有一个猜测。
那个猜测,像一颗种子,埋在她心里头,慢慢地,慢慢地,发芽。
后天,下午两点。
兆丰公园。
天还是冷的,可阳光很好。金黄金黄的,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几只野鸭在水里游着,划出一道一道的波纹。岸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刚洗过一样。
陈醒沿着那条碎石路往里走,数到第三张长椅,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搁在膝盖上。
她在等。
等那个戴灰色礼帽、拿《新闻报》的人。
一点五十五分。两点整。两点零五分。
她坐在那里,不着急,不慌张。只是翻着书,一页一页地翻。
两点一刻。
一个人从公园门口走进来。
灰布长衫,灰色礼帽,手里拿着一份《新闻报》。他走得不快不慢,像在散步。走到第三张长椅旁边,他停下来,四下望了望,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
陈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紧张,是——她也说不清楚。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一盏灯,那灯不大,可她知道,那是为她亮的。
“今天天气不错。”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沙哑。
陈醒深吸一口气。
“是啊,”她说,声音平平的,“总算放晴了。”
那个人转过头,望着她。
灰色礼帽底下头,是一张脸。瘦瘦的,颧骨有些高,眼窝深陷进去,可那双眼睛,沉静的,温和的,像一潭深水。
不是胡为兴。
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下去。不是失望,是——松了一口气。不认识才好。不认识,就不会牵连。
“侬是‘白鸽’?”那个人问,声音很低。
“嗯。”
“我叫‘表哥’。”他说,笑了笑,那笑,有些疲惫,可那疲惫里头,有什么东西,笃定的,像石头一样,“组织上让我来协助侬。”
陈醒望着他,望了好几秒。
“名单的事体,”她开口了,“侬晓得了?”
“晓得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斗,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里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顾远不能出来,可名单不能等。所以——”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得想办法,把名单送进去。”
“送进去?”陈醒愣了一下,“送到七十六号?”
“对。”他转过头,望着她,“送到顾远手里头。让他在里头破译。”
陈醒的心跳快了一拍。
送到七十六号。送到顾远手里头。让他在里头破译。
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哪能送?”她问。
“不晓得。”他摇了摇头,“可总会有办法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
“等我消息。”他低头望着她,“这几天,侬不要动。保持静默。”
陈醒点点头。
他转过身,沿着那条碎石路走了。布鞋踩在石子上,沙沙的,像风吹过树叶。
陈醒坐在长椅上,望着他的背影。灰色礼帽,灰布长衫,手里拿着《新闻报》。他的背影,在阳光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公园门口。
她坐在那里,望着湖面,坐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出公园。
回到家,灶披间的灯还亮着。
她推开门,一股热气和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回来啦?”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
“嗯。”
“吃饭。”
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热的,烫的,喝下去,从嘴里暖到心里。
可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悬着,落不下来。
她在想那个“表哥”。
那个人,她不认识。可他的声音,她好像在哪听过。那种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的声音。
在哪听过呢?
她想不起来。
窗外头,夜色如墨。
可她晓得,有些答案,很快就会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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