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借船
第二天一早,陈醒就去了公司。
不是去上班。她请了半天假,跟曲霜姐讲家里有事体,曲霜姐点点头,没多问。她走出公司大门,沿着霞飞路往东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小马路,在一家茶叶铺门口停下来。
铺子刚开门,伙计在卸门板,一块一块的,哐当哐当响。她走进去,柜台后头坐着个中年人,正在打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她一眼。
“小姐,买啥茶叶?”
“我找初秘书。”陈醒说。
中年人的手顿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一番,然后放下算盘,站起来,走到后头。过了一会儿,初秘书从后院走出来。。
“陈小姐?”他问。
“嗯。我想见沈先生。”
初秘书望着她,望了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跟我来。”
他领着她从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小弄堂,后头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他拉开后座的门,陈醒上了车,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没有往沈公馆开,而是往西边开。穿过法租界,穿过越界筑路地带,开进一片陈醒没来过的区域。路两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上戳着。一幢一幢的花园洋房从车窗外头掠过,铁门紧闭,围墙高耸,看不出里头住着什么人。
车子在一扇黑色铁门前停下来。初秘书按了两声喇叭,门开了,车子开进去。里头是一个不小的院子,草坪枯黄了,几棵松树倒是绿着,枝头挂着露水。车子在一幢红砖小洋楼门口停下来。
初秘书熄了火,转过头:“陈小姐,到了。沈先生在里头等侬。”
陈醒下了车,推开那扇深棕色的大门。里头是一个不大的客厅,壁炉里烧着火,木柴噼噼啪啪地响。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穿着藏青色的西装,手里端着杯茶,正在看报纸。
沈泽楷。
他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那愣,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一闪而过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惊讶。
“陈小姐?”他放下报纸,站起来,“哪能是侬?”
陈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初秘书端了杯茶进来,放在她面前,退出去,带上门。
“沈先生,”陈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龙井,清香在嘴里散开,“我有要紧的事体,想请侬帮忙。”
沈泽楷望着她,那双眼睛,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井。他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讲。”他说。
陈醒放下茶杯,望着他。
“有个人,想见侬。”
沈泽楷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啥人?”
“我表叔。沈朗。湖南人,做湘绣生意的。”
沈泽楷没说话。他只是望着她,那双眼睛,像两口井,深不见底。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哪能要见我?”
陈醒笑了笑。那笑,不是客气的,不是敷衍的,是一种——她也说不清楚。像一个人在河边站了很久,终于决定要蹚过去。
“有些事体,电话里讲不清楚,信里也写不明白。他想当面跟侬谈谈。”她顿了顿,“沈先生,侬要是方便,赏脸吃个午饭。就今天。”
沈泽楷望着她,望了好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吹得桌上的报纸沙沙响。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站了好一会儿。
“好。”他转过身,望着她,“哪能吃饭?”
陈醒的心,轻轻落回了实处。
“中午十二点,霞飞路,理查饭店。”她站起来,“沈先生,多谢侬。”
沈泽楷摇摇头,没说话。只是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外头喊了一声:“初秘书,送陈小姐回去。”
陈醒走出客厅,初秘书已经在车旁边等着了。她上了车,车子开出院子,铁门在身后头缓缓关上。
她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沈泽楷答应了。最难的一关,过了。
中午十一点半,陈醒就到了理查饭店。
这家西餐馆在霞飞路中段,门面不大,可里头布置得很讲究。深色的木墙,格子桌布,每张桌子上头摆着一盏小台灯,灯光昏黄昏黄的,照得人脸上暖洋洋的。她挑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靠窗,能看见外头的马路。
她坐下来,点了壶茶,慢慢喝着。窗外头,霞飞路上的梧桐树光秃秃的,行人不多,几个黄包车夫蹲在路边等客,叮叮当当的车铃声,有气无力地响着。
十一点三刻,沈泽楷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在饭店昏黄的灯光里,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沈先生,坐。”陈醒站起来,替他拉开椅子。
他坐下来,招了招手,侍者走过来,递上菜单。他翻了翻,点了份牛排,陈醒点了份鱼。侍者走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
陈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有些苦。
“沈先生,”她放下杯子,望着他,“我表叔马上就到。”
沈泽楷点点头,没说话。
十二点整,饭店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西服的男人走进来。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的领带,头发梳得光光的。他看起来四十出头,脸瘦瘦的,颧骨有些高,眼窝深陷进去,可那双眼睛,沉静的,温和的,像一潭深水。
沈伯安。
陈醒站起来,朝他招了招手。他走过来,站在桌子旁边,目光落在沈泽楷身上。
“表叔,这是沈泽楷先生,我老板。”陈醒说,又转向沈泽楷,“沈先生,这是我表叔,沈朗。湖南人,做湘绣生意的。”
沈伯安伸出手,沈泽楷站起来,握住了。两只手,都是凉的,可握在一起,像两块石头碰出了火星。
“沈先生,久仰。”沈伯安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湖南口音。
“沈先生,幸会。”沈泽楷说,声音平平的,像一潭水。
三个人坐下来。侍者端了汤上来,沈伯安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
“沈先生,”他放下勺子,抬起头,望着沈泽楷,“今天冒昧来打扰,是有一件事体想请侬帮忙。”
沈泽楷切牛排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刀叉,擦了擦嘴,望着沈伯安。
“请讲。”
沈伯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把手帕叠好,塞回口袋。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体。
“沈先生,我是个直爽人,不喜欢拐弯抹角。”他望着沈泽楷,那双眼睛,沉沉的,可那沉里头,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我跟陈醒的关系,不是表叔跟表侄女那么简单。”
沈泽楷没说话。
“她是我的学生。十年前就认识了。”沈伯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我这些年在湖南、江西、广东一带跑生意,做的也不仅仅是湘绣。”
沈泽楷的眼睛,眯了一下。
“沈先生,”沈伯安的声音压低了,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们的身份,侬应该早有猜测。”
沈泽楷没说话。他只是望着沈伯安,那双眼睛,像两口井,深不见底。
“侬没有举报我们,”沈伯安说,“说明侬是有家国胸怀的人。”
沈泽楷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转了好几圈。
“沈先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可那哑里头,是稳的,“既然侬这么直爽,我也不扭捏了。”
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望着沈伯安。
“我确实早就猜到了陈醒的身份可能有些特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醒,又落回沈伯安身上。
“后来公司里有些事体,她处理得——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她这个位置的人该有的本事。”
陈醒低着头,望着盘子里的鱼。鱼是银白色的,浇着奶白色的酱汁,上头撒着几粒香菜。她夹了一小块,慢慢嚼着,脸上什么都没有。
“我确实有意跟贵党合作,”沈泽楷的声音更低了,“奈何沈某身无长处,不晓得哪里能帮上忙。既然沈先生今天亲自来了,请尽管吩咐。”
沈伯安望着他,望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跟刚才不一样。不是客气的,不是试探的,是一种——敞亮的、痛快的、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可以说话的人的笑。
“沈先生,侬太谦虚了。”他端起酒杯,“侬在上海滩经营多年,人脉广,路子宽,是我们最需要的。”
他放下酒杯,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
“我们需要一部电台。联系老家。”
沈泽楷的手,顿了一下。
电台。
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丢进他心里头,溅起好大的水花。他当然晓得电台是什么。那是地下工作者的命脉。有了电台,就能跟后方联系,就能接收指示,就能把情报传出去。没有电台,就是瞎子,就是聋子。
可那东西,不是好碰的。
“沈先生,”沈泽楷开口了,声音有些涩,“这个忙,我恐怕帮不了。”
沈伯安没说话,只是望着他。
“不是我不愿意,”沈泽楷摇了摇头,“是——我确实没有。我虽然是做生意的,可从来不碰这种东西。太危险了。弄不好,就是掉脑袋的事体。”
沈伯安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杯子,笑了。
“沈先生,我还没讲完。”
沈泽楷愣了一下。
“我不要侬的电台,”沈伯安说,“我想请侬帮我联系一个人。”
“啥人?”
“一个东洋人。做大买卖的。”
沈泽楷的眉头拧了起来。
“沈先生,”沈伯安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们需要向老家发报,可我们没有电台。买,买不起;偷,偷不到。所以我想了个办法——借船。”
“借船?”
“对。借东洋人的船。”沈伯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我认识一个东洋商人,叫山本一郎。他在上海做进出口贸易,跟军部、跟外务省都有关系。他有一部电台,是跟东京直接联系的。”
沈泽楷的眼睛眯了起来。
“侬想用他的电台发报?”
“不是用他的电台。”沈伯安摇了摇头,“是让他帮我们发。”
沈泽楷没说话。
“我跟他做过几笔生意,湘绣换药材,利润不错。他信任我。如果我跟他讲,有一批货要从湖南运到上海,需要跟老家联系,让他帮忙发个电报——他不会怀疑。”
沈泽楷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水晶吊灯的光洒下来,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
“沈先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侬晓得这是多大的风险?”
“晓得。”
“如果被发现了,不光是侬,连我,连陈醒,都要掉脑袋。”
“晓得。”
沈泽楷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坐直了身子,望着沈伯安。
“侬需要我做啥?”
沈伯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山本一郎这个人,做生意讲信用,可他有个毛病——他只跟熟人做生意。我虽然跟他做过几笔,可分量不够。我需要一个在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替我引荐。”
他望着沈泽楷。
“沈先生,侬在上海滩的名声,够分量。”
沈泽楷没说话。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他放下杯子,望着沈伯安。
“哪能操作?”
沈伯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推到沈泽楷面前。上头写着一个地址,一个名字,还有几行字。
“山本一郎每个礼拜五下午,都在虹口这个俱乐部。侬要是方便,下个礼拜五,带我去见见他。生意上的事体,我来谈。侬只需要在旁边坐着,喝喝茶,点点头。”
沈泽楷低头望着那个本子,望了好几秒。然后他合上本子,推回去。
“好。”
就一个字。可那一个字里头,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沈伯安笑了。那笑,跟刚才不一样。不是客气的,不是试探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走了很久,终于踩到了实地的笑。
“沈先生,多谢。”
沈泽楷摇摇头:“不用谢我。我不是帮侬,我是帮这个国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体。可陈醒听得出来,那平平的声音底下头,有什么东西,滚烫的。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侍者端了甜品上来,是焦糖布丁,上头撒着杏仁片。沈伯安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慢慢吃着。沈泽楷没动,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先生,”沈伯安放下勺子,“后续的事体,我来安排。侬不用操心。该侬出面的时候,我会让陈醒通知侬。”
沈泽楷点点头。
“陈醒,”沈伯安转过头,望着她,“侬的任务完成了。后续的事体,侬不用管。”
陈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沈伯安的眼神,制止了她。那双眼睛,沉沉的,可那沉里头,有一种东西,笃定的,像石头一样。
“好。”她说。
沈伯安站起来,伸出手。沈泽楷也站起来,握住了。
“沈先生,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沈伯安转过身,朝陈醒点了点头,然后走出饭店。门在他身后头关上,玻璃门映出他的背影,深灰色的西装,一步一步,消失在霞飞路的人流里。
陈醒坐在椅子上,望着那扇门,望了好几秒。
“陈小姐。”
她转过头。沈泽楷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外套,望着她。
“我送侬回去。”
“不用了,沈先生。我自己叫车。”
沈泽楷没坚持。他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陈小姐,”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侬那个表叔,不简单。”
陈醒望着他,没说话。
“侬也不简单。”他笑了笑,那笑,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客气的,不是习惯的,是一种——他也说不清楚。像一个人在河底头看见一块玉,知道那玉值钱,可他不说,只是记在心里头。
他推开门,走了。
陈醒坐在那里,望着窗外头。霞飞路上的梧桐树光秃秃的,风一吹,最后几片叶子也掉了,在风里打着旋,落在地上。一个卖白兰花的老阿婆从窗外头走过,臂弯里挎着个竹篮,篮子里头的白兰花,白白的,嫩嫩的,在冬日的阳光里,像一小团一小团的雪。
她站起来,结了账,走出饭店。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风是凉的,吹得她脸上发紧。她站在饭店门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梧桐叶的味道、煤烟味、还有远处飘来的、谁家在煮红烧肉的香味。
她叫了辆黄包车,报了仁安里的地址。车夫拉着车,叮叮当当,沿着霞飞路往东跑。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头,转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沈泽楷说“我确实早就猜到了”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害怕,是一种——释然。像一个人在心里头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可以讲出来了,不用再藏了。
她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不是帮侬,我是帮这个国家。”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风吹过水面。可她晓得,那底下头,有多重。
一个做生意的,在这个年头,在这个地方,能说出这句话,不容易。
车子在仁安里弄堂口停下来。她下了车,付了车钱,走进弄堂。灶披间的灯还亮着,烟囱冒着青烟。她推开门,一股热气和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看见她进来,问了一句:“哪能这么早回来?不是讲有应酬吗?”
“吃完了。”陈醒说,“姆妈,我先去躺一会儿。”
她躺下来,望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那里。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想起沈伯安说的话——“后续的事体,侬不用管。”
不用管。这三个字,听起来是解脱,可她晓得,那不是解脱。那是保护。把她从危险里头摘出去,让她回到她的日常里,上班,写文章,吃饭,睡觉,做周默生的女朋友。
可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陈醒了。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头,浮现出沈伯安的脸。瘦了,老了,鬓角有了白发,可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沉静的,温和的,像一潭深水。那潭水底下头,藏着什么,她不知道。可她晓得,那水是清的,是干净的,是可以喝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不想了。想多了,脸上会带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如常。
陈醒照常上班,照常去饭馆帮忙,照常跟周默生吃饭。
可她晓得,有些东西,已经在底下头动了。
沈伯安跟山本一郎的见面,哪能样了?生意谈成了没有?电台的事体,解决了没有?她不知道。她也不问。不该问的别问,这是规矩。
她晓得,从那天起,沈泽楷不再是她的老板那么简单了。
他是——她也说不清楚。像一条船上的人,原先各坐各的,不晓得对方要去哪里。如今晓得了,原来都是往同一个方向划。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
可她知道,天总会亮的。
她嘴角弯了弯,加快脚步,走进弄堂。灶披间的灯还亮着,烟囱冒着青烟。她推开门,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宝根趴在旁边写字。
“阿姐回来啦!”宝根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她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在他旁边坐下来。
“阿姐,今朝先生教了一首新诗,我背给侬听。”
“好,背吧。”
宝根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背起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他的声音奶声奶气的,背得一本正经,可“思故乡”三个字,念成了“思故香”,把李秀珍逗笑了。
“是'思故乡',不是'思故香'。”陈醒纠正他。
“思故乡,思故乡。”宝根念叨了两遍,又背了一遍,这回对了。
陈醒望着他,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满满的,涨涨的。
窗外头,天色暗下来了。弄堂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昏黄的,像快要灭了的眼睛。可灶披间里头,灯光是暖的,人是暖的,连空气都是暖的。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咸菜豆瓣汤,鲜鲜的,烫烫的。喝下去,从嘴里暖到心里。
窗外头,夜色如墨。
可她知道,天总会亮的。
(https://www.shubada.com/125883/36834846.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