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家常
夜深了。
陈醒洗漱完,走进里间。宝根已经睡熟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她在他旁边躺下来,望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可她脑子里头,全是今天的事体。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舞会那夜的事体,她第二天就报给胡为兴了。在兆丰公园那张长椅上,她把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从服务生腰间的枪,到李士群揪出内奸,到周默生按着她肩膀说“别怕”,到最后他送她回家,说李士群要给他介绍女朋友,他拿她当挡箭牌。
胡为兴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烟斗灭了又点,点了又灭。
“阿叔,”她当时问,“我该哪能办?”
胡为兴望着湖面,过了半晌才开口:“他拿侬当挡箭牌,说明李士群在盯着他。他肯跟侬讲这些,说明他信任侬。至于别的——”他顿了顿,转过头望着她,“静观其变。先交好,不要得罪,也不要太近。看清了再说。”
她点点头。这是她预料之中的答案。可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不是失望,是一种——她也说不清楚。像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每条路都看不远,雾茫茫的,你不知道哪条路通向哪里。
今天他请她吃饭,苏州菜,清炒虾仁、松鼠鳜鱼、桂花糖藕、腌笃鲜。都是家常菜,可每一样都做得用心。他给她夹菜的时候,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不是害羞,是怕——怕自己脸上会带出什么来。
她分不清了。
她分不清他对她,到底是真心,还是利用。她分不清自己对他,到底是任务,还是——别的什么。每次他出现在公司门口,她的心会跳得快一拍。每次他叫她“阿醒”,她的耳朵会发烫。每次他笑,那痞痞的、吊儿郎当的笑,她会觉得,这个世道还没那么冷。
可她又怕。怕自己想多了,怕自己一头栽进去,怕到头来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戏。
她深吸一口气,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不想了。想多了,脸上会带出来。胡为兴讲了,“静观其变”。那就静观其变吧。反正——日子还长,路还远,走一步看一步。
可她知道,那句话底下头,藏着什么。藏着一种她不敢承认的、隐隐的、像春天的草一样从土里钻出来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耳边,宝根的呼吸声,匀匀的,像一首催眠曲。她听着那呼吸声,慢慢地,也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
灶披间里,李秀珍已经在忙活了。锅里头咕嘟咕嘟煮着粥,灶台上搁着一碟酱瓜、一碟乳腐。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看见她出来,点了点头。
“阿爸,姆妈,”她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我有件事体想跟你们商量。”
李秀珍从灶台边探过头来:“啥事体?”
陈醒放下碗,望着他们。父亲灰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显得更白了。母亲的眼角,皱纹又深了些,那双从前亮亮的眼睛,如今有些浑浊,看东西要凑得很近。
“姆妈,侬眼睛是不是又花了?上回讲缝衣裳看不清针眼。”
李秀珍愣了一下,叹了口气:“老了,不中用了。前几日给宝根缝裤脚,穿了好几回才穿上线。”
陈大栓在旁边闷声说:“早叫侬别接了。家里又不缺那几个铜板。”
“不接不接,闲着也是闲着。”李秀珍摆摆手。
陈醒没接话。她低下头,喝了几口粥,慢慢说:“我最近在写一本新小说。”
“啥?”李秀珍眼睛亮了一下,“又要出书了?”
“还没写,在构思。上一本反响蛮好,报社那边讲读者来信多,让我继续写。”她顿了顿,“稿费也比从前多了些。”
这是实话。《裁衣记》连载了大半年,读者来信一摞一摞的,姚先生讲是这一年最受欢迎的长篇。她的“小金库”,已经不小了。
前些日子她算了算,已经有——
八千大洋出头。
这个数字,她谁都没告诉。姆妈阿爸不晓得,大姐不晓得,不是不信任,是——有些事体,讲了反而让人担心。八千大洋,在这个年头,在这个地方,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开一家像样的铺子够了。
可她一直没动。不是不想花,是没想好怎么花。如今,她想好了。
“姆妈,阿爸,”她抬起头,望着他们,“我想给家里开家饭馆。”
空气静了一瞬。
李秀珍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中,陈大栓夹酱瓜的筷子也顿住了。两个人同时望着她,像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啥?”李秀珍先回过神来,“开饭馆?”
“嗯。”陈醒点点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体,“我想过了。阿爸拉车二十年,腰也弯了,腿也疼了。前几日落雨,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咳嗽了好几天。姆妈眼睛花了,接那些缝缝补补的活计,又挣不了几个钱,还伤眼睛。”
她顿了顿,望着父亲灰白的鬓角,母亲布满细纹的脸。
“阿爸今年四十二了。姆妈也四十了。再这么熬下去,身体要垮的。”
陈大栓放下筷子,闷声道:“拉车怎么了?我拉了一辈子,不也好好的?开饭馆?侬当是过家家?房租、人工、材料、灶头、桌椅板凳——哪样不要钱?侬一个小姑娘,懂什么?”
他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头,是惯常的、硬邦邦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不是反对,是——怕。怕女儿想得太简单,怕钱投进去打了水漂,怕到头来一场空。
陈醒没急,也没争。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慢慢说:“阿爸,我都算过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她在公司午休时候算的。房租、水电、煤球、食材、人工、桌椅板凳、碗筷瓢盆——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法租界这边,靠近学校、工厂、弄堂的地方,一间两开间的门面,月租大概三十块。灶头、桌椅、碗筷这些,一次性置办,两百块够了。食材每天进货,头一个月可能要贴些,算一百块。人工——我想过了,姆妈算账,阿爸跑堂、收桌子、打杂,姐夫当大厨。”
陈大栓的眉头拧了起来:“你姐夫?他在大酒楼当师傅,到我们这小饭馆来?屈才了。”
“所以我不让他打工,让他入股。”
“入股?”
“嗯。”陈醒指了指纸上那一行数字,“姐夫技术入股,不掏钱,占四成。饭馆的收益,刨去成本,四成归他。阿爸姆妈占六成。”
李秀珍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啥叫技术入股?”
“就是用他的手艺当本钱。姐夫在大酒楼做了这么多年,红案白案都拿得起。我们开饭馆,靠的就是他的手艺。手艺好,客人多,生意就好。所以他不该只拿工钱,应该拿份子。”
陈大栓不说话了。他盯着那张纸,盯着上头那些数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李秀珍走过来,凑近了看,可眼睛花了,看不清,又退后两步,眯着眼。
“醒醒,”李秀珍小心翼翼地问,“侬讲的这些,要多少本钱?”
陈醒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块?”
陈醒摇摇头:“三千块。连房租、装修、设备、首批食材、周转资金——全部算进去,三千块打底,最好预备四千。”
李秀珍倒吸了一口凉气。三千块!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陈大栓的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动不动。屋里头静得能听见煤球炉子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侬哪来这么多钱?”陈大栓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陈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搁在桌上。封面是银行的,烫金的字,擦得干干净净。陈大栓拿起来,翻开,手指有些抖。他识的字不多,可数字认得。那一串零,他一个一个地数过去——
八千四百六十二块。
他的手停在那一页上,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李秀珍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合不拢。
“这——这——”她转过头,望着陈醒,“醒醒,侬哪来这么多钱?”
“稿费,攒的。”陈醒说,声音平平的,“从写文章开始,一笔一笔攒下来的。没舍得花,存银行,加上公司的薪水,加上从前卖烟攒的,除去之前买这个房子的钱——就这么多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她知道,这笔钱底下头,藏着多少夜。多少夜,别人睡了,她还坐在桌边写,写到手指发僵,写到油灯干了,写到天快亮了。多少夜,她算着稿费,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算,舍不得买新衣裳,舍不得下馆子,连电车都舍不得坐,能走路就走路。
陈大栓望着那个数字,望了很久。然后他把存折放下,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喝完了。碗底磕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是侬的钱,”他说,声音硬邦邦的,可那硬里头,有什么东西,碎了,“侬自家做主。我不管。”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她们。肩膀垮着,像一座快要塌了的山。可那山,还在撑着。
李秀珍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她转过头,望着陈醒,眼眶红了。
“醒醒,侬——侬这孩子——”
她说不下去了。伸手抹了抹眼睛,又抹了抹,可眼泪越抹越多。
陈醒站起来,走过去,抱住她。姆妈瘦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搂着那副单薄的肩膀,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酸酸的,涨涨的。
“姆妈,别哭了。等饭馆开起来,侬就坐在柜台后头算账,不用再熬夜缝衣裳了。阿爸也不用再风里雨里拉车了。姐夫掌勺,姐姐帮忙,一家人在一起,多好。”
李秀珍点点头,抹了抹眼泪,笑了。那笑,在晨光里,像一朵皱巴巴的、可还在开的、倔强的花。
“好,好,”她拍拍陈醒的手背,“侬说了算。姆妈听侬的。”
陈醒松开手,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存折,塞进口袋里。
“阿爸,”她朝门口喊了一声,“我明天去找姐姐,跟姐夫商量。等他们点头了,我们就开始看铺面。”
陈大栓背对着她们,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那背影,在晨光里,像一棵老树。风来了,摇一摇,可根还在土里,扎得深深的。
第二天下午,陈醒请了半天假,去了大姐家。
陈玲嫁人快三年了。姐夫在北四川路一家大酒楼当大厨,手艺好。
陈醒到的时候,陈玲正在收衣裳。看见妹妹来了,眼睛一亮,赶紧把她让进屋。
“哪能今天有空来?不上班?”
“请了半天假。”陈醒坐下来,接过姐姐递来的茶,“姐,姐夫呢?”
“在厨房烧菜。今朝他休息,讲要烧几个好菜吃。”陈玲笑了,眼角有细纹,可那笑里头,是满足的,踏实的。
陈醒喝了口茶,望着姐姐。陈玲比从前胖了些,脸色也红润了。嫁人之后,不用再在裁缝铺里从早站到晚,不用再看老板娘的脸色,日子虽然不富裕,可两个人一起挣,一起省,有商有量的,倒比从前舒心多了。
“姐,”陈醒放下茶杯,“我有件事体想跟侬和姐夫商量。”
陈玲愣了一下:“啥事体?”
正说着,刘家明从厨房出来了。他围着一件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笑呵呵的,个子不高,可壮实,脸圆圆的,眼睛不大,可亮。
“二丫来了?”他还是习惯叫她小时候的名字,“正好,我刚做了蟹粉小笼,侬尝尝。”
他把一笼小笼包搁在桌上,热气腾腾的,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馅。陈醒夹了一个,咬一口,汤汁在嘴里炸开,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姐夫手艺越来越好了。”她由衷地赞了一句。
刘家明嘿嘿一笑,在她对面坐下来,搓了搓手:“说吧,啥事体?你姐讲你从来没事不登门。”
陈醒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那张纸,铺在桌上。上头是重新算过的账,把姐夫入股的部分写得清清楚楚。
“姐夫,我想开家饭馆。不大,两开间的门面,家常菜,本帮为主,带点苏帮口味。姆妈算账,阿爸跑堂,姐夫当大厨。”
她把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从铺面选址到菜单设计,从成本控制到利润分成,每一桩,每一件,都说得仔仔细细。
刘家明听着,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眉头微微拧起来,可那拧里头,不是为难,是认真。他在大酒楼做了这么多年,从学徒做到大厨,红案白案都拿得起。可大酒楼再好,他是给人打工的。老板说怎样就怎样,客人说怎样就怎样,他只有听着的份。
“技术入股,”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四成?”
“嗯。”陈醒点点头,“姐夫不用掏一分钱本钱,只管烧菜。饭馆赚了钱,刨去成本,四成归姐夫。亏了——算我的。”
刘家明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陈玲在旁边坐着,看看丈夫,又看看妹妹,有些紧张。
“二丫,”刘家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侬想好了?开饭馆不是写文章,不是坐在屋里头动动笔就行。这是力气活,也是操心活。食材、灶头、客人、伙计——哪一样不到位都不行。”
“我想好了。”陈醒说,声音平平的,可那平里头,是笃定,“姐夫,我不是一时兴起。这件事体,我想了大半年了。阿爸年纪大了,拉不动车了。姆妈眼睛花了,接不了活了。他们苦了一辈子,我想让他们后半辈子,过得舒心些。”
她顿了顿,望着姐夫。
“姐夫,侬的手艺,在大酒楼是给老板赚钱。在自家饭馆,是给自家赚钱。赚多赚少,都是自家的。”
刘家明望着她,望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跟刚才不一样。不是客气的,不是习惯的,是一种——敞亮的、痛快的、像一个人终于看见了路在哪里的笑。
“好。”他拍了拍桌子,“二丫,侬有胆量,姐夫就陪侬干。”
陈玲在旁边,眼眶又红了。她伸手抹了抹眼睛,笑着说:“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犟。”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把那笼蟹粉小笼分着吃了。陈醒又说了些具体的打算,刘家明也提了些意见。说什么菜好卖,什么菜成本低,灶头要多大,冰柜要不要买,碗筷用什么样的——越说越起劲,越说越觉得这事儿能成。
从大姐家出来,天已经暗了。
陈醒站在弄堂口,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她头发飘起来。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河腥味、煤烟味、还有谁家在烧红烧肉的香味。混在一起,说不清,可这是上海的味道,她闻了十年了。
回到家,灶披间的灯还亮着,烟囱冒着青烟。她推开门,一股热气和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看见她进来,笑了笑:“回来了?大姐哪能讲?”
“姐夫答应了。”陈醒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李秀珍的眼睛亮了,可嘴上还是说:“答应了就好,答应了就好。不过——侬别太累。钱的事体,慢慢来。”
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没说话。可陈醒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可她看见了。
她低下头,继续喝汤。
汤是咸菜豆瓣汤,鲜鲜的,烫烫的。喝下去,从嘴里暖到心里。
宝根趴在桌边写字,一笔一画,很认真。写完一个字,抬起头,望着陈醒:“阿姐,侬今天去哪了?”
“去看大姐了。”
“大姐哪能不回来?”
“大姐有事体。过几天带家栋哥哥来,跟侬玩。”
宝根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又低下头继续写。
陈醒望着他,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满满的,涨涨的。
窗外头,夜色如墨。弄堂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昏黄昏黄的,像快要灭了的眼睛。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响起来,一下,一下,一下。七点了。
她放下碗,站起来,走进里间。从抽屉里拿出那沓稿纸,铺在桌上。笔筒里抽出那支用了好几年的钢笔,拧开笔帽。
新小说。写什么呢?
她想了想,拿起笔,在第一页写下四个字——
《老弄堂》。
不是写英雄,不是写传奇。还是写最拿手的普通人。写那些在弄堂里活着的人,那些拉车的、烧饭的、缝衣裳的、卖香烟的。写他们的欢喜,写他们的悲伤,写他们在最难的年头里,怎么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写了一个开头——
“上海滩的弄堂,像一锅杂烩汤。什么滋味都有,可搅一搅,底下头,总有几块肉,几片菜叶子,沉在最底下。那些最底下的人,活得最苦,可也最韧。”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绣花。外头,李秀珍在洗碗,碗筷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的。陈大栓在抽烟,咳嗽了一声,又忍住了。宝根在念书,奶声奶气的,念的是“人之初,性本善”。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曲子。不高亢,不激昂,可踏踏实实的,像脚下的石板路,一块一块,铺向看不见的远方。
她写了两页纸,搁下笔,揉了揉手指。
窗外头,夜色更深了。可她知道,天总会亮的。
她嘴角弯了弯,把稿纸收好,吹熄了灯。
明天,还要上班。后天,还要去看铺面。大后天,还要——还要想那个人。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不想了。想多了,脸上会带出来。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想,就不存在的。
它在那里,像春天的草,像冬天的火,像她笔下那些字,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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