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投火
一九三九年一月七日,小寒。
上海人有句老话,叫“小寒大寒,冷成冰团”。这话不假。天刚亮的时候,陈醒推开窗,外头的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弄堂里的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白花花的,踩上去滑溜溜的。顾太太在井边打水,手冻得通红,嘴里哈着白气,还在跟隔壁的阿婆讲话。
“今朝冷得来,”顾太太说,“我活了五十多年,没碰过这么冷的天。”
阿婆缩着脖子应道:“冷就冷吧,总比打仗强。”
陈醒关上窗,穿好衣裳,下楼吃了碗热粥。李秀珍今朝煮的是红薯粥,红薯切得细细的,煮得烂烂的,甜丝丝的。宝根吃得满嘴都是,喝完了还用舌头舔舔碗底。
一家人吃早饭的辰光,陈醒收到一张条子,是沈嘉敏叫人送来的,上头只有一行字:“今朝下午三点,明利咖啡馆。”
明利咖啡馆。是霞飞路上那家俄国人开的小咖啡馆,咖啡很浓。陈醒跟沈嘉敏常去,坐在靠窗那张卡座上,一聊就是一个下午。
下午三点,陈醒请了假,从公司出来,沿着霞飞路往东走。天还是冷的,可太阳出来了,淡淡的,黄黄的,照在那些老洋房的墙面上,照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照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路上人不少,有穿西装的先生,有穿旗袍的小姐,有牵着孩子的姆妈,有拎着菜篮的阿姨。电车叮叮当当从身边开过,黄包车夫吆喝着拉客,报童挥着晚报尖声叫卖。一切如常。可陈醒晓得,有些事体,不一样了。汪精卫投敌之后,租界里的空气,像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她推开咖啡馆的门,一股咖啡香扑面而来。沈嘉敏已经坐在靠窗那张卡座上了,面前搁着一杯咖啡,已经喝了一半。她今朝穿了件淡蓝色的薄呢外套,里头是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头上戴了顶同色的贝雷帽,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精致。看见陈醒进来,她眼睛一亮,站起来挥手:“阿醒!这里这里!”
陈醒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等久了吧?”
沈嘉敏摇摇头:“刚到。你喝啥?我叫他们先上了柠檬水。”
陈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柠檬水凉丝丝的,带着一点点酸。沈嘉敏望着她,笑眯眯的。陈醒放下杯子:“哪能了?有啥好事体?”
沈嘉敏歪着头,那笑里头,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又带着一点点藏不住的欢喜。
“阿醒,”她说,“杜青又要走了。”
陈醒愣了愣。杜青。那个《申报》的记者,沈嘉敏欢喜的人。去年从武汉回来,带回来一沓子前线采访的手稿,沈嘉敏帮他整理、誊清、配图,一连熬了七八个夜。
“又要走?去哪?”
“重庆。那边战事紧,报社派他去采访。”
陈醒点点头。重庆。那是国民政府的新首都,日本人的飞机天天炸,杜青去那边,危险得很。她望着沈嘉敏,等着她说下一句。
沈嘉敏低下头,手指绞着餐巾,绞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阿醒,”她说,“我想跟他一道去。”
陈醒愣住了。
一道去?去前线?去重庆?那个天天被轰炸的地方?
“嘉敏,”她放下杯子,“侬晓得侬在讲啥伐?”
沈嘉敏点点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晓得。我想了很久了。”
陈醒望着她。那张脸上,没有她熟悉的、小姑娘撒娇的神气。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的、坚定的、像下了很大决心的表情。
“嘉敏,”她说,“你哥是不会同意的。”
沈嘉敏笑了。那笑,像一只小狐狸,狡黠的、得意的、胸有成竹的。
“我知道,”她说,“可过几天,我哥应该没空看着我。”
陈醒疑惑地望着她。沈嘉敏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哥要结婚了。”
陈醒愣住了。沈泽楷?结婚?她想起那个男人——三十出头,沉稳,寡言,眼睛里总像藏着什么。她见过他几面,每次都是因为沈嘉敏,每次他都很客气,很疏远,像隔着一层玻璃。他要结婚了?
“啥人?”她问。
沈嘉敏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白梦施。我哥喜欢她很久了。从前在圣约翰念书的时候就喜欢,可人家家里不同意,送她去英国留洋。我哥等了好几年,如今人家回来了,同意嫁给他了。”
她顿了顿,笑得更得意了。
“我哥高兴得来,天天忙着张罗婚事,订酒席、买戒指、布置新房,哪有空管我?”
沈泽楷要结婚了。那个人,那个在大通船运公司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那个在租界里有头有脸的人,那个——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沉默着递过船票的人,像个哥哥一样一直帮助自己的人。他要结婚了。跟一个他等了好几年的人。
“嘉敏,”她收回思绪,望着沈嘉敏,“侬想好了?前线不是闹着玩的。”
沈嘉敏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她说,声音轻轻的,可那轻里头,有一种陈醒从未听过的坚定。“我在这家报社做了一年多了,跑过新闻,写过稿子,编过版面。主编讲过,我进步很快。”
她抬起头,望着陈醒。
“阿醒,我不是小孩子了。”
陈醒望着她。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白白的,嫩嫩的,像一朵刚开的桃花。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她从前没见过的。不是任性,不是冲动,是一种——清醒。一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愿意承担什么代价的清醒。
“嘉敏,”陈醒说,“前线苦得很。吃不好,睡不好,到处是炮火,到处是死人。杜青是男人,扛得住。你呢?你受得了吗?”
沈嘉敏笑了。那笑,跟她从前的笑不一样。不是小姑娘撒娇的笑,不是小狐狸得意的笑。那是一种——陈醒说不清楚的笑。像一个一直躲在屋檐下的人,终于决定走进雨里。她不怕淋湿。
“阿醒,”她说,“不要小瞧我。”
她伸出手,握住陈醒的手。那手,小小的,软软的,可握得很紧。
“我不再是我们刚认识时那个单纯的女学生了。”
陈醒心里头一跳。
刚认识的时候。那是民国二十三年,一九三四年。沈嘉敏十三岁,她十二岁。一个是大通船运公司老板的妹妹,一个是弄堂里卖花的小姑娘。两个人在图书馆因为一本T.S.艾略特的《荒原》认识,沈嘉敏总说阿醒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陈醒从来不问。她晓得,沈嘉敏聪明。太聪明了。她可能早就看出来,这个弄堂里的小姑娘,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那些不该她知道的字,那些不该她讲的话,那些不该她有的眼神——沈嘉敏都看在眼里。可她从来不问。
“嘉敏,”陈醒轻声说,“你……”
沈嘉敏摇摇头,打断她。
“阿醒,我啥也不晓得。”她笑着说,可那笑里头,有一种陈醒看得懂的东西。是默契。是一种不需要说破的、心照不宣的默契。“我只晓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些年,你帮过我,我也帮过你。这就够了。”
陈醒望着她,心里头涌起一阵暖流。暖洋洋的,像冬天里喝了一碗热粥。
“嘉敏,”她说,“我是真心拿你当朋友的。”
沈嘉敏点点头:“我也是。”
两个人坐在那里,谁也没说话。咖啡馆里放着音乐,软绵绵的,是那种洋人的曲子。窗外的阳光淡淡的,照在桌面上,照在那两杯喝了一半的咖啡上。杯子里头的咖啡凉了,可没人叫侍者来换。
过了好一会儿,沈嘉敏才开口。
“阿醒,我真的想去。”她的声音轻轻的,可那轻里头,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我在这座城市里活了十八年。念书,看电影,喝咖啡,逛街。我以为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可杜青从武汉回来之后,我晓得了,不是的。”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圈。
“他给我看那些照片。那些炸死的孩子,那些哭不出来的女人,那些烧光了的房子。我看了,一夜没睡着。我想,我在上海吃好的穿好的,他们在那边受罪。凭什么?”
陈醒没说话。她等着。
沈嘉敏抬起头,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阿醒,我也想为这个国家做点事情。哪怕微不足道。”
陈醒望着她。那张脸上,有一种光。不是小姑娘的光,不是漂亮小姐的光。是一种——投火者的光。像飞蛾扑向火焰,她晓得会疼,会烧着,可她不怕。
“嘉敏,”陈醒说,“如果你真的想去,那你要注意安全。”
沈嘉敏的眼睛亮了一亮。
“你同意了?”
陈醒摇摇头:“不是我同意不同意。是你自己决定了。我只是——”她顿了顿,“我只是想告诉你,去了那边,要当心。杜青是记者,有经验,你跟着他,别乱跑。还有,到了那边,记得给家里来信。你哥会担心的。”
沈嘉敏点点头,眼眶红了,可没掉泪。
“临走的时候,”陈醒继续说,“跟你哥好好说。别偷偷摸摸走,他会急的。你是他妹妹,他疼你。”
沈嘉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不好意思地笑了。
“晓得了。”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别的。说沈泽楷的婚事,说白梦施长什么样子,说酒席订在哪家饭店,说新房布置成什么样。沈嘉敏讲得眉飞色舞,陈醒听着,笑着,偶尔问两句。可心里头,一直想着沈嘉敏那句话:“我也想为这个国家做点事情。”
做点事情。
她也在做。用她的方式。账本,数字,那些不能拿回家的纸条,那些藏在墙缝里的秘密。可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沈嘉敏。沈嘉敏也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她的朋友,在做她该做的事体。这就够了。
从咖啡馆出来,天已经擦黑了。霞飞路上的霓虹灯亮起来,红红绿绿的,映在湿漉漉的马路面上,像一摊一摊的油彩。沈嘉敏上了她家那辆黑色小汽车,摇下车窗,朝陈醒挥手。
“阿醒,下趟再约!”
陈醒站在路边,望着那辆车消失在暮色里,站了很久。
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冷得刺骨。她拢了拢围巾,转身往仁安里走。走到弄堂口,她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远处,虹口的方向,灯火稀稀落落。东洋人的探照灯,还在扫过夜空,白惨惨的,像一根根巨大的手指。
她想起沈嘉敏那句话:“我也想像你一样。”
像我一样。像我一样什么呢?像我一样在账本里找线索?像我一样把纸条塞进墙缝?像我一样在兆丰公园的长椅上等一个抽烟的男人?她不可能像我一样。她也不需要像我一样。她有她的路。
陈醒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弄堂。
灶披间的灯亮着,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她推开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宝根趴在桌边写字,家栋坐在他旁边,用手指头蘸着水在桌面上画圈圈。
“阿姐回来啦!”宝根抬起头,咧嘴一笑。
陈醒走过去,摸摸他的头。
“乖,写字。”
宝根点点头,又低头继续写。
她铺开一张纸,想了想,落笔。
“小寒过后第七日,上海落了今冬第一场霜。”
她写得慢,一笔一画,像在描红本上写字。
“弄堂里的石板路白了头,有的太太说,她活了五十多年,没碰过这么冷的天。可冷就冷吧,总比打仗强。隔壁阿婆讲这句话的时候,巷子口报童正在喊:‘号外!号外!汪逆精卫发表艳电!’阿婆没听见,太太也没听见。她们只关心今朝的菜价,明日的天气,和后日过年能不能吃上一顿像样的饭。”
她停一停,望着窗外。夜是黑的,弄堂是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这没什么不好。老百姓的日子,就是这样的。一把米,一勺油,一块豆腐,几根青菜。灶披间的烟囱冒烟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了,孩子趴在桌边写字了,天就亮了,天又黑了。一日一日,一年一年。”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可这个国家,不是只有灶披间。还有人在炮火里跑,在铁窗里熬,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用他们的方式,为这个破败的国家缝缝补补。”
她写到这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久。
老罗。阿晴。胡为兴。沈伯安。那些她见过面、没见过面的人。那些在账本里、在纸条上、在墙缝中、在深夜的兆丰公园里,用命去守的东西。他们守的是什么?是这把米,这勺油,这块豆腐,这几根青菜。是灶披间的烟囱冒烟,是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是孩子趴在桌边写字。是这些。只是这些。
她继续写。
“缝缝补补。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要命。要命的不是疼,是不知道缝到哪一日,才能补好。可还是要缝。补丁摞补丁,针脚叠针脚,一针一线,一代人缝不完,下一代人接着缝。”
她写得快了些,笔尖在纸上跑着。
“有人说,这个国家没救了。烂到根了。汪精卫投了敌,蒋介石发了火,可火有什么用?火又不能把那些烂掉的东西烧干净。可我不信。我见过那些缝补的人。他们不响,不动,像一针一线,安安静静地走。走得慢,可走得稳。走一日,是一日。”
她搁下笔,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些字,一个一个,印在粗糙的稿纸上,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想了想,又在底下加了一段。
“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我只是一个弄堂里长大的普通人,认得几个字,会写几篇文章。我写不了枪炮,打不了仗,做不了那些惊天动地的事体。可我有一支笔。这支笔,是先生给的。他教我写字的时候说,笔不是用来写字的,是用来记事的。记那些该记住的事体,记那些不该忘记的人。”
她停一停,最后写了一行。
“今朝,我把这些字写下来,寄给报社。不署名,不留地址。只为了让读报的人晓得,在这座城市里,在那些灶披间、弄堂口、石库门里,还有一些人,在用他们的方式,为这个国家缝缝补补。也许微不足道。可再微不足道,也是一针。”
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了《申报》编辑部的地址,没有署名,只写了四个字:“读者投稿。”
她把信封放进布包里,吹熄了灯。
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宝根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均匀。隔壁大姐那间小屋的门关着,里头没有声音。窗外的风呜呜地叫着,像有人在哭。
她闭上眼睛,想起沈嘉敏那句话:“我也想像你一样。”
像我一样。像我一样把字写在纸上,寄给不认识的人,让他们看见那些该记住的事体,那些不该忘记的人。这就是我能做的。这就是我在做的。这就是我,一个弄堂里长大的姑娘,用一支笔,为这个国家做的事体。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明天,把这封信寄出去。然后照常上班,照常做账,照常听王姐絮絮叨叨讲菜市里的行情。一切如常。
可那些字,会在报纸上。在某个她不认识的人手里,在某盏灯下,在某双眼睛里,变成一粒种子。也许发芽,也许不。可她种下去了。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响起来,当当当,十一点了。
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早,陈醒在上班的路上,把那封信投进了邮筒。邮筒是绿色的,立在街角,上头落了一层霜。她把信塞进去的时候,手指头碰到冰冷的铁皮,冻得缩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个邮筒,望了好几秒。然后她转身,走进灰蒙蒙的晨光里。
风还是冷的。可太阳出来了,淡淡的,黄黄的,照在那些老洋房的墙面上,照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走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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