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秋雨欲来
八月的暴动,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塘,涟漪荡开去,一圈一圈,荡得老远。
可荡完了,水面还是水面。
陈醒晓得这个道理。历史上的每一次反抗,都会招来更猛烈的镇压。东洋人不是吃素的,他们在上海滩经营了那么多年,眼线遍布,爪牙林立。那些在暴动里露了脸的人,那些被盯上了却没来得及撤走的人——
她不敢深想。
九月初,天还是热,可早晚的风里,已经有了凉意。
陈醒这几日上班,总觉着街上不对劲。
法租界还好,霞飞路上还是老样子,梧桐树绿着,咖啡馆开着,穿旗袍的小姐挽着穿西装的先生,说说笑笑走过。可一过铁栅栏门,往华界那边去,景象就两样了。
弄堂口多了些生面孔。穿短褂的,趿拉着木屐的,眼神游移、四处乱瞄的——是浪人。东洋浪人。
他们不穿军装,不佩刀,可那股子邪气,隔着半条街都闻得出来。蹲在墙角抽烟的,靠在电线杆上剔牙的,三三两两聚在小烟馆门口嘀咕的,眼睛都往中国人身上瞄,像狼瞄着羊。
陈醒下班回来,在弄堂口碰见顾太太。顾太太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
“醒醒,当心点。外头那些浪人,不是好东西。”
陈醒点点头:“我晓得。”
顾太太叹了口气:“听讲华界那边,已经有几家店被砸了。东洋人讲是‘巡查’,其实就是敲竹杠。不给钱就砸,砸完就走,巡捕房都不管。”
陈醒心里头沉了沉。
敲竹杠。砸店。那只是开始。
她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料。1938年秋,上海“孤岛”的恐怖时期。东洋特务机关和浪人团伙勾结,暗杀、绑架、勒索,无恶不作。文化界、教育界、新闻界——但凡有点名望的中国人,都在他们的名单上。
她回到家,陈大栓已经回来了。
他今朝脸色不大好,坐在桌边,闷头抽烟。那烟是自己卷的,劣等烟丝,呛得很。
陈醒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阿爸,今朝哪能?”
陈大栓没吭声,又抽了两口,才把烟头掐灭在桌角。
“今朝拉车,碰着浪人了。”
陈醒心里一紧。
“哪能了?”
陈大栓摇摇头:“没哪能。就是拦着我的车,要‘借’几个铜钿。我讲没生意,挣不着钱,他们骂了几句,放我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陈醒看见他握着烟杆的手,指节泛白。
“阿爸,”她轻声说,“实在不行,就别拉了。”
陈大栓抬起头,望着她。
那眼睛里,有疲惫,有倔强,还有一点点陈醒看不懂的东西。
“不拉哪能行?”他说,“一家老小,张嘴就要吃。你姆妈接的裁缝铺那点进项,宝根要上学,你大哥——”他顿住了,没往下说。
陈醒晓得他想讲啥。大哥。那个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认的人。
“阿爸,”她说,“我工资涨了,上个月加了五块。家里开销,够的。”
陈大栓摇摇头。
“你的钱,是你的。阿爸还能拉,就再拉几年。等拉不动了,再说。”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陈醒望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比从前更佝偻了些。肩膀塌着,脊梁弯着,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一年比一年重。
快五十岁的人了。
拉了二十多年车。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劝不动。她晓得。
那天夜里,陈醒听见隔壁赵爷爷的咳嗽声。
咳咳咳——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管子咳出来。咳到后来,变成一种沙哑的、拉风箱似的喘息,听着让人揪心。
陈醒睡不着。
她想起赵爷爷赵奶奶。那两个老人,自从搬进陈家那间借出来的小屋,一直小心翼翼,生怕给陈家添麻烦。吃饭在自己屋里吃,尽量不用陈家的灶披间。赵奶奶偶尔借用一下,用完就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水渍都擦掉。
可他们老了。赵爷爷七十三了,赵奶奶也快七十。人老了,毛病就多。赵爷爷这咳嗽,拖了一个多月了,不见好,也不肯去看郎中。
“老毛病了,”他总是说,“扛扛就过去了。”
可这回,好像扛不过去。
第二日傍晚,宝根端着饭碗,又往赵爷爷屋里跑。
这是最近养成的习惯。每到吃饭辰光,宝根就端着碗,往那间小屋钻。起初赵爷爷赵奶奶不肯,说“你们自家吃,莫管我们”。宝根不听,端了就去,往门口一蹲,扒一口饭,抬头朝里头喊一声:
“赵爷爷,今天有肉!”
赵爷爷在里头应:“哦哦,晓得了晓得了。”
宝根再扒一口:“赵奶奶,汤蛮鲜的!”
赵奶奶在里头笑:“晓得啦,宝根乖。”
一来二去,二老也习惯了。有时候宝根去得晚,赵奶奶还探出头来望:“宝根今朝哪能还不来?”
今日宝根端的是咸菜炒肉丝。肉丝不多,细细的几根,拌在咸菜里,不仔细看都找不着。可宝根端得跟捧着宝贝似的,一路小跑到赵爷爷门口,蹲下就喊:
“赵爷爷,今朝有肉!真个有肉!”
里头传来赵爷爷的声音,比往常更沙哑些:“晓得了晓得了,宝根自己吃。”
宝根扒了一口饭,嚼着,忽然想起来啥,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往门缝里塞。
“赵奶奶,这是啥?”
门开了。赵奶奶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那个东西——是个书包。
蓝布面,白布里,针脚细细密密的,缝得齐齐整整。背带是两条旧布条改的,洗得干干净净,上头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宝根,”赵奶奶笑眯眯地说,“这个是给你的。你天天给奶奶送饭,奶奶没啥好东西,给你缝个书包,上学好用。”
宝根愣住了。
他捧着那个书包,翻来覆去地看,眼睛亮得吓人。
“赵奶奶,这——这是给我的?”
赵奶奶点点头。
“试试看,合身伐?”
宝根把书包往背上一挎。书包有点大,快垂到屁股后头了,可他站得笔直,下巴扬着,像背了啥了不得的宝贝。
“赵奶奶,好看伐?”
赵奶奶笑着点头:“好看好看。我们宝根背啥都好看。”
宝根高兴得跳起来,转身就往灶披间跑。
“阿妈!阿姐!你们看!赵奶奶给我做的书包!”
李秀珍正在灶台边忙活,回头一看,也笑了。
“哟,赵奶奶手真巧。宝根,快谢谢赵奶奶。”
宝根又跑回去,对着赵奶奶鞠了一躬。
“谢谢赵奶奶!”
赵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伸手摸摸他的头。
“好好念书。”
陈醒站在灶披间门口,望着这一幕。
望着宝根背着那个旧布条改的书包,在弄堂里跑来跑去。望着赵奶奶倚在门框上,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望着那间小屋里,赵爷爷靠在床头,也伸着脖子往外望,脸上带着笑。
她心里头,有一股暖流,慢慢涌上来。
这弄堂里,这些人,这些事体——
再难的日子,也总有那么一点点光。
九月初的一个周末。
沈嘉敏约陈醒吃饭,地点是常去的那家小馆子——霞飞路上,俄国人开的,罗宋汤和炸猪排做得顶好。
陈醒到的时候,沈嘉敏已经坐在靠窗那张卡座上了。
她今日穿了件淡粉色的薄呢外套,里头是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头上戴了顶同色的贝雷帽,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精致。看见陈醒,她眼睛一亮,站起来挥手:
“陈醒!这里这里!”
陈醒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等久了吧?”
沈嘉敏摇摇头:“刚到。你喝啥?我叫他们先上了柠檬水。”
陈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柠檬水凉丝丝的,带着一点点酸。
沈嘉敏望着她,笑眯眯的。
“你看啥?”陈醒问。
沈嘉敏歪着头:“看你呀。今朝气色蛮好,是不是有啥好事体?”
陈醒笑了。
“我能有啥好事体。倒是你,气色好得不得了。是不是——”她故意拖长声音,“因为杜青?”
沈嘉敏脸腾地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餐巾,半天才说:
“你哪能晓得的?”
陈醒笑出了声。
“还用晓得的?你脸上写着呢。”
沈嘉敏脸更红了。可她不恼,反而抿着嘴笑了。
那笑容,甜得像蜜。
“他讲,”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羞,又带着一点点藏不住的欢喜,“等仗打完了,带我去北平看雪。”
陈醒望着她。
那张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春天里刚开的桃花。
“北平好,”她说,“故宫,颐和园,什刹海。冬天落雪的时候,美得很。”
沈嘉敏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
“杜青刚从武汉回来。他跟我讲,那边战事紧得很。”
陈醒心里一动。
“哪能紧了?”
沈嘉敏压低声音:“东洋人调了三十万大军,沿长江两岸往西推。杜青讲,武汉怕是守不住。”
陈醒沉默了几秒。
她晓得。她当然晓得。1938年10月,武汉沦陷。那是历史上写着的。
可听沈嘉敏亲口讲出来,那感觉还是不一样。
“武汉那边,”她问,声音尽量放得平常,“船运还通伐?”
沈嘉敏摇摇头。
“我大哥讲,往武汉的船,稽查越来越严。好些货主不敢走了。东洋人的军舰在江上巡查,碰到可疑的船就扣,扣了就没了下文。”
她叹了口气:“大哥最近烦得很,好几批货压在码头上,发不出去。客户天天来催,他躲着不见。”
陈醒点点头,没再问。
可心里头,那根弦又紧了一紧。
武汉。长江。日军推进。
那些在账本上看见的数字,那些从调度室簿子里抄下的船名,那些“工业原料”“特殊货物”——它们不是孤立的。它们是一条线。这条线,连着东洋的军工厂,连着前线的枪炮,连着那些她永远不知道名字的、正在死去的人。
菜上来了。罗宋汤,炸猪排,奶油蘑菇意面。
沈嘉敏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讲报社里的事体,讲那个凶巴巴的主编,讲那些稀奇古怪的同事,讲她最近跑的一条新闻——法租界新开了一家舞厅,里头有菲律宾乐队,唱英文歌,跳查尔斯顿。
陈醒听着,笑着,偶尔问两句。
可她心里头,一直在想那些事体。
武汉。长江。船运。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小馆子。外头的天已经暗了,霞飞路上的路灯亮起来,黄澄澄的,把梧桐叶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嘉敏看看表。
“哎哟,快七点了。我要回去了,明朝还要早起跑新闻。”
她招手叫侍者结账。陈醒要抢着付,沈嘉敏不让。
“我请客,”她说,“杜青上个月发稿费了,给我买了条围巾。我请他吃过饭了,现在请你。”
陈醒笑了。
“好。下次我请。”
两个人走出门口,沈嘉敏忽然回过头,拉住陈醒的手。
“陈醒,”她说,声音轻轻的,“你自家当心。外头不太平。”
陈醒点点头。
“你也当心。”
沈嘉敏上了她家那辆黑色小汽车,摇下车窗,朝她挥手。
“陈醒,下趟再约!”
车子开走了,尾灯消失在暮色里。
陈醒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她想起沈嘉敏方才那句话。
“等仗打完了,带我去北平看雪。”
仗会打完的。八年。
北平的雪,她见过。在那个遥远的前世,她去过故宫,看过雪。雪落在金瓦红墙上,美得像一场梦。
可沈嘉敏没去过。杜青也没去过。他们只能等。
等仗打完。
等雪落下来。
等那些许诺过的日子,一个一个,变成真的。
回到仁安里,已经快八点了。
灶披间的灯亮着,青烟袅袅地升起来。陈醒推门进去,看见李秀珍正坐在桌边,低着头,手里握着针线,在补一件旧衣裳。
宝根趴在旁边,在那本新买的描红本上一笔一画写字。写得很慢,很用力,小脸绷得紧紧的。
看见陈醒进来,宝根抬起头。
“阿姐!你看我写的字!”
他把描红本举起来。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人、口、手、大、小”。
“写得好伐?”
陈醒摸摸他的头。
“好。宝根真聪明。”
宝根高兴得咧嘴笑,又低头继续写去了。
李秀珍抬起头,望了陈醒一眼。
“吃饭了伐?”
“吃过了,跟嘉敏一道吃的。”
陈醒走过去,在姆妈旁边坐下。望着姆妈手里的针线,一针一针,走得稳稳的。
“姆妈,”她轻声说,“外头不太平。你跟阿爸讲,拉车当心点。实在不行,就歇几天。”
李秀珍手里的针停了一停。
“我讲过了,”她说,“他听不进。”
陈醒沉默了几秒。
“我再跟他讲。”
李秀珍点点头,没再说话。
夜里。
陈醒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宝根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咂咂嘴。
她想起今朝沈嘉敏讲的那些话。
三十万大军。长江沿线。稽查越来越严。
武汉快守不住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隐隐约约有枪声传来,不知是哪个方向。
她闭上眼睛。
心里头,那句话一直在转:
等仗打完了——
仗会打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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