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雾码头
日子过得快,一晃眼,九月中旬了。
陈醒这几日总觉得眼皮跳。不是那种要出事体的跳法,是隐隐约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有根细线,在心口轻轻勒着。
大通公司的账还是一本一本做。共荣商行那批货自打上个月停了之后,再没动静。她查过后续的单据,那家“大东洋行”也安静了,近一个月没走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头不踏实。
周三中午,兆丰公园。
秋深了,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往下落。草坪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第三张长椅空着。陈醒走过去,坐下,把《申报》摊开搁在膝上。
一点整。
胡为兴准时出现。他在她身边坐下,也摊开一张报纸。
“有桩事体。”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侬听说过伐?东洋人最近在弄鸦片。”
陈醒心里头一动。鸦片?她快速搜索脑海里的历史知识。抗战时期的毒化政策,她隐约记得,但具体细节——
“啥辰光的事体?”她问,眼睛还盯着报纸。
“去年十一月。”胡为兴说,“一个叫藤田勇的东洋人,受上海日军委托,通过三井物产,从他朗订了一批货——二十万镑鸦片。”
二十万镑。
陈醒在心里头换算。那是九万多公斤。将近十万公斤的鸦片,要运到上海来。
“到了伐?”她问。
“今年春天,第一批到了。”胡为兴说,“东洋人又找了个叫里见甫的浪人来负责销售。这人是中国通,以前在满洲搞过鸦片,有路子。”
陈醒听着,脑海里头慢慢勾勒出一幅图景:东洋的商船,从波斯湾启航,穿过马六甲海峡,一路北上,抵达黄浦江。船舱里装着的,不是寻常货物,是能让人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鸦片烟土。
“现在哪能?”她问。
“卖着呢。”胡为兴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冷,“据说土商只要打个电话就能订货,东洋人那边有专门机构发批文,批文拿到,去仓库提货,约个地方交易。有时候东洋兵直接押送,怕被自家警察拦了。”
陈醒想起前几日整理单据时看见的那些异常。保费畸高,备注含糊,收货方名字换了一家又一家。当时只觉得蹊跷,如今——
“账本里查得到伐?”胡为兴忽然问。
陈醒回过神,想了想,摇头。
“难。这种货,不会走正规账。”她说,“东洋人自家有商社,三井、三菱那些,走的都是内部渠道。会计一部的报表,我翻遍了,没有特殊的运输货品记录。”
胡为兴点点头,像是早有预料。
“那从港口呢?”他问,“到港离港的货船,能不能查到?”
陈醒心里头一亮。
港口。对。账本上没有,港口一定有。哪条船来的,哪个泊位卸的,哪个仓库存的——那些信息,不在会计一部的账册里,在调度室的记录本上。
“我试试。”她说。
胡为兴望着她,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沉沉的。
“自家当心。”他说,“迭件事体,上头很重视。东洋人搞鸦片,不单是为了赚钱,是要拿烟土控制老百姓,掏空中国人的身子骨。能查多少查多少,安全第一。”
陈醒点点头。
胡为兴站起来,把报纸折好,还给她。
“下趟见。”
他转身走了,走进那些落满黄叶的梧桐树影里,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陈醒坐在长椅上,又待了一会儿。
秋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水腥气。她把报纸收好,站起来,慢慢往公园外头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张长椅。秋阳落在上头,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她想起胡为兴的话。
“东洋人搞鸦片,不单是为了赚钱。”
她晓得。她当然晓得。
那东西,她见过的。在前世那些禁毒展览馆里,那些黑白照片上,那些瘦得皮包骨头、躺在地上等死的人。他们睁着眼睛,眼睛里头没有光,只有空洞。
那是鸦片。那是能让一个人变成鬼的东西。
她转过身,走进外头的人流里。
第二日,陈醒一早到公司,先把手里头的事情做完。
账要对,凭证要贴,报表要填。王姐还是那样絮絮叨叨,讲昨天下班在菜市里看见啥新鲜菜。何美芳还是对着那面小镜子描眉毛,描完左边描右边。朱先生还是闷头做账,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一切如常。
午饭后,陈醒跟曲霜请了个假,讲去码头对一批货。
曲霜点点头,没多问。
从公司出来,她先回了一趟仁安里,换了身旧衣裳——灰布短褂,黑布裤子,头上扎块蓝布头巾,像个跑码头的寻常女人。她把那份调度室的内部班期表塞进贴身衣袋里,那是沈泽楷上个月给她的。
然后她出门,往十六铺码头去。
秋日午后的码头,比早晨清静些。
日头斜斜地照着,把那些货栈、仓库、堆场的影子拉得老长。江面上波光粼粼,几艘小火轮突突突地冒着黑烟,拖着一长串驳船,慢慢往吴淞口方向去。
陈醒沿着江边慢慢走。
她不去调度室。那是大哥在的地方。胡为兴讲过,那条线有尾巴,让她不许靠近。
她去的是港务科的档案房。
那地方在码头东头,一幢旧式的两层小楼,外墙灰扑扑的,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一楼是港务值班室,二楼堆着历年来的到港记录。
陈醒推门进去。
值班室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制服,脸上带着点酒气,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眯着眼打量陈醒。
“找啥人?”
陈醒从兜里掏出那包烟——哈德门,拆都没拆,往桌上一搁。
“师傅,我想查查前几个月的到港记录。”她笑着,压低了声音,“阿拉店里进了一批货,讲是春天到的,单据丢了,查不到哪条船。”
那男人看了一眼桌上的烟,眼睛亮了亮,又打量着陈醒。
“侬哪家店的?”
“十六铺后头,小南货店。”陈醒随口编了个,“自家生意,账乱了,对不上。”
那男人“哦”了一声,把烟揣进兜里。
“二楼东头那间,自己找。莫乱翻。”
陈醒谢过他,上楼。
二楼光线暗,窗户上落满了灰,透进来的日头灰蒙蒙的。一排一排木架子,上头堆满了一摞一摞的簿子,落着厚厚的灰。
陈醒找到1938年的记录,一摞一摞翻。
一月,二月,三月——
她的手停在三月份那一本上。
翻到三月中旬,一条记录跳进眼里:
“3月17日,入港,‘日光丸’,三井物产包船,货源他朗,货物‘工业原料’,重量20万镑,卸货码头:十六铺东5号泊位,转运仓库:虹口指定仓库。”
工业原料。
陈醒盯着那几个字,嘴角微微一扯。
二十万镑的“工业原料”。
她继续往后翻。
三月下旬,又一条:
“3月28日,入港,‘东亚丸’,三菱商社包船,货源他朗,货物‘特殊货物’,重量不详,卸货码头:十六铺东7号泊位,转运仓库:虹口指定仓库。”
特殊货物。
她把这两条记录记在心里,又往前翻,往后翻。一月、二月没有。四月——
四月中旬:
“4月15日,入港,‘富士丸’,三井物产包船,货源他朗,货物‘工业原料’,重量20万镑,卸货码头:十六铺东5号泊位,转运仓库:虹口指定仓库。”
又是二十万镑。
陈醒合上簿子,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江面。
三艘船。至少六十万镑鸦片。
她想起胡为兴的话。二十万镑。那是第一批。如今,第二批、第三批也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簿子放回原处,把那几条记录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下楼时,那个值班的男人还在打瞌睡。
陈醒没惊动他,轻轻推门出去。
外头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江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腥气,还有煤烟、机油、腐烂的木头混在一道的味道。
她站在江边,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船。
那些挂着东洋旗的货船,船舱里装着的,是“工业原料”,是“特殊货物”。
那些东西上了岸,会变成什么?
变成法租界那些弄堂角落里、烟雾缭绕的小烟馆。变成那些瘦骨嶙峋、躺在地上等死的人。变成那些卖儿卖女、家破人亡的惨剧。
她想起姆妈。
想起姆妈从前在南市弄堂里,看见前街徐家的儿子抽上鸦片后,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姆妈讲:“迭东西,碰不得。碰了,人就废了。”
如今,东洋人要把这东西,一船一船运进来,卖给中国人。
她攥紧拳头。
回到仁安里,天已经擦黑了。
灶披间的灯亮着,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是咸菜豆腐汤的香气。
宝根蹲在墙角,摆弄他那几个彩色玻璃弹珠,看见陈醒进来,抬起头。
“阿姐,侬回来啦!”
陈醒摸摸他的头。
“乖。”
李秀珍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今朝哪能回来介晚?”
“公司有事体,加了一会儿班。”陈醒说着,走到灶台边帮姆妈摆碗筷。
李秀珍望着她,没再问。
晚饭时,陈大栓也回来了。他今朝脸色还好,讲拉了两趟去码头的生意,客人给了小费。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着咸菜豆腐汤,就着杂粮窝头。宝根叽叽喳喳讲学堂里的事体,讲先生今天教了啥新字,讲同桌的小囡借他半块橡皮。
陈醒听着,笑着,心里头却在想白天看见的那些记录。
她要不要告诉姆妈?告诉阿爸?
不能。
那些事体,他们晓得了,只会担心,只会害怕。帮不上忙,还要跟着操心。
夜里。
陈醒坐在书桌前,拧亮那盏绿玻璃罩台灯。
她从抽屉里翻出那个小本子,把白天记下的几条信息,用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一笔一笔写下来。
“3.17,日光丸,三井,他朗,20万镑,工业原料,东5,虹口仓。”
“3.28,东亚丸,三菱,他朗,特货,东7,虹口仓。”
“4.15,富士丸,三井,他朗,20万镑,工业原料,东5,虹口仓。”
写完,她把小本子收好,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隐隐传来,十点了。
她吹熄了灯,躺下来,望着天花板。
那道从民国初年就存在的裂缝,还在那里。
她想起那些船。想起那些“工业原料”。想起那些她永远不知道名字的人——那些会在烟雾里耗尽生命的人。
她闭上眼睛。
耳边,那钟声还在响。
一下,一下,一下。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从前在哪本书上读过的,写鸦片战争的:
“鸦片日以昌,民生日以悴。”
那是清朝人写的。一百年前的事情。
一百年后,这桩事情,还在继续。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明天,要去永昌钟表行一趟。那些信息,要尽快传出去。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黄浦江上的船笛声,隐隐约约传来。
她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那些船,还会来的。
还会有第四批,第五批,第六批。
她能做的,就是一次一次,把它们记下来。
有些事情,做过了,就搁在一边。
陈醒把那几张密写的纸条塞进墙缝里,转身就走,没有回头看一眼。这是胡为兴教她的——死信箱用过之后,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多看一秒,就多一分风险。
日子照常过。
账本照常做。报表照常填。王姐照常絮絮叨叨讲菜市里的行情。何美芳照常对着那面小镜子描眉毛,描完左边描右边。
八月了。
日头毒辣辣的,晒得柏油路发软,晒得梧桐叶子耷拉着脑袋。法租界那些老洋房的百叶窗都关得紧紧的,偶有一两扇开着,能看见里头幽暗的客厅,吊扇慢悠悠转着。
陈醒坐在办公室里,手里的笔没停过。
那些关于鸦片的记录,她已经交给胡为兴了。后头的事情,不是她能管的。她的任务,就是会计。
可她心里头,总归有点放不下。
那些船。那些“工业原料”。那些她永远不知道名字的人——
(https://www.shubada.com/125883/38282002.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